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还真是奇怪。”

郁黎是被这一声吵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 却没有动。

“先生，您能先让开一点吗？我给病人做个检查。”

检查……还有这个必要吗？

他还是没有动，因为他清楚, 松开手之后，就再也抱不了怀里的人了。

郁黎的头还靠着温珑的颈窝。

他的表情有些麻木, 直到他察觉到脸侧贴着的皮肤还存有温度。

温度……

这个认知让他极为迟钝地眨了下眼。

他仰起头，却对上了一双平静的眼。

“……”

温珑的脸仍旧是苍白的。

她轻轻弯了下唇角, 眉眼柔和。

“早安。”

“……”

温珑直直望着他, 似乎在等待他回应。

“……早安。”郁黎哑着声说道。

做梦吗？

是梦也好。

“郁先生, 麻烦您让让。”医生有点着急了。

“……”

郁黎的视线一直黏在温珑的脸上, 这回却听话地从病床上下来了。

医生这才开始去看仪器上的数据。

他匪夷所思地皱起了眉。

明明昨晚病人的各项数据已经非常微弱了, 但今天却有了回弹的迹象。

他从医几十年来, 人类的求生欲有时候的确会带来一些不可思议的能量。

他只能把一切归于这一点了。

“各项指标的数值都比前几天乐观了一点，但是到底是不是好转还得再观察。”

回光返照的例子太多了, 他不能让人空欢喜一场。

郁黎呆在原地。

他不久前似乎也做了这样的梦，但远远没有现在这样真实。

温珑转回头, 闭目休息。

她能睁开眼已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了。

【你没有必要留下来。】系统忍不住出言劝道。

【如果你哪一天后悔了，我可以把奖励重新返还给你。】

它想起来昨天夜里的情景。

……

【下一个世界传送中，请任务者做好脱离准备。】

“系统先生。”

系统将传送进程暂停, 等待了一会儿，却没听见温珑再接着开口。

【有什么事吗？】

但回应它的依旧是沉默。

她很少这样犹豫不决，所以系统很耐心地等待她再次开口。

几分钟后, 它听见温珑的声音。

“上个世界的奖励, 您似乎说过可以转赠给其他人？”

【是的。】

深渊恶魔的寿命极为漫长, 一百五十年的生命在他们看来几乎是弹指一挥间。

系统一度觉得自己的奖励有点磕碜, 但它的任务者却没说什么。

因而它暗暗决定, 等神明的所有碎片都回去以后, 它一定得向神申请送她一份珍贵的奖励。

“……”

“我想……兑换一部分给这具身体。”

【什么？】

但温珑却没有再开口了。

【将寿命兑换给这具身体，就意味着你要在这个世界再呆很久……你确定吗？】

“……嗯。”

系统觉得温珑的声音并没有那么坚定，于是它又重新问了一遍。

可得来的是一样的答案。

【我知道了。】

【但愿你不会后悔。】

……

病床上，温珑即便是闭着眼睛，却仿佛也能感觉到身侧的人专注的视线。

她想起昨天夜里听见的那些话，还有滴在她脖子上的冰凉，心情有些复杂。

她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想要留下来，也许原因只是那一瞬间的心软……

温珑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她居然在心疼神？

其实……还有反悔的余地。

‘如果你后悔了，我可以把奖励返还给你。’

她不在意那一点奖励，做任务也是别有所图。

如果她愿意的话，现在也可以直接离开。

正这么想着，她的左手忽然间被人握住。

是郁黎，因为握住她的那只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他的手有点抖，也略微有些凉。

温珑没有睁眼。

“我想听小提琴……”

“……等、等回去了，我就演奏给你听。”郁黎几乎是凭借本能地说出这句话。

‘回去’……

这个字眼从他嘴里面说出来时，带着种让人窒息的祈求意味。

他的声音很哑，因为昨晚哭了太久，又说了很多话。

那喑哑的声音莫名让人觉得脆弱。

温珑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还是算了，几十年而已。

*

——这一场梦，未免也太久了点。

当几日后郁黎听见医生说，温珑的身体有好转的迹象时，这是他大脑内唯一的想法。

他这几天都是浑浑噩噩的，好像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医生建议他在温珑出院以后去看看心理医生。

