第52章 被偏爱的三号
三号的出生和其他的哨兵略有些不同。
他是在一颗卵中出生的。
在这之前, 整个亚人繁育计划都由凯里安·沈所主持,因此无论是一号还是二号,都是以胚胎的形式在培养舱中繁育的。
但凯里安的死打乱了一切安排, 亚人繁育的大量历史数据丢失,许多核心逻辑直接变为黑盒。
即便道恩·雷蒙德在短时间内重启了项目, 新的团队也只能重新开始摸着石头过河。
而三号就是在这样的时机下出生的。
当道恩·雷蒙德来到实验室视察时, 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画面。
实验室的中央, 鲜红的卵如同一颗跳动的巨大心脏,表面经络纵横,在众目睽睽之下缓慢地搏动着。
暗红色的结缔组织从卵的四周延伸出去,一部分附着在地板与天花板上,大部分则扎根在破碎的培养舱中,自行连接上了营养输送管道。
男人看着蔓延到自己脚下的结缔组织, 它们就像是某种会呼吸的活体器官一样,表面微微起伏着。
这东西正在依靠本能野蛮生长,就像是那种向光的植物一样摸索着四周的环境,为卵体汲取尽可能多的养分。
场面看起来有些失控。
“这不是正常哨兵的孵化过程。”道恩·雷蒙德开口,“你们应该终止这颗卵的孵化。”
“我们也知道……可这是沈前辈留下来的样本中唯一一个保持着活性的胚胎了, 只是它的生长速度太快,我们来不及更换更大的培养舱……好在舱体的其他功能还在正常运行,我们没有调节任何参数, 决定就这样养着看看它什么时候能够孵化。”研究员解释道。
“你这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冒险。”银发指挥官的目光一眼都没有离开过那颗通红的卵。
他能感受到那里面所孕育的生命所产生的能量波动。
“它很危险。”
“做科研哪有不担风险的?实验室对我们而言就是战场, 我们和您一样, 都是在走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道路。”研究员语气认真地说道。
“那不一样。”道恩·雷蒙德偏过头去, “战场上是会死人的,你呢?你做好这个觉悟了吗?”
“……”研究员怔了怔,看着身旁的男人那双通透的蓝眼睛, 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卵突然自下而上痉挛了一下。
“实验体三号各项生命体征都在飙升,它要孵化了!”
“所有人离开实验室!”
道恩·雷蒙德当机立断地从后腰抽出精神脉冲枪,打开保险栓,对准了即将出生的卵。
惊慌的人群推挤着跑向他身后的出口,而男人则在最后一个人离开实验室之后用手肘往后一撞,将门禁关闭。
下一刻,卵的外膜“噗”地一声破了,半透明的粉色液体如粘腻的羊水般溢出,包裹着其中的东西滑了出来。
那是个婴儿,皮肤绯红,面庞皱巴巴的,头顶有一撮湿漉漉的纯白胎毛,眼睛都还没睁开,却似乎有某种动物性的感知能力,一从卵中出来,便义无反顾地往道恩·雷蒙德的方向爬。
它的身上还包裹这一层湿滑的胎膜,在地上爬行的时候,那层胎膜便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拖痕。
隔着观察窗,实验员们不禁捂住了嘴,无他,实在是这个婴儿太怪异,太渗人了!
