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还有一个(修)

一切或许该从二十年前回溯根源。

随着轻微颠簸的面包车驶入郊外的一条土路, 两旁的田地中布满葱郁,张添一和叁易为我讲述了一个故事,并补充了许多由我母亲张璨提供的细节。

由于这个故事对我的冲击过大, 我在聆听过程中一度失态,期间自身情绪的复杂曲折、大起大落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等到听完后,我打开车窗吹了一会儿风, 向外边无言凝望,二月的田地里还没到灌浆的时刻, 一切是静默无声的。

我呆立, 随后在这片静默中身心俱疲, 不知为何直接倒下陷入了高热。

而在梦魇之中, 我下意识遗忘了刚才听到的一切, 企图逃离,进行可耻的自欺欺人。

但同一时间, 张添一和叁易为我讲述的故事还是在梦境中重衍,提醒我永远不要忘却。

因此, 为了避免我在讲述中时常失语,也为了一切真相的完整, 就从梦魇中的这一刻开始讲起吧。

……

二十年前,1987年5月9日,午后14点28分, 槐安县第一附属医院。

年仅27岁的张璨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肘部、手臂上都有不久前才处理过的烫伤, 正抱着孩子,双目有些出神地向‘我’望过来。

在梦境中与尚且年轻的母亲对视, 以一种陌生的视角看她怀抱着幼年的我自己,感触无疑是奇妙的。

昏暝之间, 我并没有意识到,眼前的一切是我在梦境中统合自己得到的一切详尽信息,正变相拥有着某种神异的上帝视角。因而只是迷茫迎上她的目光。

起初我以为她在看我,但很快反应过来,她无疑是在看着地面发呆。

因为她视线落下的位置是极其低矮的,基本与地面齐平。

如果梦境里面的“我”拥有实体,那大概是角落里立起的一只脸盆,或是一朵蘑菇,平平扁扁贴着地板砖在探头。

对着我这朵墙角蘑菇的方向,她沉思着,面上是掩盖不住的淡淡困惑。

“要帮忙吗?”过道上,刚经过的陌生女青年回首多看了她两眼,过来问,“你身上的伤看起来不太寻常。是不是有人伤害你?”

张璨回过神,有些意外对方的好心和直白,温和笑笑:“没事。”

女青年闻言没动,睁圆了眼睛认真看她,似乎坚持要确认张璨的安全。

“你好,我叫掮客,不是坏人。”

说着已经过分可疑的自我介绍,这位陌生人的态度倒是坦白得近乎老实巴交:

“这家医院其实是我们私人的,一般不对外开放。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误入的,但如果你有难处,可以直接跟我说,至少在这里不会有人可以为难你。”

想了想,女青年补充道,“如果需要介入保护,对方的医药费和担架我出。”

张璨微微一怔,原本沉重的心绪变得有些好笑,心说这姑娘真是个妙人。

只是怎么自我介绍还用网名,听起来中二得有点格格不入,像个活在现代的呆头鹅女侠。大概是才入社会不久吧。

她不忍心打击对方的善意,就耐心解释道,自己一家子前不久刚搬迁到这县城里落户就业,前几天是出了点小意外,房间里失火了。

好在发现及时,大人小孩都没什么大碍。最严重的也不过是两夫妻手臂都多少被烫起了些燎泡,看起来有些夸张吓人,这几天需要勤快换药避免创面感染。

看张璨谈吐间有条不紊,情绪稳定温和,倒也确实不像是委曲求全的样子,年轻的掮客点点头放下心来:

“那你是来复查?”

“不,我是个班主任,顺路来做家访。”

掮客啊了声陡然一呆,张璨不由笑了起来,“你们医院的都太忙了,怎么也定不了时间,我就干脆自己来了。”

“不过,我也确实有些情况想顺便做个检查。只是没想到你们医院是不对外开放的。”

张璨说的“有些情况”,是这几天她身上突然出现的轻微幻视。

她给掮客看自己怀里安稳睡着的小婴儿,也做着尽量理智的表达,“或许是产后抑郁、分离焦虑的一种表现,有时候我会眼花,以为蓝蓝出现在其他的角落里。”

掮客顿时皱眉:“瞬移?”

“不,可能比你说的更荒谬一点。”

张璨摇头,仔细想了想,似乎在找例子方便描述。但一时间竟陷入了沉吟。

我起了好奇,心说,比瞬移更玄奇的能是什么?有这么难以形容吗?

