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臣想一举三得
长安的春日,寒意尚未完全褪尽,料峭的东风卷着渭水河畔新抽嫩芽的柳条,带来湿润泥土的气息。官道两旁,原本萧瑟的原野已悄然染上点点新绿,间或有几树耐寒的野杏,枝头缀满了粉白的花苞,在微冷的空气中倔强地绽放,暖意将席卷这广阔的八百里平原。
通往长安的宽阔直道上,期盼压倒了初春的微寒。
宽阔的直道两侧,早已被肃穆威严的甲士清场戒严。身披玄甲、手持长戟的锐士如同沉默的钢铁森林,从巍峨的城门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长亭。代表天子威仪的玄色大纛、绣着龙虎纹样的赤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巨大的幡幢投下庄严的阴影。金根车、玉辂、五时副车等天子卤簿依次排开,华盖如云,流苏垂地,在尚显苍白的春日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金光。庞大的鼓乐队肃立待命,编钟、建鼓、排箫、竽笙等礼乐之器静默无声,却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霍彦搁远处打眼一瞧,只觉得浮夸的紧,活脱脱的暴发户样子。霍去病倒是喜欢得紧,眼里都闪着光。
刘彻身着玄色十二章纹冕服,头戴通天冠,十二旒玉藻垂于额前,端坐于金根车之上。他目光灼灼,不顾体面探头望向道路的尽头,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与期待。
太子刘据,穿着太子冕服,被安排在御驾旁一个加高的软垫上,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模仿着父亲的威严,只是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和时不时扭动一下的身体,暴露了他孩童的好奇与不耐。卫子夫,以及卫家翘首以盼的亲眷们,无不引颈而望。他们身后站着被强行“争取”来位置的霍光,身着整洁的青衿深衣,年纪虽小却已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沉稳,只是微微抿紧的唇线和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整个长安,仿佛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支凯旋之师的到来。
三十里外,旌旗招展处。
卫青统帅的大军主力,正沿着官道缓缓推进。经历苦战与漫长归途,将士们脸上虽有风霜之色,但精神却异常振奋,腰杆挺得笔直,甲胄擦得锃亮,步伐整齐划一。胜利的荣光与归家的渴望,让他们忘记了疲惫。
后军之中,李广骑着马,锲而不舍地围着霍彦的马打转,嗓门洪亮,“泰安侯!春和!你看这柳条,抽得多好!待会儿进了城,老夫请你吃长安新开的炙肉铺子!那滋味,啧啧……”
霍彦正觉得刘彻浮夸,迎面撞上李广,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凉凉地回了一句,“弥路侯,安静些,陛下在看着呢!”
李广一噎,随即梗着脖子,“陛下在看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呢!”
话虽如此,音量还是自觉降低了几分。
在震天动地的乐声与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霍彦随卫青、霍去病一同下马,抱拳躬身行礼。未等他们完全拜下,刘彻已大笑着从金根车上疾步而下,张开双臂,如同迎接归家游子的老父,一把将卫青、霍去病和霍彦三人同时揽入怀中,老父亲乐得跟二百斤的胖子似的,炫耀得意全写在脸上。
霍彦只觉得挤。
他突然羡慕起他阿兄的面无表情来,因为刘彻这玩意儿说话好大声,震得他耳朵疼。
“回来了!都回来了!”刘彻还在讲,洪亮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炫耀般的得意,震得近在咫尺的霍彦耳膜嗡嗡作响。他只觉得被挤在三个成年男子,尤其是刘彻那个大体格子中间几乎喘不过气,他心中无比羡慕阿兄霍去病那张无论何时都能维持面无表情的脸,因为他想死一死。
好不容易被刘彻放下,霍彦感觉自己像被揉搓了一遍。刘彻红光满面,一手拉着卫青,不由分说将他请上自己的金根车骖乘,那车太招摇,金箔饰轼,伞盖垂五彩羽葆,但实在是太和卫青心思了。卫青傻乎乎地就上了,霍彦有时候都怀疑刘彻那老头子是知道他舅舅就喜欢这些个金啊,银啊,五颜六色,花里胡哨的,勾搭着他舅舅骖乘。
当然,这是刘彻对大将军无上的荣宠,霍彦也不能没有证据就乱说。
内侍恭敬地引着他与霍去病登上了紧随其后的另一辆华丽宽敞的副车。他便也上了车,车内铺着厚软的锦垫,熏着淡淡的苏合香。
霍去病刚坐下,霍彦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车帘就被猛地掀开,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探了进来,正是被刘彻“赶”下御辇的太子刘据!
