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很无趣。

唐初墨随意地听着下属的报告，食指屈起，一下下敲着红木桌面，在这个土地和植物被大部分污染的融合世界，纯木制的用具已经成为顶尖的奢侈品。

站在一旁的简一意注意到老大染上几分不耐的神色，很有眼色地用眼神示意这个眼镜小子赶快结束。

“……高家的资产已经悉数接收完毕。以上，BOSS。”

一身职业西装的男人扶了扶镜框，低眉顺眼等待桌后人的指示。

良久，在他的心脏几近恐惧地攥起的时候，他听到了顶头上司难得的夸奖：“不错，退下吧。”

“是！”

男子神情激动到难以自制，他尽量压制住兴奋的话语，保持仪态一步步退出这个处处精致奢华的办公室。在门关上的那一刹，他忍不住握紧拳头，对自己说了一个小声的“耶”。

谁都知道，顶头boss的性格有多冷酷，近乎无情的神明，但在这个末日一般的世界，唯有他在的墨城，是永不坠落的灯塔。赢得他的夸赞，他就离打败钱易经理成为boss最信任的下属更近一步！

给自己再度鼓劲，西装男子脚步轻快地离开。

而里面耳清目明对他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的简一意不由笑道：“没想到钱易竟能挖出这么一个人才，实在是太有趣了。”

唐初墨瞥他一眼，淡淡道：“无聊的话，就和莫斌一起去出外勤吧。”

简一意：……

“老大，您这性子也太不讨喜了。”简一意幽幽地抱怨道，也就和唐初墨相识于微末的他们几人有这个胆子。

“说起来，老大，”简一意手撑着桌面，上半身前倾，眼里涌动奇异的光芒，“您就没想过给我们找个嫂子吗？我记得初中咱班校花，叫啥来着，对对，林语微，还有高中高家的两姐妹……这么一数，老大您福气还真是好！”

他啧啧称奇，哪怕成了强大的异能者，还是改变不了人类根植于基因中的本能之一，吃瓜，尤其是情感大瓜。

唐初墨眼皮子掀都没掀一下：“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哈、哈。”简一意讪笑，“还是不了不了，我承受不起。”一个个都是食人花，这福气还是让老大来承受吧，尤其是高家的那位大小姐，跟他们抗衡了这么多年，若非高如娇的背刺，高家绝对还能继续跟他们耗下去。

这么一想，用感情为诱饵，离间高家姐妹亲情的他们老大还真是阴险，不过，他喜欢。

室内又安静下来，简一意不说话，唐初墨更不是个话多的性子。

这是整个墨城最高的楼，而唐初墨的办公室在这栋楼的顶层。从这里望下去，俯瞰一切的优越视野能让人陡生“一览众山小”的豪情，那仿若掌控全世界的权力在手，足以令任何人着迷。

但唐初墨的目光很平静，他站在落地窗的旁边，眼底映入的只有那漫天的黄土，他开口，情绪毫无波澜：“墨城也撑不了多久了。”

简一意原本嬉皮笑脸的表情也渐渐消失，他本来想故意说点有意思的话题试图转移老大的注意力，可现在显然没有成功。

他轻轻地附和道：“是啊。世界上已经再也没有一片人类能生活的土地了。”

这种使人类觉醒异能的能量一开始被视作人类进化的希望，而现在，人类却发现，这是催命的魔鬼。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碎片里携带的污染在这个世界蔓延，生的力量消失殆尽，唯有死亡大行其道。

简一意已经记不清，他有多久没看到过自然的绿色了。

“老大，你知道外面是怎么传你的吗？笑死了，他们竟然说你是注定灭世的魔头，只要杀死了你，世界就能重生。”简一意捧腹大笑。

“哦？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呢？”唐初墨深沉到吞噬一切光亮的黑瞳就这样清清冷冷看着他。

简一意笑声一停：“老大，您开玩笑的对吧。”

唐初墨不置可否，礼貌一笑：“我不喜欢开玩笑。”

“……”简一意这一次沉默了很久，“老大，无论如何，我永远追随于您。您一日是我的老大，就永远都是我的老大。”

唐初墨移开了视线，又落回眼前的落地窗上，他们一起并肩欣赏着自融合日起就再难看到的落日美景。

就在橘日即将完全遁入无边的黑暗时，唐初墨听到身侧跟随了他许多年的简一意问：“老大，你会毁灭世界吗？”

