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福利番外07
院长办公室本质是信息同步中枢,唐崎基本不会在这里呆多久,今天难得坐上院长桌后的椅子。
院长桌右侧,整面墙都是仿生材质,由活体纤维编织而成,轻触就能转为界面,显示本校及联谊学校的数据流、项目流、政策流等宏观趋势。
不过,此时的墙上播放着时政新闻,新闻主播介绍着昨晚在旧滩发生的事,“神通广大”的军方在现场调查出了大量非法军事设备,据相关人员排查,这批设备源头或许来自唐家。
新闻中本不该出现“或许”这类词汇,除非是有意为之——比如戴熙安不演了,打算和唐崎来一场政治意义上的硬碰硬。
西德尼站在墙边,新闻聒噪的声响萦绕在耳边,他看着电子时钟的挂钟秒针在墙上一圈圈走过。
已经下课很久,楚祖没来找他,唐崎顶着院长的身份命令他来了办公室。
然后就开始自顾自处理起自己的伤势。
他受伤不轻,院长室全是血腥味,男人处理的时候一声不吭,哪怕西德尼转头看过去,也只能看到一个面无表情的苍白院长。
西德尼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刚想开口,时政新闻被另外的弹窗覆盖,校徽在新弹窗右上角熠熠发光,这是校内强制推送。
“各位老师、同学、员工代表。我谨代表校董会,发布如下通告。”
拉扎尔身影出现在画面中。
他鬓角有几缕白,笑容随和,狐狸般的男人在这几年居然沉淀出了慈祥。
“本校近年来的制度革新与发展方向,得益于楚祖先生最初提出的构想。
“他为本校建立了适应新时代结构的基础架构,相关改革已持续多年,成效稳定。
“昨日,楚祖先生因意外事故,身体状况尚不稳定,我们真诚地希望他能够平安度过这一难关。
“就在今早,楚祖先生指定的法律代表向校方正式提交了其经认证的遗嘱。
“根据遗嘱内容,他已将个人名下全部资产捐赠予本校,并特别注明以下用途——”
屏幕上刷刷出现了贴图,唐崎疾步越过办公桌,推开西德尼,沾着血的手指点在屏幕上,将贴图放大,锐化,增加清晰度。
拉扎尔也念出了贴图上的文字。
“一、用于支持那些暂时无法带来经济回报、却对社会与人类未来具有深远意义的项目;
“二、用于资助那些因家庭或社会原因而难以顺利完成学业的年轻人,尤其是缺乏资金支持、却始终渴望接受完整教育的人。”
唐崎捂住脸,抽笑起来。
等他放下手,哪还有学者的模样,半张血污的脸侧过对向西德尼。
“我现在相信了,醒来的就是你的爸爸。”
就算在伦理上、人哲上……在各个层面都有待商榷,但被他逼到必须直面灾难的人都会这么想:这无疑是楚祖。
楚祖才醒多久?24个小时都没到,但已经看明白了现在的局势。
他让戴熙安雷厉风行展开行动,和自己争夺现成的技术,转头又让拉扎尔直捣问题核心。
“技术不是最重要的,就算不是意识传递也会有其他。”
唐崎顿了顿,义眼不自然抽动,“但他发现并不是事事都能如他所愿。戴熙安没能完成他的期愿,我依旧占据新世界一席。”
“于是他要拿到可以为所欲为的话语权,多好的东西,不是吗?”
西德尼板着脸:“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他还是什么也不告诉你,西德尼……”唐崎好笑挑眉,“杀卢锡安诺的时候他不告诉你,算计我的时候也不告诉你,那时你年纪小……现在呢?”
“……”
“因为你对他没用了,埃斯波西托对他也没用了。”唐崎说,“他看上了更平凡的大多数人,只有这些人合众为一,我才会不得不退步。他知道我追求一个平等的世界,平等的世界理应聆听大众的声音,他——”
西德尼高声打断他:“现在入学的三成以上都是废物,剩下的不是蠢货就是自视甚高的蠢货,学校早就该改革了!他推进了你忽略的事情,而你在这儿指责他不怀好意???”