“阿言兄长!”刘据手脚并用地爬上车,目标明确,一头扎进霍彦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小脸仰起,做出西子捧心状,声音带着夸张的哽咽,“据儿想死你们了!每思及二位兄长在漠北餐风饮露,据儿就食不下咽,痛在心间,恨不能以身代之!”
他演得情真意切,若非霍彦深知这小子的底细,差点就要被他蒙骗过去。他低头看着怀里这颗大脑袋,忍不住轻笑出声,手指点了点刘据明显圆润了些的脸颊,“可我瞧着据儿似乎壮实了些,果然食不下咽,所言非虚。”
一旁的霍去病忍俊不禁,伸手拨开霍彦额前被刘据蹭乱的碎发,眼中带着笑意,指点道,“你阿言兄长能用清减博同情,那是真清减了。你就不必了。”
刘据被戳穿,小脸一垮,顿时觉得跟这两个“无趣”的大人玩不下去了。他眼珠一转,目光落在车厢角落那只被霍彦带上车、正蜷着打盹的雪白幼虎身上,瞬间亮了起来,“好漂亮的小猫!”
他伸手就想抱,白虎儿有点傻,还冲他喵了一声。
霍彦正嫌抱着这沉甸甸的大孙子手酸,见状立刻如蒙大赦,将小白虎塞进刘据怀里,“去吧。”
刘据撸着温软的小老虎,觉得它像极了小漂亮,一时之间,悲从中来,“漂亮儿若在,他的崽儿估计也这么大的,都该叫我伯父了。”
他边叹气怀念自己的好玩伴,边问霍彦这老虎有名字吗,他以后也养一只。
霍彦点头,就是它的崽,白白勺,还一本正经的科普道,他不叫你伯父,叫叔祖父。
白白勺,白的。
刘据不明白他的恶趣味,只觉得他起名越来越古怪。
[白白勺?哈哈哈,白的!]
[言崽起名越来越敷衍了!]
[实锤了!起名废本废!]
霍彦瞥见视野边缘飘过的弹幕,哼了一声,懒得理会这些不懂欣赏的家伙。
刘据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抱着“白白勺”揉搓,一口一个好孙儿,他平时常在宫中,在玩伴们中间需要树立威严,从不讲废话。记下来,只有霍彦和霍去病这两个兄长能容忍他去抱怨一二。
他其实说想念,是真的很想。他小嘴又叭叭地说开了,跟着霍彦东拉西扯,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已故的淮南王之女刘陵身上。当年淮南王刘安谋反事败,牵连甚广,刘陵作为核心人物自然难逃一死。但她在长安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许多暗线当时并未完全挖出。
“听说最近因为盐铁官营的事,查账查得厉害,又勾带出不少豪族跟那刘陵有勾连,”刘据小大人似的说着,带着一丝他这年纪不该有的世故,“这两天长安的廷尉狱可热闹了,血流成河呢!父皇气坏了。”
他缩了缩脖子,没再说下去。
刘彻什么都忍不了,背叛更忍不了。
现在脾气暴着呢,若非这次大胜,估计军中也有不少人要遭殃。
[淮南翁主刘陵?那不被咱杀了,骨头都化灰了还不放过?刘猪猪小心眼实锤!]
[野史说她裙下之臣可多了:丞相田蚡、岸头侯张次公、游侠郭解、内侍严助…]
[还有更野的!说她勾搭过大将军卫青,还跟陛下有一腿,情意绵绵,陛下还许诺过娶她呢!]
霍彦的目光在扫过“卫青”二字时骤然顿住,眉头轻蹙,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市井流言,道听途说,岂能当真取信于人!”
他说罢,心中却豁然开朗,先前疑惑为何刘彻对卫青麾下一些将领封赏不足,甚至刻意忽略,原来根子竟可能埋在这陈年旧案里!他在心中暗骂那些不知死活的家伙,竟敢与逆贼有染,拖累舅舅!
