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排列齐整的胖仙鹤◎
纸折的胖仙鹤又飞过来了, 不知道是这个月的第几只。
小楼外,藏青山弟子眼睁睁地看着胖仙鹤从身旁笨拙地飞过去,落在自家少主的掌中。噢, 它还挑了根最好看的手指啄了啄。
已经可以想象那个白头发的少女眼神亮晶晶的模样了。
支摘窗开着,屋里浅淡的药香飘出很远, 钟辞面无表情地端详了掌间的胖仙鹤许久, 倒拎起它抖了抖,仙鹤散做金光,一株灵药落在花几上。
他看完信中前言不搭后语的跳脱内容,默默揉了揉眉心。
无涯海一战后, 藏青山原本寥落的门庭被昭昭一人吵得热闹非凡,她的每一封信他都有好好看,却不知道该回她一些什么。
他们本来就不熟。
若不是他为她挡了一剑, 她的仙鹤不会停留在藏青山片刻。
她溢于言表的愧疚让他觉得沉重。
不想看她哭。
那就不搭理她好了,她惯会顺杆向上爬,收不到回信的话,过不了几日就会把他忘到脑后的吧。
南灼已死, 她好好地过日子——和那个医修一起,挺好的。
钟辞捡起那株灵药把玩, 扯了扯唇角, 将灵药丢到窗外, 正正好落在一个青衣老者的怀里。
他垂眸恹恹道:“别来烦我。”
师叔听闻他为一个小姑娘断了手, 巴巴请来药神谷的长老为他救治, 药神谷悬壶救世, 不计前嫌, 但断臂岂能再生, 老家伙也没办法, 只能堪堪为他清理断臂处那平滑的伤口。
所幸他有金乌的一息神力,在魔息的侵袭下保下一条命。
昭昭每日都送来灵药,药神谷长老将它们仔细地收藏起来——他治不了的伤,兴许谢浔白会有办法。昭昭与他同游三界,说不定这些药草是他授意送来的。
长老不敢怠慢,将每一株都紧巴巴地种在藏青山的药圃中,还用结界圈了起来。
谁让钟辞实在不把自己的命当命,他似乎并不愿意欠昭昭什么,从无涯海回来就一头栽了下去,昏迷三日,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每一只仙鹤退回,所幸他一把老骨头还算健朗,眼疾手快地抢下来。
唉!
长老重重地叹了口气,统领一众魔修算什么,还不是个毛头小子。
窗下那人静坐许久,他最后看了一眼,啧啧两声,抱着宝贝灵药走远了。
钟辞犹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爱哭鬼,他是真的想杀了她。
妖皇秘境诡谲,他筹谋多年,不惜与南灼合作,才让藏青山弟子得以统筹万千小世界数日。
最开始南灼与他说的是,杀光擅闯的剑修,他取扶桑神木,而将妖皇骨血让与藏青山。
他答应了。
其实无论南灼要的是否也是妖皇骨血,他都只能与他合作。
最开始遇到的天衍和鸿元的弟子,都被藏青山弟子引入不同的小世界,他一边感叹南灼心狠,一边透过水镜看剑修在妖爪下抵死挣扎。
奉元尊主以折磨虐杀为乐,炼出魔道邪物招魂幡,他虽为亲传,却在杀人一道上没什么兴趣,他看着血肉飞溅的水镜,只觉得无聊至极。
昭昭和谢浔白闯进来前,他收到过蓝玦的讯息,蓝玦很在意孔龄襄,但他反倒觉得这两个身份不明的“散修”更值得深究些。
开光期的剑修和医修。
水镜里,小姑娘勾着少年的手指,战战兢兢宛若一株菟丝花。
这样一个修为低微胆子还小的剑修,来妖皇秘境做什么?
他从那群孩子手中买走一只恶鬼面具,将她拖入无尽的迷雾中。
他压了她几重修为,杀她轻而易举。但令他惊异的是,她没有求饶,竟还妄想在他的灵压下举起剑。
啧。
他忽然觉得,这似乎比一剑杀了她还有意思一些。
他在迷雾中布下杀招,她若能平安出来,他便不会再杀她。
起初他想着,怎么可能呢?那可是金丹期魔修杀招。
但她竟突破了,连升数阶直达金丹,她竟敢在杀招中突破!
