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望月
五分钟后, 我和副手穿戴整齐,从安全绳上被慢慢放下。
随着水波的晃动距离我们越来越近,副手几乎是憋了一口气, 完全无法理解我这种损人不利己的缺德提议是图什么。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则道,废话, 谁叫我大概率只打得过你。
在他变成什么不可名状的小怪兽之前,我唯一能找到的优秀人质就剩他一个了。既然是合作, 总得让我有点安全感。总不能光让猴挨打不给猴吃肉吧。
三易和其他伙计倒是也想跟上, 但我无一例外全部拒绝。
理由也很充分:
谁也不能担保山魈们奇异的哀鸣还要维持多久, 上面总要留点好手随时准备支援警戒, 必要时刻以身做饵引走山魈的大部队。
况且在这个随时可能终止的仪式里, 就算山魈们再吃斋茹素、心地善良,恐怕也不介意顺手淹死几个深入老巢的无耻匪徒。
一两个人偷偷摸摸路过是一码事, 一群人新仇旧恨闯空门又是另外一回事。
能不惊动山魈们,就不要大张旗鼓。
至于副手, 那没办法,我还指望他狗刨送我一段路呢。作为必备的人形凫水工具, 实在是唯独节省不了他这个职务空缺。
副手看我说得似乎样样在理,脸色红了又白,有些古怪道:
“那你可以在各位猛男里随便挑个人, 不用特意点我。顾问你每逢怪事总是不太吉利的名头, 我还是听过的。都说碰见你再大的谋划都能给搞砸成烂摊子。”
我靠, 这是哪个王八蛋凭空污蔑我的清白。怎么还搞封建迷信的。
不过我又不傻,才不跟他争辩这种闲得蛋疼且大概率我会输的问题, 正色诧异道:
“你还有空聊天?下不下水干不干活了?干活还用人催吗?”
俨然一副万恶包工头嘴脸。
副手噎个正着,但也知道现在时间宝贵, 确实拖延不得。只得匆忙强调道,他只送我半程,剩下的路我要是不走,他宁可直接把我毙了。
我说是是是对对对,完全是敷衍着左耳进右耳出,只管死死拽住这货,厚着脸皮就道让他凫水的时候稳点,我刚受过伤怕晃晕了会吐他身上。
这期间更多的扯淡扯皮,这里就略过不再多提。
总之,等我们终于抵达积水正上方一两寸时,副手的脸完全黑了,半个字都不想和我多说,已经是咬着后槽牙认命了。
跟上方打了手势确认,我们先后滑入水中。
冰凉的积水慢慢没过头顶,牵引绳在水中扯动,我攥着其中一头,被副手带着在水里游动,牢牢扣着氧气面罩往四周望去。
澄澈的水体,此时其实给人一种近乎悬空的错觉。水体温度适中,体感上甚至可以称得上舒爽。
副手在水中冲我点点头,氧气面罩旁浮起一串细小的气泡。
诚实地说,此刻我收起了所有表情,心情是沉重的。
副手在我面前表现得太无害,太像个正常人了。
他越是表现得和常人无异、在我面前吃瘪搞得灰头土脸七情上面,我就越是感到一股克制不住的寒意。
因为在刚才的扯皮试探里,我发现不论他的言辞和性格表现得如何,在“探索地底”这个话题面前,他的反应始终只有一个,就是立刻中断了疑问,无条件地支持推进探索。
而其他人在我刻意挑衅的试探中也忽然失去了声音,没有任何反对和问题,同样只是执行。似乎根本不考虑我的指挥是对是错,有无缺漏。
……就像是存在着某个强大的统摄力,提前就统一了他们的意志,使得他们毫无分歧。
尤其此刻,驱动控制副手的指令,似乎只是不惜代价地向下而已。
我们触底,踩到了被积水淹没的地壳。离我们最近的一个塌陷水道大概有我一臂的宽度。
在近距离的观察中,四周的苔藓吸饱水形成了一层怪异的绒面,使得其中被围起的塌陷坑洞如同一个发霉腐烂的藤壶,让人很不舒服。
这实在不像个通道,反而给人一种强烈的封闭和腐朽感。
我头一回忽然有了一种预感,这一趟恐怕我们两个都很难回来。
“顾问,我断后,你往前。接下来有几个事情,是我们的人反复检验确认过的,你要牢牢记住。”
副手敲了敲氧气面罩,将我的思绪拉回。
面罩下的声音因为阻隔有点发浑,不知为何显得有些似是而非的陌生。“彻底进入水底后,我们不会遇到任何危险。”
“但是,不要回头,不要和我交流。”
“任何提问、提醒、呼唤、确认、回答,都不要有。”
说完这句话,副手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意识到我从此刻起就已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才有些迟钝地继续道:
“路有很多条,但水下的道路不会发生变化。”
“如果你找不到正确的道路,区分不了岔路的走向,可以一直沿着石柱的方向往下潜水。
山魈的巢穴可以提供一些氧气的补充,所以氧气瓶里的量你需要自己看情况安排消耗,只是最好不要在巢穴里过多逗留。”
他又想了想,这次好像是十分艰难,才回忆起什么一般。
“还有……最底下到底有什么,我无法确定。你如果能够抵达,带一个不会变化的东西上来就可以了。”
我沉默了。
“——顾问,你记住了吗?”