郁黎同意了。

而一个月后，当温珑办理完出院手续以后，他也照做了。

他去看了心理医生，然后用了很久的时间才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走了出来。

但他还是容易患得患失。

温珑的身体就像是一把悬在顶上的剑，随时有可能落下，叫他无时无刻不在惶恐。

温珑看了眼身边又在发呆的男人，叹了口气。

她在心里问道：系统先生，这副身体之后会有所好转吗？

【当然，你兑换的五十年寿命，是完全健康的状态。】

【只不过，改变还需要循序渐进，不能让人起疑。】

温珑点点头。

那就是时间问题了。

看郁黎的状态，恐怕得等到她的身体状况好转以后，才能彻底缓过来。

她想着，偏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郁黎回过神，又把头凑过去慢慢吻她。

他的吻很轻，因为怕温珑会喘不过气来。

纵然温珑呼吸平稳，郁黎亲了一会儿也不敢再动了。

他离开她的唇瓣，极克制地去亲她的侧脸。

温珑想起这两年，他在□□上也是很小心，生怕她哪里不舒服。

尤其这一年，他们似乎还没有过。

她感受着脸侧的痒意，心中忽然有种微妙的感觉。

她好像对反派的吻和亲热没那么抗拒。

温珑垂下眸子。

因为入戏太深了吗？

……

两年以后，当温珑带着完全健康的体检单从医院回家时，郁黎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还有林英，在看着她的身体一点点好转的这两年，不知道哭了多少回。

到家后，郁黎把她整个人抱起来，跟拎小鸡仔似的放在体重称上。

“又重了一点。”他看着体重秤上的数字，眸光微亮。

“……”

温珑伸手捏了捏自己小腹上的软肉，有点不大高兴。

这两年她重的哪是一点？

“有点胖了，要减肥了……”

“不胖。”

郁黎又看了看那数字，像是想再确认一下。

他的唇角一直没放下来过，笑的有点蠢。

温珑别过头。

好傻。

“今天我做饭吧，你想吃什么？”

郁黎又伸手把人抱了下来，虽然说体重称那几厘米的高度完全用不着他帮忙。

他这才接着回答她，“想吃虾球。”

“好。”

她去做饭，郁黎便自己回卧室呆着。

他在床沿上坐了片刻，脑子有点空。

因为今天陪温珑出去检查，他没有给自己安排任何工作，现在回来闲下来，就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他想到什么，起身在床边的地上坐下来，然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温珑已经用不着再吃药了。

那些药盒子被腾空后，床头柜就彻底空了。

之后，里面就放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被压在最里面的是两人的结婚证，外头有两本相册，都是这两年出去旅行还有平时拍下来的。

然后就是抽纸、温珑的护手霜和昨晚没有看完的书。

哦，还有一包她的薯片。

郁黎盘腿坐着，盯着那包等待拆封的零食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笑了下。

他这才取出里面的相册，从头到尾慢慢翻看着，来打发晚饭前的这一点闲暇时间。

这本相册他已经翻了无数遍了，里面的每一张照片都印在他的脑海里，没有什么必要再看一遍。

换做以前，他不会做这种没意义的事情。

可现在，他却怎么也看不够。

郁黎想，等他死了以后，也要把这些相册也带上。

*

这个世界里，先离开的人是温珑。

郁黎就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

在温珑的心跳彻底停止的那一刻，他的眼里闪过一丝金色的光芒，很快却又没入眼眸深处。

他的脑海内在一瞬间闪过了很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郁黎的眼底变得极为清明。

他起身，然后躺在了温珑身侧，跟往常一样将她搂在怀里。

“抱歉。”

他看着怀里的人，神色复杂。

郁黎闭上眼的那一刻，他的心跳也跟着停止。

一片羽毛自他的眉心飘出，追随着那个已经去往其他世界的小恶魔。

风将纯白的窗帘吹起，病床上，他们相拥着一同陷入沉眠。

与此同时，安置在床头柜里的相册一点点消失在这个世界。

它代替了那片羽毛原本的轨迹，去往了神所在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这个世界结束啦~

下个世界会比较轻松一点。

其实本来打算写七八万字左右的，但是三次太忙，各种事情堆在一块，每天码字的时候都很仓促orz

最后这个世界只有五万多字，节奏有点稀碎QAQ。

真是不好意思，本来可以写的细腻点的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