那么,是否是他会错了意。刘彻只是在怪舅舅没有约束好下属。
是对是错,验证一翻就知道
他心中千思万转,刘据的倾诉欲还未完,他更喜欢跟霍彦说话,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多是刘据抱怨他那异母弟王夫人所生的皇子刘闳,还有李姬生的两个儿子,如何分走了父皇的宠爱。更让他烦恼的是,刘彻四年前设立的绣衣使者。
“那些人说是巡视天下、监察百官,可我总觉得他们像影子一样跟着我,把我的一举一动都报给父皇!”刘据撅着嘴,委屈巴巴,“父皇现在对我都没以前好了……动不动就训斥……”
他说累了,情绪明显低落下去,抱着“白白勺”,小脑袋耷拉着,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霍彦看着他,随手从车窗外折了一根细长的草茎,手指翻飞,几下便编成一只活灵活现的草蚂蚱,递到刘据面前,“嗯。你太子做不稳了。才做了不到三年,举世皆敌。”
他说罢,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闭目养神的霍去病。
霍去病眼皮都没抬,薄唇轻启,蹦出一句话,“他活着,万幸。”
刘据彻底emo了,抱着草蚂蚱和小老虎,小脸皱成一团。他不甘心地小声反驳,“那…那也没悬到那种地步。”
他的小白脸上,那双遗传自卫子夫的漂亮杏眼扑闪扑闪,带着倔强的水光。这孩子,幼时轮廓酷似刘彻,如今长开了些,这双杏眼却像极了卫家人,仿佛是刘氏的皮囊下,藏着卫氏的筋骨。霍彦覆上他的眼睛,轻笑,“就算悬成那样又如何?你还坐着。”
刘据心中那份因父皇疏远而产生的颓丧,被他这偏坦的话一顶,满心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死死抿着唇,不愿再开口。
他与刘彻的关系一直很好,但是现在却因为种种原因,不再亲近了。
[宝宝别哭!麻麻爱你!]
[完了完了,历史线收束了?沉迷方术、宠信江充,巫蛊之祸…]
[呜呜呜我的小据儿,戾太子啊…]
车厢空间足够宽敞奢华。霍彦看着情绪低落的刘据,伸手将他搂进自己怀里,顺势懒洋洋地倚在霍去病坚实的肩膀上,翘起了二郎腿。他把下巴轻轻抵在刘据柔软的发顶,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慵懒笑意。“小据儿长大了,你看,长大了,你就知道谁喜欢你,谁不喜欢你。”
刘据仰起小脸,眼眶微红,梗着脖子,最终还是把脸埋进了霍彦带着淡淡熏香气息的衣襟里,闷闷的声音传来:“那也不能差别这么大呀!阿母天天叫我躲着刘闳,刘旦,还有李姬,别惹他,免得父皇厌恶我…”
霍彦轻轻拍着刘据的脊背,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你小子,哭啥!你还没到众叛亲离的地步呢,你瞧瞧,我,你去病兄长,你的三个姊姊,你母亲,我母亲,家里众人包括小光,哪个不对你珍之爱之。”
“你避他锋芒,不服就干!干得过,陛下不偏袒你,我偏袒你。干不过,你去病兄长会帮你抽。不够,我叫上舅舅,咱一大家子骂一句都不得让你吃了亏。”
霍去病也皱起了英挺的眉,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揉了揉刘据的小脑袋,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据儿不能欺负我们珍爱的据儿。”
这话有些拗口,却直白地表达了立场。
刘据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沮丧一扫而空,那双杏眼里重新燃起了亮光,带着一种被点醒的恍然和坚定。
“孤就说阿母说的不全对!孤凭什么要忍让他!” 他挺直了小身板,属于太子的骄傲重新回到脸上,“孤是太子!”
父亲的宠爱,太子的尊荣,他一步也不能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属于儿子的那份宠爱本就有限,去病兄长和阿言兄长分去一些他心甘情愿,但剩下的,他刘据要牢牢抓在手中,寸土不让!
这念头一起,如同野火燎原。刘据说干就干,一时热血上头,也顾不得什么后果了,挣扎着就要跳下车,“孤要去父皇那里!孤要陪着父皇和大将军!”
他这虎劲儿上来,真是拦都拦不住,顾头不顾腚,要去打扰刘彻与大将军骖乘。
他说着就要跳车,虎的一批。
霍彦无奈,只得向霍去病投去求助的目光,同时飞快地在刘据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关键的话。他对霍去病的应变能力放心得很。霍去病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长臂一伸,精准地拎住了刘据的后衣领,如同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崽。他另一只手放在唇边,打了一个清越嘹亮的呼哨。
一匹黑马立刻小跑着靠近副车。霍去病拎着刘据,身形矫健如豹,一个利落的翻身便稳稳落在马背上,而后单手持缰,动作行云流水,引得周围护卫的卫士都忍不住侧目。他将刘据放在身前坐稳,双腿一夹马腹,骏马轻快地踏着小碎步,瞬间便追上了前方缓缓行进的御辇。
霍去病轻叩金根车的车窗。
车窗打开,露出卫青略带诧异的脸,刘彻道,“去病?你不是在后面车上?”