几乎是问出这个问题的下一秒，他就自己回道：“我相信老大不会。”

唐初墨一怔：“……为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简一意第一次在唐初墨面前露出那种狐狸般的笑容：“老大，每次都是我们给老大您的智商衬得像个傻瓜一样，这一次，是老大不明白了吧。哈哈哈，难得有翻身的一天，老大您就慢慢想吧。”

为了防止被揍，他说出第一个字的瞬间就动用幻术溜走了，但其实唐初墨并没有寻根究底的打算。

他看着简一意的身形如幻影般消散，突然想到，他似乎从没有问过简一意，他们一开始的见面并不愉快，简一意最初也是被迫臣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简一意再也没有动过离开的念头了呢？

他伸出手，黑色的雾气盘旋而上，在他的手中凝成一颗纯黑的结晶，又被他一把捏碎，逸散的雾气一瞬间就将原本布置的尤为奢华的办公室变成了拆迁现场。

唐初墨垂下眼眸，他果然做不到啊，直到今天，他依旧不理解，人类的那些所谓爱，或亲人或友人或爱人。

死是生的对立面，死生本就是一对难舍难分的双生子，所谓向死而生，死亡的极致，能孕育出生的种子。但他永远也体会不到那一抹对生的渴望。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究竟有什么意义？

唐初墨从出生到长大，从未改变过他对这个索然无味的无聊世界的看法，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虚伪而毫无意义。父母对他的照顾，是期盼他成为他们炫耀的资本，是对日后养老的提前投资，而朋友，他更不明白这个名词的含义。

人与人的交往，基于外表，基于资本，基于利益。他们评估彼此的一切，然后开始所谓的社交，唐初墨一直游离在这之外，冷眼旁观着世界的一切，直到那一日孙家宇的报复让他不得不进入世界之中。

但他仍旧不懂，如何去爱这个世界。

等到所有都消亡的前一刻，唐初墨抢先一步吞噬了所有的所有，与其被那个无名之物毁灭，倒不如由他亲手摧毁，他是这样想的。

但彼时实力已经超脱在世界之外的唐初墨不明白，自己为何迟迟不愿离开，他沉默地矗立在这里，让从体内伸出的触手吞噬途经于此的一切，他选择了沉睡。

直到一日，一个从未见过的发光体唤醒了他，它自称是“系统001”，奉主神的命令前来和这位新生的神明谈一笔交易。

连记忆也忘却的神问：“什么交易？”

001笃定地说：“让一切重来的交易。”

神笑了：“你能做到？”

001道：“我不能，但您可以。准确地说，用您的一切换来世界的重临。”

“我的一切？但若是一切重来，那结局也不会有分毫改变。”神很明白，祂原来的世界，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毁灭。

001却狡黠地回道：“如果加一个变量呢？要立下契约吗，神明大人，就让我们来赌一赌，这一次会不会有崭新的结局。”

神静了静，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世界重启后，还会存在‘我’吗？”

001回：“那是您，也不是您。”

神想了许久许久，又或许什么也没想。

“那好吧，这个赌局，我确实很有兴趣。”神这样回道。

祂将自己的一切放置在万界最公正的天平之上，另一端是时间的钟表，在平衡的那一瞬，时光的长河终于回头，向后奔走。

“哇！哇！”

护士抱出新生的孩子，对紧张守在门外的新手爸爸微笑贺喜道：“恭喜，是对龙凤胎。”

“好！好！”男人熬了一宿的眼睛通红，却充满怜爱地看了眼两个孩子，“我和老婆早就想好名字了。男孩就叫唐初墨，女孩就叫唐苓楠！”

……

“哥！”

小小的唐苓楠瘪起嘴巴，非常不爽了。

同样还是个白嫩嫩的小崽崽的唐初墨抬起手指戳了戳妹妹一边的脸蛋，软软的凹了下去，他乐此不疲地反复尝试。

唐苓楠不高兴地握住他乱动的手指：“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哥哥？”

“在听。”唐初墨认真点头，他喜欢妹妹，妹妹高兴的时候，他的心脏也总会涌起奇怪的情绪，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永远活泼，永远生机勃勃，他喜欢妹妹和她体内那颗翠绿的种子。唐初墨的眼睛总是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哥，你不能总是这样软绵绵的样子，如果我没赶到，还不知道小胖要怎么欺负你呢，你要学会反抗……”唐苓楠不厌其烦地反复叮嘱道。

