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尧在耐心地听完六歆的炫耀,确认对方还算顺利之后，冷漠地说：“既然您现在安全了，有了更好的去出,为何还要过来跟我挤这破竹楼？”
六歆绕着他走了两圈，稀奇地说：“你在心里骂了我这么久,居然会因为我还没教上的学生吃醋。”
真看不出来，他这个徒弟还有傲娇的时候。
龙尧的神色更冷：“你不是说你听不见我的想法么？”
下一刻,他被推着后脑勺，一头撞在门板上。
六歆含笑地说：“你真骂了啊。骂了些什么，说来听听。”
龙尧：“……”
趁着两人之间产生间隙的时候诈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这样真的很伤师徒情的！
“好了，学生和弟子孰轻孰重我心里清楚,既然说过要让你能够有朝一日将那群长虫踩在脚下,我就不会半途抛下你不管的。”
“为师只是心里高兴，逗逗你罢了。”六歆久违地化出实体,坐在竹楼老旧的栏杆上，仰着头看天上的明月，“我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了。”
他是很喜欢热闹的人,但很多时候，他明明站在人群里，却和热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却不敢叫人看到自己的模样,猜到自己是狐族。
像是阴影迷雾里的弱小魍魉,小心地遮掩自己。
选择收龙尧当徒弟,或许也有在这世上留点痕迹的想法。
龙尧：“……师尊你的仇人到底是谁？”
龙尧对六歆的过去并不了解,但从对方对四阁三宗的散漫态度，和今天朱理先生的话来看,他师尊在过去一定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是什么样的人,才将师尊逼到这种地步呢？
“你今日见过朱理,之后应该也听人说过他，你觉得他如何？”六歆反问他。
龙尧自然去打听了这位管理书院的先生，很快组织好语言：“巍峨，庄严，威望深重。在他面前，似乎什么样的计策和谋算都不会起作用。”
吴和曾经给他带来过绝望，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弱小和无力，却没有让他觉得自己渺小，而他在看见朱理先生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在望一尊和山岳一样高的神像。
一位热心的师兄告诉他，朱理先生即使在合体期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就算是各派的掌门，见着他也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先生。
合体期已经是绝大部分人认知中的天花板了，比大部分合体期都厉害，那就是天花板中的天花板。
至于传说的大乘期，就和真正的仙人一样遥远。
“我那位仇人，无论是修为还是名望，都不比朱理差。虽然山长愿意不问缘由地庇佑我这一段时间，但倘若我告诉他我是在被谁追杀，山长则会把人叫过来与我对质，最后多半会选择相信对方的说法。”
六歆的话让龙尧感受到一阵无力和茫然，他心中冰凉，看着师尊的没有表情的侧脸，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在气氛逐渐凝固的时候，六歆冷不丁说：“现在有没有很后悔自己过去骂我的想法？来吧，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对天发誓，说以后会好好孝敬我，将青龙一族搅得天翻地覆。”
龙尧：“……”
没有后悔，以后还会接着骂，呵呵。
一番乱七八糟的谈话下来，龙尧因为今天以一敌多，将那些天之骄子狠狠打落水中而生出的骄傲浮躁消失无踪，又紧绷起弦，准备向着更高的目标前进。
希望等他离开书院的时候，不再是那个只能借着师尊的力量，仓皇逃窜的弱小之人。
也希望他有替母亲找到答案，替师尊找回本体的那一天。
他打开住处的门，被灰扑了一脸。
“……”
充实的学习生活，先从打扫开始。
对已经没有家可回的他来说，这里是需要珍惜的固定居所。