霍去病在马上抱拳,声音清朗,“回陛下,车内气闷,臣请为陛下开道!”
他话音刚落,怀里的刘据就迫不及待地探出小脑袋,声音清脆响亮,“据儿跟去病兄长一起开道,保护父皇和大将军!”
看着儿子骑在马上,一个俊逸不凡。一个小脸上洋溢着孺慕与兴奋,神采奕奕,刘彻心中那属于父亲的柔软爱意瞬间被点燃,涌上心头。方才因战事粮草被挪用而生的阴郁似乎也淡了不少。
“胡闹!快下来!”刘彻脸上带着笑,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到朕这里来,别耽误了你去病兄长跑马!”
说着,竟示意整个庞大的仪仗队伍暂停行进。
侍从连忙上前。刘彻亲自探身,从霍去病怀中小心翼翼地将刘据接了过来,抱进了温暖宽敞的金根车内。
车驾只停驻了一瞬,便重新启动。霍彦唇角微扬,从袖中摸出一卷闲书翻看起来。
此刻,宽敞华丽的副车内只剩下霍彦一人。他乐得清静,舒舒服服地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帝王的座驾固然尊贵,但论起行驶的平稳舒适,自家精心打造的车驾还是比不上,有时候,也不要小瞧工匠与九族之间的羁绊。
正惬意间,车帘一动。霍去病竟也回来了。他已卸了甲,穿着一身舒适的玄色窄袖深衣,发冠也解了,墨发随意披散。他看也不看霍彦,径直走到软榻边,挨着霍彦躺下,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头枕在了霍彦的腿上,闭上双眼,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安稳。
天大的事情,此刻也阻挡不了冠军侯补觉的兴致。
霍彦低头看了看腿上这张即使在睡梦中也难掩好相貌的脸,无奈地笑了笑,将手中的书卷轻轻覆在霍去病微凉的眼睑上为他遮挡光线,自己也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看起书来。
唉,天大的事,也得先睡好再说。
车轮辘辘,碾过初春的长安官道,向着那座象征着权力顶峰的未央宫,缓缓行去。前方,长安巍峨的灰色城垣已在望,城楼上,玄色大纛在春风中招展,如同巨兽睁开的眼睛,浑浊一片。
未央宫,宣室殿。巨大的青铜仙鹤宫灯,鹤喙衔着明珠,吞吐着碗口粗的牛油巨烛火焰,金色的光晕泼洒在深广殿堂的每一个角落。殿宇深广,雕梁画栋,朱漆廊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藻井上绘着日月星辰与祥云瑞兽。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仿佛将天宇星河搬入了人间帝阙。
编钟磬瑟奏着恢弘的乐音,是李延年新编的曲子。
霍彦觉得他甚有才华,只可惜不能长期为他的戏楼编曲。
“九歌毕奏斐然殊,鸣琴竽瑟会轩朱。”
柔婉的讴者吟着长歌。中央巨大的鎏金狻猊兽炉,炭火熊熊,燃烧着昂贵的沉水香与苏合香,馥郁而略带辛辣的香气,与殿中鼎俎间蒸腾的鹿炙、熊蹯、炮豚的丰腴肉香、以及浮光的醇厚气息交织弥漫,令人沉醉又隐隐窒息。
“璆磬金鼓,灵其有喜。”
舞姬身着轻薄的云英紫绡舞衣,臂缠金环,足踏珠履,在殿中翩跹起舞,水袖翻飞如流云。列席的宗室贵胄、文武百官,皆身着华服,或着深衣广袖,或披锦袍貂裘,玄、纁、青、紫各色织锦在灯火下流淌着华光,玉带钩、金印绶、犀角簪点缀其间,珠光宝气,冠盖如云。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刘彻高踞于丹墀之上的御座。他换下了沉重的冕服,只着一身玄色十二章纹常服,赤缘镶边,他面色红润,兴致极高,频频举杯,接受着群臣的敬贺。
卫青坐在御座左下首首位,身着绛紫色深衣,束玄端大带,佩青绶金印,神色沉静温和,面对赞誉只是谦逊地微微颔首。
霍去病则坐在卫青对面,解了鹖冠,墨发束以金环,更衬得面如冠玉,英姿勃发。他很明显对座次不满,面色不愉,除了旧部,没人敢去敬酒,扰他的兴。
霍彦换上了一身天水碧绢帛深衣,衣缘以皂色织锦镶边,束一条嵌绿松石螭纹铜带钩的革带,腰间醒目的坠了块瑟瑟石的玉佩,玉冠宝带,只要一回长安,他就打扮得富丽堂皇,偏生长得实在俊俏,让人只觉华彩逼人。
霍去病瞧着他,他神情慵懒,懒洋洋地举杯。
“黼绣周张,承神至尊。”
霍去病举杯,未言什么。
霍彦自觉与旁人欢闹起来,他坐在曹襄下面,对面是主父偃,那老小子瞧见霍彦就笑,轻举手中的酒。