水中,由于潜水镜的遮挡,我看不到副手那双让我印象深刻的幽幽的眼睛。
只有水中淡淡的异味,和那个小喷雾中的提取剂如出一辙,带来了一种另类的憋闷。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作任何回答,只是低下头,检查自己身上的防护服和氧气瓶有没有破损痕迹,依旧沉默,紧紧闭上了嘴。
眼前的塌陷坑洞其实不算是什么好的选择,因为穿戴了满身装备后,我的整个人要比正常体型往外膨胀一小圈,往这么窄的坑洞下潜,是很自讨苦吃且没必要的事情。
从我在石柱上方俯瞰到的情况来说,水底中这样的塌陷坑洞大大小小并不均等,更容易下潜的也很多,走过去要不了十几步路。
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就扯紧牵引绳,直接往狭窄的坑洞中跳了下去。
速度很快,就好像被什么驱赶着,必须逃离某种已经变得极度危险的东西。
我是头朝下跳下去的。
尽量将手臂伸直在头顶,可以说用倒栽葱的状态,时不时扒住四周的软泥,借力让自己往下潜。
白天贫瘠的泥土在积水浸润中变得非常黏滑油腻,白色的盐霜也化开看不太出来了。
唯有那些泛着暗红铁锈色的土块偶尔还能被我的手指钩扯到,但也变得有些松散,似乎是变软了。
不知道是不是水中全是盐尘的缘故,这些积水的浮力很强,原先腹部被掏空的伙计就是仰面浮着的。
此刻我的行动也因为浮力变得有点艰难,基本是通过攀爬和拉扯在往下前进。
老实说,比起白天抵达上方的石柱,现在我更有一种在攀岩登顶的错觉。
如果那些断肢和白色泥沙没有跟随水流继续冲刷反吐出来,那就更好了。
我不得不尽量低头,让自己不要直直地拿面门去接住那些冲上来的东西。
副手还跟在我后面。
就像他说的,我前进、他断后,几乎寸步不离就爬在我身后,亦步亦趋跟着我头朝下往地底里钻。
氧气面罩放大了呼吸声。
此时顾问的声音在我后方轻轻问:“顾问,你记住了吗?”
