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地头歇着就成。”

温珑把手里的锄头递给他, 然后心安理得地去了地头，坐在树荫下休息。

李黎常年在地里干活，手脚果然比她利索许多。甚至比温洪海还要再快一些。

听系统说, 他幼年就是靠干苦力挣钱的。父亲去世又被母亲抛弃，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只能自力更生去换食物。

看着李黎的后背，温珑抿了下唇。

从前几个世界, 就算知道反派的结局凄惨, 她也不会有什么感觉。现在却不太一样, 她会去想李黎从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约莫半小时后, 温洪海停下手里的活, 然后喊李黎歇一会儿。

差不多到他和温珑吃饭的点了。

“孩子你吃过了吗？坐着跟我们一块儿。”

李黎自然没有。

他只顾着过来“找狗”了。

而且他自己平时中午也不带饭, 向来是早起还有晚上吃一顿。也就是他身强体壮的，能撑一整天。

换做一个体质差一些的, 刚过中午估计就浑身虚脱了。

他摇头，道：“不用, 我都吃过了。”

在乡下，人情往来随处可见。

哪怕没吃也要说自己吃了，哪怕知道对方吃过饭了, 也一定要嘴上拉着他再吃一顿。

温洪海脑筋直，但在这地方活了快五十年，这些习以为常的东西还是非常熟练的。

他更热情的招呼李黎。

“吃了也再吃点！我姑娘做的挺多的, 平时我俩也吃不完, 总是留到下午再吃半顿。”

闻言, 李黎原本要拒绝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他极快地抬起眼皮看了温珑一眼。

她做的？

就在温洪海把午饭拿出来这一下的功夫, 一道深黄色的身影从旁边的地里窜出来。只勉强能看见一道残影。

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李黎嘴角一抽。

也不知道这家伙从哪儿看见开饭的。

温珑倒是已经习以为常了, 甚至带饭时还会特意为李哥带一点。

李桂芳把做饭的活交给她以后, 每次她准备第二天干活时吃的饭菜时，就顺带为李哥多捎半个饼子。

温洪海做事几乎很少有自己的主见。

他对这些村子里的动物不会主动投喂食物，但看见温珑喂李哥东西时，却也不会阻拦。

同样的，一旦李桂芳知道自己把自家粮食喂了别人的狗，指定会破口大骂。到那时，他又会站在李桂芳那边，跟她一起教育温珑。

温珑把给李哥准备的食物喂给它，然后才慢吞吞吃起饭来。

带过来的就是普通的家常饭。但她的手艺不错。

李黎坐在温洪海边上，脖子还是红的。

温洪海只以为他是刚刚干活的时候热的冒汗。

他忍不住心中感叹了一下。

这年轻人火气就是足，这种天儿穿个薄单衫还能出汗。

饭也吃了，狗也找回来了。

李黎似乎没有在留在这儿的理由。

温洪海也劝他道：“这也没多少活儿了，你就回去吧。”

李黎却已经起身，拿起温珑的锄头。

他一边动腿往地里走，一边说道：“不碍事，反正我现在回去也是闲的。”

他面色如常地编著谎话。

他家地面积大，平常又只有他自己干活。这会儿进度还差得远呢。

温洪海欲言又止，总觉得不大好意思。

他拿不定主意，便去看向温珑的方向。

见温珑的表情淡定，他才顿时放松不少。

那就没事吧？

他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才是那个应该拿主意的父亲角色。

地里的活主要是整地施肥，已经忙活了两天了，今天剩个收尾就能结束。

等再过两天，播完小麦种子之后。便没什么事了。

李黎手脚快，吃过饭后忙了两个小时，剩余的地就翻整的差不多了。

“叔，还有别的活吗？”

“没了没了！你快回去歇着吧。”

准备收拾东西时，温洪海又多问了一句：“欸小伙子，你叫什么呀？我在村里好像没咋见过你？”

李黎笑着，“我叫李黎，在最后面的村里，估计跟你们隔了四五个巷子。”

“李黎……”温洪海两条黑而粗的眉毛拧成一团。

他好像听过这名儿……

“我不爱出门，没活就在家呆着，没见过也正常。”

而温洪海没听见他的后半句话，只是琢磨着“李黎”这个名字。

想起来了！李桂芳跟他说过两句。

家里的大小事，李桂芳向来不乐意同他讲，觉得说了也没用，他也没法支招。

所以前两天她说起给温珑找女婿的事，也只是简单提了几句。

不过这件事不小，尽管话不多，但温洪海还是都记在心里了。

李黎这名字……不是跟那个拒绝王婆子的人名字一样吗？

他当下就看向温珑，声音很小：“珑珑，你妈让王婆子找的人家是不是就是……”