“我提过,很多次,议案交不到校董会手上。”
唐崎一字一句说,“你觉得我为什么没工夫继续推进?因为我答应了你,要让楚祖睁开眼。”
唐崎的所有时间都在实验室,用来研究推进基因疾病和义体复原。
“很快,所有人都会有你一样的想法。”唐崎说,“你还没看明白吗?这是你爸爸最擅长的事,他总能将自己利益藏在一些看似正确的事情里,你……你也是这么被领回家的。”
西德尼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不能在院长室动手,他讨不到好,而且楚祖还在学校。
唐崎一眼瞥见他紧绷的脸颊,不再说什么,转身回到长桌后。
长桌采用液态合金表面,根据不同操作变化功能和形态。
唐崎调出了刚刚由董事会发送至各院长邮件的通知,开始拟定项目黑名单,以最快速度发送至校长和校董事。
拉扎尔的声音还在房间里回响。
“这份馈赠,不仅承载着一位长期与病痛抗争者的信念与温度,更是他对未来世界的信托。它不是一种结束,而是一种延续。
“校董会一致通过决议,在相关资产完成托管与执行前,将以校董会独立出资的方式,率先启动楚祖先生意愿中的关键项目与资助机制。
“我们相信,兑现这份心愿,既是对他所托的回应,也是我们集体愿景的延伸。”
“在此,也请全体师生知悉此事,并与我们一道,为楚祖先生祈愿,也为这所大学的持续改变继续努力。”
西德尼脸上不显,转身大步走出了门。
*
在大学待了一天,楚祖爬树吹风混食堂,可谓体验非凡。
他还听到学生在讨论自己,不知道是哪个技术宅黑进了中央信息备案署,找到了“霍舍亚”这个名字。
霍舍亚监护人一栏豁然写着:楚祖。
拉扎尔的对外广播让“楚祖”这个名字重新出现在了大众视野,现在疑似楚祖的亲生儿子又出现了……好瓜,爱吃,大家一起吃。
甚至出现了“是不是拉扎尔怕楚先生的儿子以后上不了大学,才搞了奖学金”这类臆测,随即被“你要不要去换个好脑子,要真是他儿子,骑着校长来上大学也没人敢说什么”所辩驳。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楚祖“死”前猛干资本,“死”后狂拉底层,哪儿来的圣人,服了。
楚祖对此表示:哎。
这群死孩子现在还能调侃,等回家看到父母脸色,大概就知道要变天了。
小黄鸡时不时和他同步唐崎的进展,十分紧张,像是真的很怕唐崎失手——戴熙安加拉扎尔的组合拳一上来,唐崎也领会了当初卢锡安诺的焦灼。
明明已经做了能做的所有事,但事情就是不按预期进展。
楚祖表示:哎,哎,哎。
主角还真不是人当的,24小时划分得一清二楚。
唐崎把下午的课全部调到上午,上完课后给西德尼灌输了半天的《楚祖有害论》,接着就带着处理完的伤口离了校,继续开始对Boss的激情追杀。
最后一节课下课,布蕾表示要去图书馆整理资料,新立的奖学金申请时间有限,名额也有限,她要赶紧整理出申请书提交。
西德尼带着楚祖回了家。
按理说,楚祖应该回埃斯波西托观察室,他的身体状况没有变好,指尖的颜色已经蔓延到了指节,但没有人提出异议。
“回家”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的家还是戴熙安的房产,不大不小,两个宽敞房间被女人和小孩占据,楚祖睡在地下室。
西德尼的家是一居室,比之前要小,结构规整,线条几乎没有多余弯折。
灯光来自嵌入天花的脉冲环形轨,白光下,整个屋子冷得像静置舱,比观察室还没人气。
“唐崎今天找我了。”西德尼拉开了话头。
楚祖在开放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水,捧着水杯转身去客厅,坐在西德尼对面的沙发上:“嗯。”
西德尼垂着头,肩膀也耷拉着,半天没有后续。
楚祖难得多问了句:“怎么?”
西德尼抬起头,额前金发散开,湛蓝的眼底是浓厚的迷雾。
“我尝试去理解,爸爸,可我分辨不清。”
他思索了整整一天,又好像已经想了好几年,始终得不出答案。
唐崎那句“你对他没用”精准命中西德尼的心脏,这是从12岁开始就纠结的核心。
他一直是没用的小孩,以前他可以是埃斯波西托基因库的钥匙,不管用不用得上,拥有本身就是保险。
现在已经没有技术垄断,戴熙安和拉扎尔都不要求他什么,没有要求也就没有期待……西德尼·埃斯波西托还能是什么呢?