我面颊发麻,油然升起一丝难言的冷意,不由打了个哆嗦。
我还记得他的嘱咐,不能回话。
扒着前方进一步变窄的泥土,我定了定神,深呼吸用力蹬开脚下踩实的部分,推动身体以免停止移动。
这个通道不算太长,头灯打出去的方向是一道清晰的光柱,出口就在不远处。我已经听到山魈们的哀泣声仿佛就在耳边萦绕了。
就像白天判断的那样,这层脆弱的地壳很薄,目前看来也就三四米的宽度。
前方豁然开阔起来的水域里,一道色泽喑哑的长长金属铁链正在横出,接着是两道、三道,编织成网,数不胜数。
是的,我只能使用“喑哑”这个毫不相干的病句错词来形容。
不是黯淡,不是锈迹斑斑的艰涩感,而是……好像悲鸣嘶吼嚎叫过度后,嗓子沙哑到无法发出声音的喑哑。
那些锁链“失声”了,好像就是这样。
某种深深刻入其中的信息或者语言被掏空了,不复存在,使得我只能隐约意识到那种不知名语言的形体,却又耳聋目盲无法真正听见看见。以至于深刻感到焦躁不安,无法理解。
而在那张庞大衰竭的立体巨网上,山魈们蹲在其上、其中,仰面望向上方。
我几乎是下意识想要回头朝上方看一眼,看看山魈们到底在仰面看什么东西。
很快冷汗冒出,僵硬地制止了自己的举动。
隔着薄薄的地层,山魈们哀鸣的歌声似乎是应对着某种旋律的。使得它们的行动中充满了神秘而古老的仪式感。
我用力钻出地层,因为此时眼前没有可以攀扯的东西,在水体的浮力下一时间竟然止步无法前行,只能漂浮在那里。
也就是这时候,那些山魈的目光一动,突然全部转来,直勾勾落在我的身上。
哀鸣声停止了。
我僵直在原地,电光火石之间,一下子按住了自己已经有些发烫的头灯。
巨大的压迫感和恐惧中,思维前所未有地活跃,让我的身体先理智一步,猛地按灭头灯,扯掉了身上所有能照明的东西。
幽幽的水底,只有防护服上的荧光条带还映出些许微弱的光亮。
静止,寂静。
几分钟后,朦胧的幽暗中山魈的歌声才低低地重新响起。
“顾问。”
副手的声音又靠近了,贴在我身后问:“你发现什么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异状,似乎体谅到我不会凫水已经无法自由行动,还把手掌放在了我的后背上,施加了一份推力给我。
我身不由己向下方落去,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知道自己会被不停催促,没有任何停歇喘口气的可能。
“为什么关了灯有用?我们今天用手电的时候一直没事啊。有什么区别吗?”
有区别的。
脑海里有一个声音说。但我只是忍着过快加大的水压,没有回答副手的提问,也没有理会金属巨网,扯住一根斜着往下的锁链固定住自身,就咬牙继续往下潜。
不能回话,不能耽搁太久。
因为此刻我已经迟钝地意识到,山魈们的反应是怎么回事了。谁也不知道山魈们的仪式什么时候结束,我必须要为回航返回争取一些容错的时间。
白天大山魈的举动闪过我的脑海,拨开了一层迷雾。
和被攻击的其他两人不同,直升飞机被攻击的原因我好像找到了。这一点,迷藏的人似乎犯了很大的错误,以至于产生了误解。
其实远在半空中,就算乘务的伙计喷了那种刺激山魈的提取物,气味按理说也没办法那么快抵森*晚*整*理达、引起山魈大部队的注意。
真正惊动大山魈的应该是那盏远光灯。前后以最大功率打开过两次的远光灯。
圆形的、极度明亮的、因为高强度聚光能刺得人目盲流泪、极度发烫的远光灯。
隔着地层和水体,不需要用眼睛去观察,也能通过那种聚焦的热度感觉到,一个无形而巨大的圆形砸落在视网膜和感知之中。
就像是……投进幽暗水底的一轮炙热的明月。
这是一个在伪人们意料之外,并非在他们原计划中拟定要安排的“误会”。因此导致了事态的差一点失控。
我想伪人们执着想要的、在水底中深藏的那个东西,恐怕跟移鼠地宫有着相当大的关联。
正是这份关联使得石柱成了建造地宫的上好建材,只是过往的人们或许没有发现,就把一切当做了机缘巧合的幸运。
也是这份关联,使得此地的山魈们也许刻印下了某种强烈预警的记忆。
因此当大白天里出现“明月”,意味着严重违背了昼夜的区分轮替,错误地指示了“夜晚”的到来,使得这群蛰伏着的山魈陷入了恐慌混乱。
日月轮换错乱意味着什么,我在雪山小镇中已经亲身体验感受过了,这辈子都很难忘怀。
我想关于移鼠的这份恐怖,也会印刻在每一个也许窥见过移鼠规则的生物体内,使得它们畏惧一切能引发联想的表征,甚至过度反应。
它们袭击的根本不是我们,是直升飞机带来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