下一秒,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我完全愣住了,顷刻间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你看,还有一个蓝蓝在地上。”她低声说,“它就在那里。”

原来她刚才是真的一直在看‘我’。

我打了个激灵,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此刻的手和身体,想确认‘我’的身份。

年轻的张璨叹了口气,走了过来,俯身把‘我’也抱在臂弯之中。

‘我’动了一下,第一次发出声音,“哇”一声,是婴儿的啼哭。

“……你确定,那是你的孩子吗?”掮客也顺势看我,视线却没有跟我有任何对上。她凝重地皱着眉,试着探了下手,“我没看到有东西存在。”

伴随这句话,‘我’和襁褓中的徐然兴由于近在咫尺,一起挤在母亲的怀抱中,不舒服地挣扎着放声大哭。

张璨腾不出手,就把‘我’倚在肩膀上趴着,这才得以走了两步坐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也觉得荒唐:

“是啊,我问我的丈夫看没看见,他也是这么说的。所以,我估计我应该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犯病了。一个幻想自己有不存在的孩子的疯女人,听起来感觉很凄凉哎。”

掮客不由默然。

看她这样,张璨倒是忍俊不禁。

虽然只比眼前的姑娘大了两三岁,张璨还是像对待小朋友一样,笑眯眯捏了捏对方的脸,叫她别难过。

“多大点事儿,你看,所以我这不是老老实实来看病了吗?”

掮客就摇头:“可你丈夫呢?其他家人呢?没人陪同你吗?”

也就是这时候,一个熟悉却年轻了许多的身影快步跑过来,额上带着汗,好脾气道:“买到了,还有最后几个。”

他递过来一袋热气腾腾的烤红薯,帮忙剥开半个,熟练把还是婴儿的徐然兴抱过去。

然后跟在场所有人挨个打过招呼,甚至也不忘冲‘我’招招手,可惜因为看不见‘我’,直接歪了方向。

做完这些,他才有空,关切问:“怎么了?”

我认得这张脸,这是我的父亲徐峰。

但看向此时也还很年轻的徐峰,我却是不由再次眼皮一跳。

以‘我’此刻的角度,能清晰看到他的手臂内侧同样有烫伤后的痕迹,比我母亲要严重许多,大片大片已经结了痂,简直有些触目惊心。

……这就是母亲说的前几天一点小意外?他们两个是不是过分心宽了点?

好在按我母亲的说法,这些伤应该只是表面上吓人,没有伤到筋骨,父亲徐峰的举止看起来确实也还是灵便自如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烫伤分布的位置好像怪怪的,说不出的别扭。

是什么呢,我一时间没有答案。

那边掮客与我的父母还在攀谈,我苦苦思索着,不免错过了两句,回过神就听他们在告别,掮客还有些要紧事需要去忙。

“我们这家医院接待的病人比较特殊,你常来不是好事,最好还是不要再有接触。换个医院吧。”

掮客道,留下了一个号码,“但如果你的妄想有任何异常的变化,还是随时找我。”

临走前,她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徐峰骇人的手臂:“下次碰到起火,你们还是安全第一,不要冒险去抢抱财物,也不要强行去扑灭。”

说着无心,听者也没有在意。

但纠结中的我居然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突然豁然开朗。

就是这个,徐峰手臂的烫伤,看起来似乎是由下方和内侧,往上往外爆发开的。

怎么说呢,好比是他当时正环抱着一个马上要爆炸的滚烫高压锅,或是一颗熊熊燃烧的大火球。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好像脑子秀逗了一样,也没有第一时间往外丢,反而用力抱紧了不肯撒手。

如果非要解释这种莫名其妙的情景,大概也只能想象为他是在大火中抢救保险柜,里面装满了不为人知的海贼王宝藏。

我被自己不着调的假设险些逗笑了,心说亲爹老徐勿怪,不是孩儿缺德对您不孝顺,实在是想象不出来有什么东西值得这么不要命。

而且那玩意儿还不能太大,不能太重,不能太过锋利或坚硬,才能恰好形成他手臂上现在这么奇奇怪怪的伤势分布。

综合起来,那个珍贵的小型不明球状燃烧体,应该就像……就像……

就像他现在抱着的婴儿徐然兴一样。

我猛地过电般麻了一下,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是像,心底有个声音说,导致夫妻两个受伤的,不会别的什么,就是某一刻自燃起来的我自己。

只有这个解释,才使得我的父亲母亲都先后受了伤,却依然能轻描淡写说是一场意外,反而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另一桩“幻觉”的烦恼上。

可是,既然如此,那么我的伤呢?

作为燃烧起来的源头,我应该已经面目全非,绝不会是现在熟睡在襁褓中的安然模样。

下一刻,我似有所觉,僵硬地低下头去,终于完成了先前被打断的动作,详细看‘我’的躯体。看到了大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暗红。

伤势在‘我’这儿,在‘我’这个不知为何独自匍匐在地上啼哭、不存在的另一个蓝蓝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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