唐初墨眨了眨眼睛，没有跟妹妹说如果妹妹再来晚一点那小胖子就要哭着找妈妈了，他只是乖乖地答应道：“我知道了，妹妹。”

孺子可教也，唐苓楠欣慰地点头。

渐渐的，小时候莫名的视野从唐初墨身上消失，他也慢慢遗忘了这段记忆，在妹妹的要求下，成为了一个表面关心同学认真负责的学习委员。其实他对社交没什么兴趣，所以真正的朋友一个也没有，他有妹妹就足够了。

他一直知道林语微对他的爱慕，但他对此并不在意，可他也并未想到孙家宇竟然会这样做，其余他都能够忍受，唯独涉及到唐苓楠，是他万万不能忍受的。

顷刻间，熟悉又陌生的力量从体内涌出，明明是第一次运用，唐初墨却好似使用过千百遍一样，第一瞬间就明白了使用的方法，陡然升起的疑惑又无形中淡去。化形有千万种，他却不知为何，选择了乌鸦这一生物。

死亡、厄运、黑暗、神秘，这很适合他，不是吗？

无所谓，反正都是力量。

放过简一意是因为他还有价值，而孙家宇……他此后有无数次想杀死孙家宇，却最终选择威胁他远走，这不像是他，但唐初墨只是觉得，妹妹应该不太喜欢他杀人，他其实不是很有信心，关于瞒过妹妹这件事。

他们对彼此都太过了解，从一开始就见过未曾掩饰的彼此。那时唐初墨还未学会隐藏和欺骗，而从小吃过的最大苦头就是读书的唐苓楠也纯粹得像张白纸，她打小就幸运，前世今生遇到的都是很好的人，依旧天真得像个孩童。

换来历经了五个世界的唐苓楠来，都不会获得唐初墨如此多的信任，他的敏锐让他容不得一丝怀疑和审视，他不会对一个复杂的成年人敞开心扉。

随后发生的一切都让唐初墨猝不及防，他心知肚明，如果不是唐苓楠在高家手上，在察觉到不对的第一刻，他就会立即收敛所有势力退出青城，他对父母的感情，远没有唐苓楠那般深重，他或许生来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但妹妹被抓住了，唐初墨犹如被抓准命门的猎物，无论对方的计划是什么，这场鸿门宴，他都会前往，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死亡并不可怕，他从未想过，作为死亡力量象征的他，竟有一刻会畏惧死亡。

在最盛大阳光到来的那一刻，唐初墨没有流泪。简一意小心翼翼地靠过来，觑着他的神情，不敢说话。

唐初墨弯腰捧起一坏黑土，从他的指间流下。真难得，他前世死活也悟不出来的生的奥妙，在妹妹离开的那一刻，被馈赠给了他。

有了生的补全，这个世界的未来已经被改变了，包括他。

唐初墨抬眼，冷冷盯着镜中他的影子，他张开唇，满含恶意地说道：“我不是你。”

镜中一模一样的他赞同：“是的。你不是我。”

他和镜中人四目相对，对彼此的杀意都心知肚明。他想弄死这个隐患，而祂亦想取代他。

曾经的神想，凭什么，另一个自己如此幸运，祂亦可以给妹妹所有的一切，毕竟，他们都是“唐初墨”，不是吗？

拥有同一份记忆的他们都明白，妹妹并未死去，而凤尧也证明了这一点。他们同时微笑，连唇角上扬的角度都半分不差，在重新相遇之前，要先杀死另一个自己。

“嗯，我在。”短短一瞬思绪转过千年的唐初墨轻抚怀中女孩的头发，面对妹妹的笑容温和宠溺一如往昔。

恢复一切记忆的唐苓楠泪眼婆娑，哽咽道：“对不起，哥，对不起……”

一开始的相遇是系统设计，最后离别也突兀地不甚体面，唐苓楠不知道，知晓一切的唐初墨还当不当她是妹妹。

“没关系。”唐初墨噙着笑重复了一遍，“没关系，能拥有你这个妹妹，我觉得很幸运。”

不管是谁，他们都对那个答应了赌约的自己万分感激。

因为她活在这个世界，所有他觉得这个世界还有点乐趣。

ฅ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的哥哥是前世今生的融合体，其实妹妹有察觉到一点点不对，但说到底都是同一个人，所以妹妹只觉得可能是时间的烙印改变的。

哈哈哈，没想到吧，是番外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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