温珑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嗯，是这个名字。”

李黎眉心一撇。

怎么他看这两人的反应，像是听过自己？

珑珑……听起来有些耳熟。还有王婆子？

想到什么，他心头猛然落了一拍。

不能吧？

温珑抬起眸子，仿佛已经看穿他在想些什么。

李黎的嘴唇霎时间白了。

“……你、你叫温珑？”

“嗯。”

李黎这回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回想起自己跟王媒婆说的那些混蛋话。什么越漂亮的越贵……

王媒婆有跟她转达过吗？她听见这话是什么反应？

李黎有点不敢想。

他当时说话的时候觉得还好，现在回想起来，怎么听怎么觉得侮辱人。

“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李黎的舌头莫名开始打结，死活说不出个像样的理由。

他生平头一次在心里埋怨自己嘴贱，讲话不留情面。

温珑却很坦然，“没关系。我也不认识你，你拒绝了也好。”

李黎的脸色更差了，“我不知道是你。”

温珑眼底划过一丝恶趣味，“知道是我又怎么了？”

“要知道是你——”

李黎的声音戛然而止。

对啊……知道是她又怎么了？

他还能同意这门亲事不成？他不是一直不考虑这方面的事儿的吗？

所以，他慌什么？

温洪海有些尴尬地站在一旁。

换作一般的父亲，知道面前的男性曾经拒绝过自家女儿，怎么也该有点火气了。

可他却毫无反应，甚至还想当和事佬把这事揭过去。

“李哥过来了。”温珑看着跑过来的李哥，提醒道。

李黎这会儿脑子已经乱成浆糊了，勉强应了一声。

“那我们也回去了？”

“……嗯。”

*

李黎先是把自家地里剩下的活干完，之后才回了家。

他没有先去做饭，而是径直进了卧室。

他打开衣柜，从衣柜下面的底板夹层中抽出一叠相册来。

相册里曾经都是他母亲还有一家四口的合照，不过后来都被他抽出来丢了，换上了一张张十元纸钞。

一本相册中，差不多夹了快五十张。

而其余地方也零零散散地藏了三四十张。

总共近九百块钱，绝对是一笔能让人眼馋的巨款了。

李黎看着这本极容易遭人眼红的相册，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在他十一岁的时候，他妈带着比他小五岁的弟弟从李家村离开。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会为此难过，每天躲在家里哭鼻子。

直到家里最后的钱也用完、快要饿到昏过去的那一天，他才意识到，比起那些没用的感情，能填饱肚子的食物和钱更重要。

在这种有可能吃不饱饭的年代，村里没人敢管他这么一个半人大的孩子。

他只能不去念书了。跟着人家下地干活，一天挣不到一毛的工钱，但好歹是管他的饭。

之后，他学着种自家的地，那时因为年纪小，还被村上的代理坑过几次。

他尝试过各种各样挣钱的方法，一直到现在……

他存钱有个习惯，一旦手里有凑够十块的零钱，就会把它们换成整的，然后存起来再也不会取出来。

就比如相册里的这些钱，无一例外，都是从被放进去的那一天起再没有被拿出来过。

十三四年的时间，他慢慢就攒了这么多。

没有意外的话，这些钱甚至足够他花一辈子了。

李黎清楚自己的德性。除了吃饭以外，其余的开销几乎一毛不拔。

这些钱大概率也会在他死的那一刻都留在这个房子里。

他对自己尚且如此，就更不会觉得有什么人能让他心甘情愿付出。

李黎顿了下，忽然想起来自己今天跟个傻子一样给人家帮忙的事。

李哥就在旁边蹲着，他伸手弹了弹李哥的狗头，自言自语道：“今天那是意外，人家请你吃了那么多次饭，你弟我帮帮忙是应该的。”

“汪。”

李哥哪里知道他在嘟囔什么。

它抬起前爪，扒着他的裤腿，试图去看那张相册里面都有什么。

而李黎已经把相册合上了。

与从同时，他的手里也多了张被压的很平展的十块钱纸钞。

他想起今天温珑问他的话，发了会儿呆。

如果当时他知道温珑就是她……还会拒绝吗？

“汪汪！”

李黎回神。

他站起身，顺手把钱塞进自己的裤兜里，然后慢悠悠地往外走。

“人家请你吃了饭，我回点东西也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