“如果戴熙安成功,你将获得永生,这是很好的东西。”
“如果拉扎尔成功,议会制度下的新生代中坚都会成为你的口舌,这也是很好的东西。”
“甚至,在这些事情被推进的途中,你再一次用唐崎最在意的信念攻击他,试图摧毁他……”
西德尼欲言又止,停顿了足足数秒后接着说,“他是你承认过的人,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是你认为的‘好东西’。”
“太变态了,这也太变态了。”小黄鸡忍不住说,“前面的我都承认,但这小子的脑回路是怎么拐到‘让唐崎难受到阴暗爬行也是好东西’的?”
楚祖:……
你也挺扭曲,唐崎怎么就阴暗爬行了。
楚祖:“往好处想,西德尼开始敞开心扉了,这算破冰大成功。”
小黄鸡:“算、算吗?”
楚祖:“算。”
小黄鸡:“好吧。”
楚祖等了会儿,看西德尼没有继续要列举的意思,这才开口:“还有一种可能。”
“我希望你能在一所好大学念书,里面全是布蕾这样的学生。”
西德尼没想到楚祖会这么回答,这压根不算答案,解决不了自己的困惑,但他却止不住高兴,嘴唇一张,嘴角就开始上扬。
“这也是最好的东西吗?”西德尼问。
楚祖放下了手里的杯子,走到西德尼跟前。
他个子小,视线刚好能和坐在沙发上的西德尼持平。十八岁的埃斯波西托已经半只脚迈入成熟,没褪去的青涩则是独属于晚辈的特质。
楚祖静静看着他,伸手帮他理了理额上碎发。
“你比你爸爸好太多了。”
西德尼:“你为什么总提——”
“你想知道我是谁,你又是谁,那就绕不开卢锡。”
楚祖食指碾在他眉心蹙起处。
“他捡我回去的时候,我和他都是十二岁。他总是竭力营造出一类假象,埃斯波西托的优待可以是没有缘由的,我和他都知道那是谎言,但他无比享受,沉沦让他逐渐忘记关系的本质。”
“在我能为他做事之前,他做到了能做的最好。最好的衣食住行,最好的训练,最好的退让。”
“他会拉着我去埃斯波西托最高的天台看日出,大学开学领我参加入学典礼,拍照时候他说,要是我有空,也该去上上学。”
“有人对我动手动脚,他就废了那人手脚;有人对我口出狂言,他就让那人再也说不出话。卢锡总是向我展示,不断地展示……直到我能开始工作。”
“一开始卢锡只想要家族,我帮了他。后来他想要得更多,我继续帮他。轻易得到的东西往往存在缺陷,哪怕拥有了也不会满足,因为还有更好的东西值得去追寻。”
“你比卢锡好太多了,西德尼,他只记得想记得的,而你只记得该忘记的,所以他蠢得一无所有,而你相当聪明。”
楚祖说,“我再说一次,不需要你给我什么,我可以为了你做很多事。”
西德尼心里某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突然抓住了楚祖手腕:“这不合逻辑……”
“没有逻辑。”
楚祖说,“我和你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由交易构建的。”
“*以前我查过,有父亲说,一个孩子需要四样东西——充分的爱、富于营养的食物、有规律的睡眠、大量的肥皂和水——这些完了呢,他最需要的是一些明智的放任。”
楚祖揽住他的脑袋,这个怀抱很硌人,因为男孩身上压根没什么肉,锁骨下是肋骨,肋骨下是心脏,西德尼能感受到他的锁骨、肋骨,还有规律的心跳。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西德尼,但只要你喊我爸爸,我就能给你其他。”
西德尼沉默下来,怔怔待在瘦削的臂弯中。
许久后,他圈住楚祖的腰,把这个怀抱变得更紧实,低低开口:“如果我喊你爸爸,我应该给你更多。”
楚祖没回应。
这是他活过来的第二天,结束在一场推心置腹的谈心里,对话的双方似乎达成了共识,但仔细分辨的话就能得知,其实没人给出答案,也没人给出承诺。
但答案就在那里,承诺也就在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孩子需要四样东西——充分的爱、富于营养的食物、有规律的睡眠、大量的肥皂和水——这些完了呢,他最需要的是一些明智的放任。——普里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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