可实验室内,独自面对异种的道恩·雷蒙德却纹丝未动。
他在战场看到过的血肉模糊的场景冲击力远远超过眼前的这一幕,一个刚刚孵化的混血种,还不至于让他心跳加速。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那婴儿爬到了他的脚边,扒拉着他的军服裤腿,然后张开嘴,“啪嗒”一下吐出了十几条鲜红的触舌——
彼时那些触舌上还没有长出利齿,看起来柔软无害,像没有吸盘的光滑般章鱼的触手。
触舌们上下一搭,发出黏糊糊的声音。
“pa……pa……”
触舌越伸越长,越拉越细,伸出细细的一截触须,试探性地往男人手上那黑漆漆的枪管上攀援。
男人沉着地注视着他脚下的婴儿。
年幼的哨兵还不懂得疏离精神屏障,它的精神域就像是高山上人迹罕至的湖泊一样通透澄澈。
他能感受到对方脑海中简单的想法。
【papa……喜欢……】
显然,这个幼崽虽然危险,但并没有恶意。
片刻后,男人弯折手臂将枪口举向天花板。
“小朋友不要玩枪。”
……
实验室的门开了,在外严阵以待的卫兵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素来冷漠疏离的舰队指挥官怀里抱着一个变异的亚人婴儿走了出来。
后者正用粉色的触舌在他的胸口和手臂上好奇地摸来摸去,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雷蒙德大人……”卫兵们犹疑地放下手中的枪。
“保育员在哪里?”道恩侧过头。
“在……在这儿。”一个戴着眼镜的女性从办公桌后站起。
“带它去擦洗一下吧。”沈莫玄这样说着,把三号放到了放置着恒温育儿箱的手推车里,并试图将缠绕着自己手臂不舍得松开的触舌给撇下去。
最终,他以牺牲一个手套为“咬胶”玩具的代价安抚好了这个“口欲”旺盛的小家伙,然后拉下了车上的遮光罩。
“他有白化病,不喜欢光线强的地方,这一点要特别注意。”他回过头对着身后的保育员说道。
“是,是……”保育员讷讷说着,接过了手推车。
……
三号的成长比所有人想象中的要快。
他一直很听话,训练认真,表现优异,是所有人眼中的乖孩子。
但他总是很沉默。
好在会说话并不是成为一名好哨兵的金标准。
随着三号在实战训练中的表现愈发出色,他逐渐得到了和道恩一同参与作战的机会。
而这样的机会正在变得越来越多。
……
深夜,警报忽然响起,手腕上的光脑开始发出剧烈振动,所有哨兵都从自己的睡眠舱中坐起,动作迅速地从滑杆上直接来到停机坪集合。
银发指挥官穿着驾驶机甲专用的黑色紧身作战服,站在预热中的战舰下,看着面前整齐划一的哨兵队伍。
“半人马座外围坐标[3.4, 127°, 36°],出现强精神力场扰动,疑似有A级蝎潮进攻,所有在光脑收到出战计划的哨兵,准备随我迎击敌蝎。”
他的目光了落在队伍最前排的白发哨兵身上。
“——雪无,你驾驶九婴负责火力掩护我。”
雪无用力点了点头。
“等等!”一道有些不甘心的声音从一旁响起,是塞拉斯。
紫眸青年晃了晃自己的手腕,“长官,我的光脑里为什么没有出战信息?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道恩·雷蒙德扭过头。
“伽罗,塞拉斯,你们两个暂时留守南十字星驻地,随时待命。”
“是!”蓝发少年率先将手指并拢举到太阳穴,敬了个军礼。
银发男人回了他一个军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往战舰的舷梯走去。
“……等等,我也想出战!”塞拉斯不满,“道恩,为什么你总是让三号随你出战?我也想和你一起……”
他往前迈了一步,正要争辩,却被伽罗拉住了手臂。
“遵守纪律,塞拉斯。”伽罗开口,“长官自有他的安排。”
“……”见他这样说,塞拉斯只能不服气地停留在了原地,瞪着那个跟着男人步伐一同登舰的白发青年,目光几乎要把对方后背戳出一个洞。
……
作战自然是很顺利,但三号的人际关系正岌岌可危。
刚刚取好餐的青年刚在食堂找座位,便有哨兵来到他身边,将他团团围住。
雪无垂着眼眸,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些人都是平常跟塞拉斯走得近的几名哨兵,而塞拉斯本人则不在其中。
哨兵天生慕强,但或许是因为三号不爱说话的缘故,他更多时候是独来独往,不像是某些S级哨兵,出行总是拉帮结派,分外风光。
“哎呦,这位不就是刚刚凯旋的三号吗?”
