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藏在抽屉里的一封信
“我……”藺泽修的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二十二岁。
参与天门星战役的时候, 他才二十二岁,甚至比当时的道恩·雷蒙德还小一岁。
在夜将军现身之前,军部还没有设立明确的“精神力等级”的概念, 精神力检测仪也还没有被正式投入使用,但那时的藺泽修已经隐隐感觉到自己的感知能力异于常人。
只要他聚精会神于一处, 他就能感知到常人无法捕捉的波动——机甲引擎的共振频率, 队友情绪的微妙变化, 甚至蝎族大脑中传来的精神回响。
他觉醒的时间很可能比道恩·雷蒙德还要早。
如果没有受伤……或许迎接他的会是另一个更加荣光璀璨的结局。
但命运没能给他书写那个结局的机会。
星历106年秋,藺泽修因伤退役了。
道恩·雷蒙德在前线指挥那场酣畅淋漓的反击战的时候,他正躺在医疗舱里,全身固定着神经接驳器,脖子以下一动不能动,只能通过悬浮屏里的新闻直播, 看着昔日的战友们将胜利的旗帜插上南天门星的大地。
一晃眼三十四年过去了,昔人已逝,物是人非。
其实藺泽修现在的年纪也算不上有多老,星际时代的人普遍经历了基因改善,衰老速度大大延长, 平均年龄已经达到了两百岁,再加上他平素里一直在严格执行高强度的训练,外貌看起来也就是旧地球人的三十多岁。
可身后那张年轻得几乎能掐出水来的面孔, 却让他突然清晰地感受到了时间的重量。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反正, 你就和莉莉一样, 叫我叔叔吧。”他最终干巴巴地说着。
“……”
沈莫玄直接选择性忽视了这句话, 从床上站起来,拾起角落的垃圾桶,来到一地狼藉旁, 开始收拾地面。
藺泽修支起身体,试图拉住他,可是身上没什么力气。
“小沈,你不用收拾这些,那里有清洁机器人。”
“这些碎片会损坏机器人的进屑口,还是我来吧。”沈莫玄这样说着,用那件被他扯坏的T恤包住了大块的尖利瓷片,丢进垃圾桶里。
就在这时,桌脚下,一张略微泛黄的信纸出现在了眼前。
这似乎是刚刚蔺泽修在抽屉里翻找退烧药的时候,从夹缝里掉出来的。
在这个电子化信息时代,手写的信纸可是个稀罕物。
沈莫玄本是没有打算偷看的,可是那封信就这样仰面朝天地摊开在地上,他一眼扫过去,就已经将上面的内容看了个大半。
纸上的字迹很清秀雅致,上书:
阿治,展信佳。
不知不觉,像这样给你写信已经六年了。昨晚,我又梦见你了,你瘦了很多,告诉我你在女神星里过得不好。醒来之后,我稍微感到欣慰了一些,因为他们说梦和现实通常都是相反的。
今日写信,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与你说,前阵子我用我们的结婚证,去生育局申请了体外繁育,用的是你之前冷冻的精子,今天管理员发来消息,告诉我有一个受精卵已经试管成功,送入人造子宫了,是个女孩。
请原谅我的自私,没和你提前商量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我很想和你见面,但是我自己的身体情况,我也知道。虽然心怀希望,但我想,我可能是等不到那一天了……你不用担心我走之后她一个人会无依无靠,军部的联络员已经来找过我,他们会补贴她的所有生活费用一直到她成年,也会让她受到最好的教育。另外,小泽也答应了会帮我照顾她。
那个女孩,我想叫她莉莉。等我走了,我会让她代我继续给你写信,如果有一天你出来了,记得要来银叶星找她。
落款处晕开一小片水痕,让「爱你的阿叶」几个字显得有些模糊。
这是……
“这个你不能看!”