等桑灵犀提着夜宵到时，龙尧正在尝试自己糊窗子。他听到门口的动静，回头看见她，刚要说什么，就听到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
低头一看，竟是自己好不容易调出来的胶水摔在地上，模样十分凄惨。
在他蹲在地上抢救的时候，依旧坐在栏杆上的六歆对着桑灵犀招手，笑得霁月光风，风华绝代。
实际上刚打翻了徒弟的碗。
坏啊，实在是太坏了。
但狐狸精再坏也是好看的，特别是在月光的照射下，有种在发光的感觉。
桑灵犀目光飘开，看到过度心痛的龙尧依旧在试着多抢救一点起开，便放心地抬起手跟六歆打招呼，眼神询问：这是在吸收月光精华？
听说狐族喜欢晒月亮来着……
六歆也不知道有没有看懂她的意思，煞有其事地点头。
她顿时生出一股敬佩之情来。
都失去实体了，还这么注重保养，不愧是《登仙》里最好看的男人。
进去将手上提着的东西放在不太平整的新桌子上，桑灵犀走到龙尧身边，奇怪地问：“你为什么不做百叶窗？”
书院里的学堂就都用的百叶窗，不至于不认识。他不是木灵根么，整点木板还是比糊窗子简单的吧？
龙尧僵在原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半碗胶水和地上裁坏的几张窗纸，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桑灵犀转而又意识到，对一个过去不怎么注意细节，后来有客栈住客栈，没客栈住野外的孩子来说，这种事完全是知识盲区。
说不定他连榫卯是什么都不知道，修东西全靠补。
她假装打开储物戒，实际上是让系统赶紧导一份《古代装修精要》到她的空白玉简里，然后掏出来交给龙尧。
“我本来打算自己试着装修一下屋子的，但我现在住我表姐住过的屋子，这个用不上了，你拿去参考参考。不过最好是明天再说，我给你带了夜宵。”
龙尧感动地点头。
在某个无良师尊的对比下，这个半路上认的姐姐显得过于优秀，怎么不叫他感动呢？
虽然已经辟谷了，但吃饭可以有效缓解精神上的疲劳和补充一些消耗的灵力。更何况桑灵犀带来的是正经食修做的，既美味又富含营养。
一碗汤下肚，龙尧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了。
桑灵犀：“那么，我们就来复盘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吧。”
他：“……好的。”
感觉以后不会喜欢跟人一起吃饭。
六歆坐在他们俩中间，支着脸直笑，开始考虑跟她里应外合（？），联手教育徒弟的事情。
有些事情，他知道不正确，只是世道如此，他也懒得多耗精力。
而且龙尧已经是青龙族里少有的顺眼了。
当然，能教得更好，他也乐见。
桑灵犀：“先姑且当做你确实是不小心毁掉那几盏灯的。我问你，我今日将你冻住沉到湖中，你可心中有怨？”
龙尧真心实意地说：“没有，我知道这是为了我好。还要谢谢你及时出手。”
当时那些人只是掉进水里，又不是死了，在愤怒的支配下，一人给他来一下他都能当场去世。
她果断出手，对他施以小惩，初步平息大家怒火的同时，也让他脱离的众人的视线。
之后有袭夜坐镇盯着他们，那些人也不会太过分，给了他逆风翻盘的机会。
“当时在你边上骂你的姑娘没有穿防水的法衣，衣服也很单薄，整个人都湿透了，只要你低头看一眼，能够看到很多东西，有觉得后悔吗？”
他睁大眼睛，连忙摇头：“不，我怎么可能是这种登徒子？我都没有注意到她长什么样！”
“喜欢美丽的事物，是人之常态。”桑灵犀说得也很真心。
因为她就很喜欢。
他十分正直地说：“但不该是卑劣地去获得。你也说过的，对女子应当尊重和敬畏。”
作为主角，即使在原着中，他也没有干过强取豪夺的事情，哪怕是抢婚，那也是受人所托，为了救人于危难。
那些后宫也确实大部分是自愿跟着他的，小部分开始不自愿，后面也会疯狂倒贴。
将大锅扣到原著作者头上，桑灵犀看龙尧顿时又顺眼了许多。
“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年纪也不小了，考虑找一个人相伴而行吗？”
她丝滑地将话题转过来。