听说雷蒙德大人正准备让你去天门星驻守虫洞,还把第三军团的哨兵也分拨给你指挥了……也不知道你一个哑巴是为什么这么被大人青睐。”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人家开的是重型机吗?九头蛇,张嘴就是火力压制,多拉风。”
青年并不在意这些阴阳怪气的嘲讽,只是身体一侧,试图绕过他们离开。
砰!
他手里的餐盘被人从下往上一拍,餐食被碰翻在地上。
“喂,我们在和你说话呢,你不仅哑巴,还聋了是吗?”
“……”白发青年抬起头,露出一双粉红色的眼眸。
他打了手语。
【现在是我用餐的时间段。】
他和五号所在的小队训练时间有间隔,两人通常不会在吃饭的时候碰上,今天明显是有人刻意为之。
“手在摆弄什么呢?看不懂。你不爱说话还得强迫别人学手语吗?”
几个A级哨兵将他推回了原地,讥笑道。
“张嘴说话啊,现在不是没戴口罩吗?怎么,吃饭就算了,说话还得避着别人?”
“……”
青年抬起眼眸。
他并不畏惧争斗,只是遵守纪律。
他的嘴角两侧的黑线波动了一下,张开了嘴。
“走开。”他的喉结滚动着,似乎压抑着什么,声音极低,听起来有些沙哑。
“非训练区禁止私下打架,你们想要挑战我,明天训练场上见。”
“切,这是不是会正常说话么……”
哨兵们偃旗息鼓,不知从哪里拿过来一份餐食,递给他。
“哝,不小心弄翻了你的餐食,兄弟们再赔你一份,拿好,这次可别打翻了。”
说罢,嬉笑打闹着离开了。
……
三号却没有选择继续用餐,而是带上面罩,来到无人的封闭训练室。
他关上门,摘下特制的面罩,将身体靠在门板上,弓起腰“哇”地一下吐出口腔和喉咙深处盘踞的触舌。
一滴滴的殷红血液顺着触舌滴落在地。
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那些触舌随着年岁增长愈发粗壮,像一团纠缠的蛇,堆积在喉咙中,将他的声带挤压变形。
他几乎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了,强行说话,只会让脆弱的声带更加雪上加霜。
他私下里咨询过医务官,如果想要声带康复,最好不要再强行收束触舌,而是将它们全都放出来。
但是,他不想那样。
少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些鲜红湿滑的触舌蠕动、伸展,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触须,互相摩擦,发出黏腻的声响。
怪物。
他总是在别人的眼睛里感知到这样的情绪。
无论他在平常表现得多么平静有礼,当他释放出自己的真面目的时候,他总会被给予这样恐惧惊异的目光。
他不喜欢那样。
滴滴滴——
警报声再次响起了。
三号飞快地收回所有的触舌,带好面罩,将地上的血擦干净,然后转身往门外跑去。
“银叶星附近出现强精神力场扰动,星球已经进入一级警戒,所有收到指令的哨兵,立刻随我出战!”
银发指挥官照旧进行着战前点兵。
“是!”
队伍井然有序地行动起来。
白发青年低下头,正准备往战舰上走,却被忽然叫住。
“等等,雪无。”
他的脚步一滞,缓缓转过身,抬起眼眸。
依然站在原地的道恩·雷蒙德定定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无论何时都是这样的清明锐利,像是手术台上的无影灯,让雪无心底的那一点忐忑无处遁形。
“……这次你不用去了。”男人忽然开口道。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让白发青年直接僵立在原地。
男人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转身看向队里中的另一名跃跃欲试的哨兵。
“塞拉斯。”
“到!”紫眸青年迫不及待地应道。
“你有信心掩护好我吗?”
“当然有!”塞拉斯语气认真,“交给我吧,长官。”
“好,跟上。”
银发男人转身登上了舰,跟在他身后的紫眸哨兵神采飞扬,经过他的时候瞥来的那一眼满是得意。
明明只是轻飘飘的一眼,却好像一根尖刺扎进了喉咙里。
雪无望着远去的战舰,抬手捂住喉咙,久久没有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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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实在要睡了orz,剩下的先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