身后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响,急于下床的藺泽修狼狈地从床上滚落,许是残缺的左腿骨磕到了地上,他的脸色一白,低头咬住唇,将一声闷哼硬生生咽入喉中。
沈莫玄转过身,欲言又止地看了眼趴在地上的藺泽修。
“刘治的妻子给他写的信,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这个……”藺泽修的眼神躲避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床边的护栏。
这个反应,很难不令人多想。
“你……该不会是……”沈莫玄眯了眯眼,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
“没有……不是这样的……”
藺泽修抓着床栏杆,将身体靠在了床边,颓然地低下头,望着地上的某条裂缝,陷入了回忆。
“阿叶姐比我大四岁,她从小就对我非常照顾,就像我的亲姐一样,我退役之后回到银叶星,也是她替我介绍了在械梦工厂的工作。”
“刘治入狱之后,她申请去探望他,但长期劳改犯不允许探视,也不允许用任何电子产品与外界通讯,她没有别的办法,才选择寄信。”
“那些信寄出去很多,但多数都被退回了,我怕她没了盼头,所以就把它们都收在我这里。”
“她已经去世了?”
藺泽修的声音变得很轻。
“她得了放射性疾病,虽然有基因药剂,但是只能延缓身体衰变的速度……莉莉五岁的时候,她的病情已经发展得很严重了,在她本人同意的情况下,医院为她执行了安乐死——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是首批为天兵机甲调试高维力场扫描器的测试员之一……签了生死状的那种,或许……她早就已经把死生看淡了。”
“她信里的小泽,就是你?”
蔺泽修点了点头。
沈莫玄若有所思。
如果说这封信真的是徐叶所写,那么信里的昵称应该不可能是个假名,也就是说藺泽修的真名里,泽极有可能是在最后一个字。
大脑飞速检索着三十四年前的军部档案,试图回忆起参与天门星战役的所有战斗人员的名单。
藺泽修,藺修泽……藺这个姓氏很少见,如果在第一舰队的编制里,他不可能没有印象……所以,藺是个假姓……更有可能是用来替代同音的……林氏?
“林……秀泽……”
在这个名字被从青年唤出的那一刻,藺泽修——不,林秀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一寸一寸地抬起头,脖颈绷出凌厉的线条:"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猜对了。
“我说了,我认识刘治……是他告诉我的。”
沈莫玄面不改色地撒着谎,视线扫过对方贲张的肱二头肌。
“……这名字,与你不怎么相称。"
他走到男人面前,伸出手,将信纸递了过去。
“是刘治告诉你的?”
藺泽修勉强被说服,身体放松了一些。
“这个名字……其实我早就想改了。”他接过信纸,十分珍惜地叠好,“以后还是叫我藺泽修就行。”
沈莫玄从善如流地改了口,“藺泽修,我有办法可以搞到星舰,送你们所有人出去——但是银叶星距离地球太远,如果不从天门星虫洞进行跃迁,要回去很难,你们只能先和我一起回女神星。”
他的话题跳跃得太快,男人一下子没跟上,“你有什么办法弄到星舰?”
“这你不需要知道。”沈莫玄转身将收拾好的垃圾袋从桶里取出,利索地打了个结,拎在手里,“让所有的人做好离开的准备,一个小时以内,我会带着星舰回来。”
“你要出去?不行,现在外面全是裂殖血蝎,太危险了——我和你一起……”藺泽修一下子从地上蹬了起来,拉住了青年的手臂。
他的掌心依然很烫。
沈莫玄侧过身,把空余的左手按在男人肩上,力道恰到好处地让人跌坐回床垫。
“藺叔叔,你现在还是躺下休息会吧——把机会留给年轻人。”
“不行,你不能一个人去冒险……”藺泽修自然是不同意,再度起身朝着他的手腕抓去。
沈莫玄侧身一躲。
啪——
塑料垃圾袋的表层被撕破,包裹着碎瓷片的迷彩短袖落到地上,瓷片飞溅。
躲闪中,藺泽修重心不稳,朝着他身上倒去。
沈莫玄犹豫了一下,没有退开,被人趁机抓住了手臂。
与此同时,嘎吱一声,门从外边被莽撞地推开。
“队长,冯副队他已经……”
扎克一边说着一遍抬起头,话头顿时卡在了半途。
室内,半裸上身的棕发男人攥着黑发青年的手腕,身体前倾,低头埋在对方胸口——后者则脚尖微微后撤,抬手虚扶着男人的后腰,一副欲拒还迎的模样。
听到他的声音,两人不约而同地扭过了头。
三人的姿势定格在这诡异的气氛里——
“……打扰了。”
扎克礼貌地转身,合上门。
一切重新再来。
笃笃。
门外响起两声规规矩矩的敲门声。
“报告,队长,我可以进来吗?”
