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误导

我原本想反驳说这根本不可能, 水面不会凭空固定出一个外轮廓。在没有边界束缚的情况下,水往低处流,只会往其他低洼处分散。

但不知为何, 话没说出口,某种很不舒服的直觉就跳了一下,同时, 我就闻到看似清澈的积水里再次传来那股淡淡的熟悉怪味。

台仔的记忆对此有过形容,说那是接近于“同类尸体”的气味。

他说得没错, 不是腐败, 不是发酵, 也不是什么别的动物死去了。

虽然很没有道理, 但此时亲自体会到, 本能就告诉我,这就是无比精准的、来自大量同类死亡的警告气息。

也就是这个时候, 直升飞机上负责驾驶的那名伙计,在频道里忽然有些艰难地做了个深呼吸, 似乎是在调整心情。

“好像是有可能的。哦,我不是说这一时半会儿就能淹没到我们脚底板啊。”

他说:“咱们在的这个山谷, 四周环山地底凹陷,是一个盆地。”

“我之前在空中的最高处俯瞰,这儿就像是……像是一个日积月累堆叠出来的天然大坝一样。而我们, 差不多就在大坝底部。”

“不, 说大坝好像还是不太准确。”他想了想, 一下子没找到合适的词汇,顿时卡壳。

三易已经接话了, 轻声道:“悬河?”

“对!对对!周围泥沙淤积把河床逐渐抬高,水位就比外地面更高, 实际上变成了悬空的水道。

高出外地面三十多米的地上悬河也不算是少见的一种景——”

那伙计兴奋的话音说到一半,慢慢变成了惊惧和茫然。“那,那这些石柱……?”

四周更加幽静了,只有山魈绵远不绝的哀泣成为唯一的背景音。

我心下猛地一沉,缓慢摸了摸脚下的石柱,不详的预感终于到达了顶峰。

“没错,可能是我们一直想反了。”我说,“这个山谷,是在不停地往下挖开,泥沙和土层在往四周的谷峰处堆积、加固、叠高。原本这里的山谷也许没有那么内陷。”

而石柱其实不是在一直生长,而是本来就很长很长,只是原本大部分被掩埋在地底,只暴露出了一小截。

那些孩子的身高刻度,也不是跟着石柱在往上长,而是反过来,正在伴随石柱的外露往下掉。

奇异而怪诞的恍然,此刻席卷全身。

原来是这样,我打了寒颤,在心中说,所谓采石场,原来并不是要在石柱上采集什么。

采石,指的是发掘出这座深埋地底的石林本身。

山谷的地面土层在这十二年里,正在不停变薄,往下接近地底深处,接近石林真正的基底和源头。

这样下去,只是一两个晚上积水或许不能淹没到我们脚下。但如果长时间一直没有外人来到此处,这座山谷最终会在某一天,成为一座天然的水库,或者是大湖。

在湖底深处,山魈游动低泣,而奇异的金属石林犹如宫殿将永远沉眠于水底之中。

那时所有的一切痕迹会被掩盖,后来人即使从卫星云图之中,也不会再找到地形巨变后的山谷。它将会在这个世界上无声而缄默地消失,连带这里曾经发生的噩梦。

所以年家人在精力无瑕顾及之时,并没有留下什么隔绝石林的手段;后来的张家人也没有过多动用手段去掩藏这里。

因为只需静待时间,一切自然就会消失无踪。

……奇怪,这些事,跟我一起前来出任务的张家伙计们,为什么都不知道呢?

不,或者说,我肩负着带队的使命前来,为什么也不知道呢。

我忽然感到了某种不确定。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切异样的不知所措,似乎事情已经在哪里脱节。

这些事情,就算当年被隐藏在故纸堆中难以找到,或是干脆就被刻意封存……但既然我接手了,张家出于过往的谨慎,应该是会全部搜罗查验出来,确定好了都告诉给我的啊。

——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直觉告诉我,我忽略了非常重要的事情。

记忆开始倒带,接连的画面闪现,第一个浮现的,居然是钻井机上掉下来的那些断肢。

等一等,那三位被山魈袭击的伙计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我油然感到了轻微的错位,似乎自己被误导了什么致命的事情。

被跳下悬臂的山魈们叼着的残肢断臂、仰面倒下漂浮在积水中的尸体腹部中空、遭逢地陷掉下去大半就此被拦腰截断的残躯……

好像都是我认为、我推测、以及当事的伙计告诉我,那些应该是山魈所为。

但我有亲眼见到过山魈真的杀死谁吗?

在最近距离最危险的一次接触中,那些山魈有过对攀爬石柱的伙计们的扑击阻拦,但是没有人死;

在直升飞机的悬梯上,我的小腿差点被大山魈抓中,但之后,不论是我还是副手,实际上也没有真的遭受山魈的攻击;

直到我拽住了山魈的脚腕,它才暴怒张口要撕咬我。但我松手后它也没有乘势追击,只是继续往直升机上爬去。

甚至,在直升飞机上被山魈撕咬导致失血力竭的伙计,直到他探出身体告知我们情况之前,我其实森*晚*整*理也没见到他遭遇攻击的那个瞬间,我只是看见了他无比虚弱地倒下。

山魈真正做的、我见到的,是在搬运和啃咬残肢。但这和杀戮其实并非能完全划上等号。

草原上的豺狼喜爱食腐,往往就会被目击到正在撕咬腐坏的小鹿,但那大有可能是跟在哪个已经吃饱的食肉动物身后,捡走了一块保存不当已经被抛弃的肉食。

实际上,我亲眼见证的唯一一个全程都明确无误的死亡现场,只有那具被子弹打死的大山魈而已。

——说起来,我睡着的时候,有几个伙计在争论想要找回那几位死者的遗骸。

为什么?