"百官济济,各敬厥事。”
霍彦在满堂灯火中瞧见他的口型,他在说,贺泰安侯如愿以偿。
霍彦举杯,满饮一杯,而后就笑。
如愿,救人,救万人,他如愿。
“长丽前掞光燿明,寒暑不忒涚皇章。”
歌声转而激昂,舞女的衣袖旋飞,汉朝的蓬勃气象,尽皆入目,仿佛要人溺死在这繁华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乐声渐歇,舞姬敛袖退下。殿内的喧嚣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御座。刘彻放下手中的耳杯,杯沿沾染的些许葡萄酒渍在灯火下如同凝固的血珠。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他清了清嗓子,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御座。
“去病!”刘彻的声音洪亮,带着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仪,霍去病抬头,报拳施礼。刘彻目光转向霍去病,笑容加深,“你的那个宅子朕早就为你置办好了,在北阙甲第,引渭水为池,移终南奇石。府邸规制、用度,皆比照列侯最高等!府邸已建成,你即日便迁入新居,开府建牙吧!”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片附和与艳羡之声。北阙甲第是长安城最尊贵的地段,紧邻未央宫,非功勋卓著或皇亲国戚不可居。当然这无可艳羡的,主要是开府建牙!这意味着拥有独立的属官体系和行政权力,位极人臣!霍去病他才刚及冠啊,这恩宠,简直旷古烁今,无以复加!
卫青温和的笑容微微一滞,而后腰挺得更直了,末席的卫广也满脸都是红意,全是骄傲意味。
哎呀,我家崽争气的嘞。
满堂之中无人得见霍去病握着酒杯的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陛下猜到他只是口上答应,心里是不愿意的。
他扫了一眼傻笑的舅舅,又飞快地扫了一眼霍彦,与他对了个眼神,随即起身离席,行至殿中,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
“臣霍去病,叩谢陛下天恩!”他的声音清越激昂,充满了感激,随即话锋一转,语气诚挚无比,“犹记两年前,河西初定,臣奉诏还朝。陛下于此设宴,抚臣肩背,温言相询道去病年已弱冠,功业彪炳,可愿择淑女,成家立业?”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些面孔在灯火下或谄媚、或敬畏、或好奇。最终,他的目光落回那高高在上的御座,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少年意气的锐利。
“臣当时,年未及冠,血犹未冷!对陛下、对朗朗乾坤、对身后十万枕戈待旦、誓死追随的汉家儿郎,立下誓言,臣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冠军侯这是在拒绝天子赐府?好大的胆子!
刘彻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陡然沉了下来,“去病啊!匈奴已灭,冠军侯可成家了。”
你个死小子,你公然拒绝朕,你想干嘛!
霍去病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刘彻,毫无畏惧,只有一片赤诚,“今日,幸赖陛下神武,将士效死!漠北王庭,已为焦土!单于之首,悬于北阙!狼居胥山,永刻汉铭!瀚海之波,映我汉旗!匈奴之国,确已烟消云散!”
“然焉知祁连残雪之下,无有死灰欲燃?草莽之中,无有豺狼磨牙?西域三十六国,鹰视狼顾,朝秦暮楚!焉知彼辈心中,无有效匈奴之意,觊觎我汉家膏腴!”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陛下赐我字绶之,就是叫我为大汉谋太平的。臣,霍去病,又岂敢以金玉雕琢之华堂,易吾之甲胄,以丝竹管弦之靡音,易战马嘶鸣。”
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坚硬的地砖。
“臣之所愿,战马在侧,枕戈待旦。一日塞上烽燧未尽熄,一日不敢卸甲!一日宇内胡尘未尽扫,一日不敢言家。求陛下成全!”