蔺泽修抬头看向面前的黑发青年。
沈莫玄扬起眉梢,示意性举了举仍然被他死死抓着的手。
藺泽修用警告的眼神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离开,这才松开手。
沈莫玄收回了手,顾自走到了一旁。
藺泽修扯过搭在床架子上的外套披在肩上,坐到床边,清了清莫名沙哑的嗓子。
“咳咳……进来吧。”
“……这样不好吧,我在门口说也可以。”门外传来扎克犹豫的声音。
藺泽修拧了拧眉心,“……扎克·杰弗里,给我麻利滚进来。”
“……”
门开了,红发青年走了进来,双手很拘束地交握在身前,眼神落在脚尖前的地面上。
“你有什么事情要汇报吗?”藺泽修问道。
“没什么,只是和队长您说一声,菲姐已经去给冯副队包扎过了肩上的伤口,他现在意识清醒,只是肋骨骨折了暂时不方便移动,让我给你报声平安。”
扎克的语速飞快,好像被拧了发条似的。
“没事就好,我一会儿过去看看他。”藺泽修的语气和缓下来。
“嗯。”扎克点了点头,“那我没别的事了,两位请继续。”
他转身就走。
“不用走了,你留在这里照顾你们队长吧。”
他的肩膀被人搭住了。
“他身体抱恙,麻烦你帮他收拾一下地面。我还有事,先走了。”
沈莫玄交代完了注意事项,便越过了扎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等等,小沈!莫玄!扎克,你快去拦住他——”
扎克扭头看了看走远了的黑发青年,又回过头看了看坐在床边面红耳赤,气急败坏的棕发男人。
“队长……这样不合适吧……人家可能没有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藺泽修愣了一下。
“就是……那个那个……哎呀,我说队长,你……你也太着急了……莉莉表哥才第一次来呢,你怎么就和人家聊到床上去了……”
扎克摸着脑袋,一副我也不好意思说,是你非要我说的样子。
“你小子,瞎想什么呢!”藺泽修哭笑不得。
扎克一愣,“是我误会了吗?可是您连衣服都撕了——”
“你信不信我拿义肢抽你!”
……
离开械梦工厂后,沈莫玄独自一人来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用手掌握住了胸前的十字架。
“大佬,您召唤在下?”夜魇谄媚的声音从十字架中响起。
“五号醒了吗?”沈莫玄问道。
“……”夜魇安静地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鸭。
能让话痨机甲保持沉默,此事必有妖。
沈莫玄眯起眼,“说话。”
十字架上的紫光闪了闪。
“塞拉斯大人已经醒了,但是他不让我告诉您,还让我阻止您,让您先不要过去找他。”
“……他又在搞什么鬼?”
“我不知道,反正我听您的,您给一句准话,我就带您去见他。”
“你听我的?”
“毕竟他只有我一个,没得选。”
夜魇叹了口气,头头是道地分析着,“但是您还有凤凰阁下可以驾驶,这年头第三者不好做,在下总得好好表现,才能争取客人多多光顾。”
“……”沈莫玄闭了闭眼,无视他那诡异的言论,“出来,带我去找他。”
“好嘞!”黑紫色粒子流从掌心下方流出,将他包裹进去。
“尊敬的客人,请坐好扶稳,夜魇号航班,准备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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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徐叶十岁时候的日记:
今天阿泽又哭了,他说有三个男孩在小公园里一起欺负他,说他的名字像个女孩。我告诉他从今天开始一定要好好吃饭锻炼,以后一个打三个。阿泽说他以后是要当将军的,不能和人民群众一般见识,然后憋着眼泪委屈地大口吃饭,真可爱,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