这么危机四伏的时刻,正常的逻辑应该是尽量保存有生力量,事后再回收同伴的遗骸遗物。这是预定俗成的惯例,陪同我这么久的张家人一直以来都已习以为常。

那是什么让那几个伙计一定要在大部分人都昏睡的时刻,在这种场景中还争辩不休?那几具残躯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吗?

还有,副手也参与了讨论,他在激烈地反对巡回遗骸。

这又是为什么?

所有的一切细节,似乎在指向同一件事情:那些遇害者有问题,有不能被我们真正去观察检验的问题。

我身上起了一层燥热,心跳再次快了几拍,没有再和身边的伙计们去看地面,自己默默扭头向身后看去。

在我睡着的这段时间里,为了节省机油,直升机已经降落停在了石柱上,几乎占据了石柱顶端的所有空间。其他人都是歪七扭八勉强在最边缘躺着,用安全绳固定自己以免滚落。

现在直升飞机的舱门是大开的。

里面只有一名负责看守驾驶室的伙计。他正在全神贯注地闭目回忆航空时的见闻,耳上还带着对讲,使用着频道和近在咫尺的我们说话,完全忘记了自己已经停在石柱上。

再有的,就是白天那具力竭同伴的遗体。

我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小心地缩回身体,一点一点往直升飞机挪去。

我想看看那具遗体。

也许一切只是我在重大压力下的牵强附会,我在心里说了声抱歉,我并没有要亵渎牺牲者的意思,身体则丝毫没有停止动作。

这个过程花费了到底多少时间,我不确定,但我很快出了一层汗,在紧迫的压抑感中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不能惊动其他人,尤其是副手和那几个争吵的伙计。

因为睡梦中实在无法听清,现在的我根本不知道那几个是谁。但这时候更多回忆上涌,我发现,自从进山谷以来,我其实一直活在某个信息茧房之中。

所有我认为是顺理成章得到的追问、不经意的提醒和发现,似乎都太顺利了,没有一丝弯路将我直接引导到了最终的猜测上。

但这个过程里,大部分信息都是副手这个多年前的幸存者告知给我的。

山魈被目击,好像也是哪个伙计突然出声提醒,之后才引发了我们的注意。包括那张山魈啃咬人头的照片,因为非常模糊,其实无法分辨那人头的死亡时间。

越是回想,我越是发现,山魈们更多做的似乎只是在利用笑声和地变恐吓我们,并且企图驱赶在石柱上的我们。

那些山魈被盖棺定论的恶意和恶行,全部来自身边某几个人不停提供的信息。

此时再回想副手说的那个故事,似乎在不停暗示我们,正是当年的悲剧导致了山魈们的诞生,是那些无助的孩子们变得如此面目狰狞。

那么山魈们作为畸变的受害者、悲惨过往的复仇符号,向出现在石林的陌生人发起灭绝式的攻击就显得十分理所当然。

那个故事太悲惨了,悲惨到踩中了我们在场几乎所有人不愿意再触碰的共情,没有人还会在这种时刻再残酷地追问下去。

就连我也因为畏惧那个故事和屏屏可能存在的关联,陷入噩梦中无法自拔却依然胆怯于再去细究。

不对劲,副官和那几个人不对。

我陡然警觉,那几具伙计的遗体一定有什么问题。只要被我们看到,某个看似天衣无缝的骗局就会被立刻戳穿。

是什么呢?我有些焦躁,不停开始回想。

就在我慢慢退到直升机边缘的那一刻,虽然还有一些距离,但直升飞机舱室里淡淡的壁灯光芒,还是让我依稀看到了那具遗体,看到了他微微张开的口腔。

与此同时,照片中触目惊心的人头,这一刻也变得无比清晰。

我知道是哪里不对了。

是人头的牙齿,那排模糊但无比整洁的白色色块。还有驾驶舱里这具遗体。

他们的牙齿都崭新得好像从来没有使用过一样。

那是伪人的特征。

“天衣无缝”,果然是天衣无缝。他们是什么时候,自然而然地混进来的?在目前的活人之中,已经变成“天衣”人皮的有几个?

他,不,他们误导我们是想要做什么?引发我们和山魈的矛盾拼个你死我活吗?

“——顾问,你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不知何时在我耳边很轻很轻地说着。

越来越强烈的心悸之中,我的手掌又开始刺痛起来。像是有山魈的利爪在上面留下血痕,又像是有一只小小的手,在上面书写,留下对我至关重要的警告。

梦里屏屏预警我的那句话再次浮现。

那也许是我一直不安的本能在假托梦境中我最信任的家人,提醒我快些清醒。屏屏写的是:“小心,然然,他是假的。”

我僵硬抬头,副手正微笑看我。

他再一次好像故意一般,低声问了我那个提过很多次的问题:“顾问,你等的那批人什么时候到啊?”

“……会不会,早就已经到了?”

我张口想要喊三易和其他伙计,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副手亲昵地搂着我,回头很自然地确认了一眼没有惊动他人,同时垂下手将一柄漆黑的匕首抵在我的咽喉。

他的手太稳定了,我毫不怀疑在我发出声音之前会先被割断气管。

“嘘,”他说,过分年轻俊逸的脸庞几乎是妖气冲天的,“我实在不擅长骗人,不要拆穿我嘛。很丢人的。”

那柄漆黑的匕首上,能够很轻易地看到上面有一些汁液和树皮的粉末,似乎是不久前才刚刚使用过。

这痕迹在明目张胆地提醒我,先前迷藏组织留下的暗号,所谓藏在暗处暂时不愿碰头的消息,正是出于这把匕首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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