说罢,他又一次重重叩首。
“臣请将冠军侯府所资及臣的所有赏赐尽数捐于所有埋骨于战争的将士亲眷。”
他带他们过去,却没能把他们带回去。
所有的话都是真心,霍去病治军极严,他要求他的将士令行禁止,言出必行,他是富贵乡里出来,他年少不知道为什么国家有抚恤,家中仍有将士妻女哭泣,为什么舅舅还要舍钱去贴补那些伤残的将士。后来,他看着阿言,他的眼一步一步向下,原来战争杀不死的人,可以死在饥饿,死在寒冷。
霍去病一身赤诚,他做不了阿言,对民生那般熟悉,可济万民。他只倾尽他能有的,济他能济的。
话音落,余音在死寂的大殿中久久回荡、碰撞。比起那“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誓言,或许将军未忘功下的白骨更让人觉得感佩。
殿内众人,尤其是那些卫青与霍去病旧部,无不为之动容。就连一些中立的大臣,也暗暗点头。
刘彻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盯着跪伏在地的霍去病,眼神复杂,有恼怒,有欣赏,又爱又恨,恨他不愿依着他的计划走,又爱他,他爱霍去病胜过刘据,他看着他的小将军一步一步长成搏击长空的鹰鸟。
去病食天子鹿,来日为天子猎一只更大的。
混小子!
沉默片刻,刘彻才把目光转向卫青,心道,你看看他,他一点也不听话。可卫青只一心看着跪在殿中的外甥,眼眶微热,心中百感交集,他甚至想起身给孩子扶起来,地上多凉啊。
“去病……赤胆忠心……志虑忠纯……朕……深为感佩。” 刘彻心都凉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既如此……冠军侯府之事……朕允了。”
“谢陛下隆恩!”霍去病再次叩首,声音洪亮。
然后没事人一样退回座位,刘彻恨得牙痒痒,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落在了霍彦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阿言,你没有志向吧!”
霍彦心中一句mmp,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慵懒平静,起身离席,行至殿中,与兄长刚才的位置平行,躬身行礼,然后一句谴责就出“臣怎么没有!臣有,臣自少时便立志要济民救世。”
“朕知晓,这不你晋位搜粟都尉,专司农桑粮秣。”刘彻被他一怼,语气平淡,却字字都像要咬牙,“你那宅子太远,恐有诸多不便。朕已命人于尚冠里为你寻了一处清幽雅致的宅院,离少府官署也近。三四日后,你便迁过去吧。如此,也方便你专心国事。”
来了!
霍去病握紧了拳。刘彻分离卫霍的第一步被挡回,第二步立刻指向了霍彦!将他从卫青府中剥离,孤立出来。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霍彦身上。这位年轻的泰安侯,会如何应对。
霍彦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孺慕的恳求。他没有立刻谢恩,反而微微提高了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几分天真,“那个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卫青,带着浓浓的依赖,“臣自幼喜欢热闹,那个宅子就臣一个,臣不习惯,要不这样臣搬回大将军府吧,大将军待我如父,府中上下亦视我如亲子。臣自搬离后,就舍不得离开舅舅,也舍不得离开家。”
刘彻的牙痒痒,不听话,不听话,两个逆子。
他瞪卫青,你看看逆子!卫青在帝王的瞪视下,软软一倒,果断装醉。他又瞪霍去病,逆子,教坏弟弟!霍去病被瞪就回瞪,浑不在怕的,刘彻咬牙切齿。
台下霍彦蓄力下一个大招,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对着刘彻,用全场都能听清的声音,清晰地说道,“陛下!臣斗胆,有一不情之请!《诗》云: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桑梓之地,父母之邦,人之根本也!臣母卫少儿一直未嫁,而今老迈,无人奉养。臣虽姓霍,然血脉之中,半属卫氏!臣斗胆,请陛下许臣改随母姓,认祖归宗,自此名为卫彦。如此,臣便能朝夕侍奉阿母膝下,尽人子之孝,更能心无旁骛,为陛下、为大汉,效犬马之劳,不负搜粟都尉之重托!此乃臣肺腑之请,恳请陛下成全!”