“你虽然得罪了同届的，但往届的师姐们说不定还会为这件事高看你几分，她们多是才色兼备，品行上佳的，我可以托人为你介绍。”
龙尧又是摇头：“不，我如今的情况，只会拖累别人。”
不仅是拖累，他养自己都费劲儿，没有多余的灵石用于别的花销上。
她：“说来，冰儿如今也及笄了。只是她功法特殊，你要等她的话，还要再等好些年。”
他想不到她会说起这个，差点儿被呛死：“咳咳咳……我只是把冰儿当做妹妹。”
“这样啊……年少和同龄的都不喜欢，你是喜欢袭师那样的？说来，以袭师的背景，确实不必畏惧长清宗，你只需要担心自己能不能打动她。”
龙尧被她一套话说得面红耳赤，直接站起来，大声拒绝：“到此为止吧，我真的没这方面打算！”
桑灵犀偏头打量他，似乎是在分辨他是否口是心非：“真的？”
“真的。”他斩钉截铁地说，末了又颇为警惕地说，“就算别人对我有意向，我也会拒绝的。”
一想到她可能会以请他吃饭为名义，带着别的女人来见他，然后两个人合伙套路他，他就开始头皮发麻。
“好吧。”她状似遗憾地点头。
心里想的却是：果然，抑制一个人对恋爱的向往，就是催对方相亲。
“我这里有一份先生的名单和授课时间，以及我今天打听来的小道消息。你最好先做好安排，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反而抢不到课。”
桑灵犀将名单递给他，没有多说多问。
对干涉他生活的事情，她需要把握好度，假装不知道他的秘密，才能维持好两人的关系，再循序渐进。
对龙尧要选的课程，她心里其实也清楚，只是不打算和他一样。
毕竟她是来阻止他开后宫的，不是来给他当保姆的。
报太多的课程只会给她带来痛苦。
倒是龙尧忍不住问她打算选修些什么。
桑灵犀模棱两可地说：“至少要选丹青，阵法，剑术和雅乐，本来该有幻术的，但据说先生闭关了，目前是教阵法的窦先生在教，还未招到新先生，我打算等等看，反正选这个的也不多。”
公开选修的课程是十日一次，选上之后可以连上四个月的课。
四个月之后需要重新再选。
龙尧：“我也确定要选阵法和剑术，其他的先观察一下。”
毕竟还有半个月时间。
她笑着点头：“那你这半个月有其他打算吗？”
“先稳定修为，之后会去内务堂看着做些的任务，然后预习一下阵法的课程。”
某种意义上来说，开学前这半个月也是给囊中羞涩的学生一些攒束脩的时间。
他在登记的时候就问过了，有些给灵石而非积分的委托是专供新生的，报酬很不错。
他也跟师兄（就是热心讲八卦的那个）买了阵修的入门教材，打算自学试试，最好能够在开学前做出成品。
桑灵犀觉得他的安排非常充实，应该没空搞艳遇，鼓励了几句之后就打算离开。
龙尧研读了一会儿装修要诀，就继续折腾自己的窗子，丝毫没有注意到，重新坐在栏杆上晒月亮的“师尊”，其实只是一个虚影。
而桑灵犀见到坐在纤细竹枝上的六歆，脑子又开始播放妖怪话本。
竹林，月色，深夜的雾气和红衣的狐狸公子。
唯美又妖诡。
很适合展开一些刺激的剧情。
此时，红衣公子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我现在是新来的教幻术的老师，你喊我一声先生，我给你一个固定的听课名额怎么样？”
就这？
桑灵犀隐隐有些失望，以至于没有立即顺从他的意思，只回以微笑：“这门课程一向冷门。”
六歆非常自信：“那是因为授课的人不是我。”
她瞅了瞅他花容月貌的脸，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于是很识时务地作揖俯身：“见过先生。”
待她站直，便见到他满意地将信物丢到她的怀里。
这是一条挂坠，拇指盖大小的一张狐狸面具，摸着是金属质感，底下是红色的流苏。
非常漂亮，她当即挂在了自己的荷包上。
荷包上还有另外一个挂坠，是袭夜给她的信物——透明晶体装着是冰莲花的小画，下边一条淡蓝流苏。
接连两个漂亮的信物，让她对另外几门课的信物产生的期待。
六歆刚开始看到她的动作，本来是想打趣两句的，结果看到另外一条坠子，顿时收敛了表情。
第一天认识别人，就把对方的东西挂在荷包上。
她不过是喜欢好看的罢了。
还给他徒弟介绍女人呢，他看她自己都搞不明白这些。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