“哐当——!”
不知是谁失手碰翻了耳杯,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一向沉稳的卫广低着头,抓着乱的杯子,最后也装醉了。
娘耶!大兄耶!少儿耶!阿言猛的耶!
阿言把他阿母婚给离了!
见过卫少儿的满座公卿全成了鹌鹑,卫少儿老迈,咳,卫夫人平日里健步如飞,那壮得很,这不说瞎话吗?
当然有脑子的都研究起霍彦的改姓了,从霍改卫,这不仅仅是搬不搬家的问题,这是要彻底将自己融入卫氏血脉,让卫青拥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能力出众的“亲子”继承人。这简直是对刘彻卫霍分家策略最直接的、釜底抽薪的反击,比霍去病拒绝赐府还大胆,还决绝。
有种还是泰安侯!
卫青的脑子嗡嗡的响,那个他把自己的万金都赔上够不够,刘彻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消失,死死钉在霍彦身上。
逆子!
“胡闹!”刘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震怒,瞬间压过了殿内的所有嘈杂!“姓氏乃宗族所系,祖宗所传,岂能儿戏更改?!你个恃宠而骄,狂悖无状的小子,此等荒诞不经之言,休得再提!”
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被气得不轻。
霍彦改姓卫?这绝不可能!这不仅会让卫青的势力更加稳固膨胀,更会向朝野传递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卫霍一体,牢不可破!这完全违背了他制衡的初衷!更重要的是,这个逆子!他违逆朕,不光违逆,混蛋玩意儿,他还反攻上了。
“朕赐你府邸,是体恤你为国操劳,便于公务!”刘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事已定,毋庸再议!待新宅收拾妥当,即刻迁入!还有改姓之事,不准再提,退下!”
最后两个字,掷地有声。
霍彦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和了然,他不再争辩,只是深深地、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泪垂眼睫,“陛下不让臣回家,不让臣赡养母亲,臣……一个人,臣去的那么远。”
他这样子,死猪不怕开水烫。
刘彻还没答应,主父偃眯着眼睛,然后决定跟团。
“哎呀,孩子还小,想让家人陪伴,人之常情,不若让大司马骠骑将军跟着一道去吧。”
他一开跟,汲黯,桑弘羊还有一些大臣也跟着劝刘彻。
刘彻听着这群人一口一个陛下,孩子还小,成功被架起来。
他扫过众人,死瞪霍去病,霍去病也回瞪。
“阿言不怕,我回去就搬。”
刘彻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挥袖,“你别搬了,让你阿兄送,这辈子就躲你阿兄身边做奶娃吧!”
这话难听的很,若是旁的官员,这事能被嘲笑三年五载,但霍彦有种成这样,谁敢笑话他呀。而且官员们想,也许他们越说,这小子越兴奋,还能带冠军侯来给他们开个眼,被鞭子抽的窟窿眼。
果然,那边霍彦缓缓直起身。脸上带着热切与孺慕,“臣谢陛下。臣的那个院子能捐吗,我打算捐资朔方。”
刘彻让他滚回去,然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算是回应。霍彦如他所愿,回到座位,挨个给大人们敬酒,好话不值钱的往外蹦。
这样子把刘彻给气坏了,混小子,也不知道说两句话哄哄他,他的目光望向霍去病,霍去病回了一眼,还在瞪他,他气急,猛地一挥手,“乐起!舞来!今日庆功,当尽兴!”
编钟磬瑟之声,在一种极其诡异和压抑的气氛中,艰涩地重新流淌起来。舞姬们水袖重舒,却失去了先前的灵动飘逸,动作僵硬,眼神躲闪,仿佛在无形的刀锋上起舞。群臣们纷纷举杯,口中颂圣之词依旧,笑容却僵硬如同面具,眼神飘忽,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复杂目光。
金樽美酒依旧香醇,珍馐佳肴依旧丰盛。
“仲卿!”刘彻端起面前的耳杯,杯中酒液映着他的侧脸,想起那两个逆子,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浓烈的酒液如同火焰灼烧喉管,却驱不散心冷。他喊醉了的卫青,“仲卿!”
卫青悄然醒了,二人对视个正着,卫青眼神躲闪,御座上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顿时火烧得更旺了。
你带出来的,惯的逆子,平白气朕!
卫青沉默与他对饮,他没好意思说,陛下,他们俩个你也没少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