果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那就不杀了吧。
他是答应南灼杀光剑修,但他可是魔修,素来说话不算话的。
他看着她飞奔着去找她的“师兄”,看她因为强行突破而境界不稳,和剑灵哭诉肚子疼,看她埋在谢浔白怀中哭成花猫,竟莫名期待起与她重逢。
她若认出他来,那张表情生动的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
可后来在祭台上再见,是他先变了脸色——她压根没看到他,抡着石柱子就上去了。
他才知道,她是白泽。
白泽啊——数千年前,金乌曾做过白泽一脉的至交。
那此世是不是可以……合作一次?
南灼心有野望,他不想师尊多年的心血受他驱使,成为他野望下一枚终会被碾为齑粉的棋子。
南灼抓走昭昭,他借机放走她,但她似乎对他那句“任你调度”嗤之以鼻。
也是,谁会相信狼子野心之人的臣服。
他承认他目的不纯,在见到她在暗室中挣扎的模样后,他将那句“合作”,换成了更为暧|昧的“任你调度”。
她抬手将他扼制在墙上时,像一个神。
如果他没有选择转世,一定能与她并肩罢。
凡人被神调度,不算什么丢脸的事情。
他心思隐秘,却在手指拂过她发带时狼狈地止住了那些绮念。
有人比他更早地去到她身边,并更好地将她庇护在羽翼之下。
——原来那个在他看来实在有些不入流的医修,也不是什么寻常人。
真是一对惯会扮猪吃老虎的璧人。
只是,能将南灼一击毙命的人竟也会让她一人面对强敌么?
魔兵的攻击平直而僵硬,他应付起来并不算艰难,比起其他人,他有更多的余裕关注她。
魔剑呼啸而来的时候,他乍然有种“一报还一报”的错觉。
他在妖皇秘境中让她顶着凛冽杀招冒险突破,而今他要为她护法。
魔剑贯体说不痛那是假的,他砍下手臂保命,剧痛中看见她落下的泪,忽然很想叹息。
——她也为他哭了一场,是否以后都不会把他当成过客?
他勉力稳住身形,扶住她的手指,她的指尖很凉,他也是。
神光涤荡三界,他想,他该走了,再不走,就狼狈得难以入眼了。
她会去找谢浔白,也会因为愧疚而来救他。与其让她陷入两难,不若他识趣一些。
后来果然听闻她一醒来就马不停蹄地去了天极道,他昏睡三日,醒来后床头只有一个呲着大牙笑的药神谷老头。
嘶——
怪埋汰的。
不过她日日都会写信来,碎碎地同他说她与谢浔白又去了哪里,寻见了什么治伤的灵药。
她在修仙界那么多好友,应该只有他日日被她的胖仙鹤搅扰罢。
不知道那位君子端方淡漠少言的天道化身会不会在她执笔写信时吃味。
实在难以想象那个场面。
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钟辞恍然回过神来,寒声问道:“什么事?”
他在小楼的时候,严禁藏青山弟子打扰。
“少主,天衍仙门来人了。”
钟辞一怔。
来的是虞念娇,她身后跟着乔装成天衍弟子的祁越泽,他规规矩矩地穿着蓝白法衣,再想一想他穿鸿元仙府首徒法衣时的情形……不知道思远仙君会不会气得跳脚。
钟辞冷淡地朝他们略一点头:“何事?”
他以为仙门休整完以后,会是唐挽秋先杀上门来,毕竟不论南灼的野望和厉渊的禁锢,宣阳教掌教是都为他所杀。宣阳教要寻仇,藏青山也会自保。
虞念娇抛出一张请帖:“三月三,仙门大议,事关修仙界的将来,师尊提议仙魔两道都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南灼对修仙界的破坏是三界中最大的,许多秘境被劫掠一空,无涯海一战也死伤无数。受魔息影响,灵气也稀少了许多。
难怪唐挽秋没有来寻仇。
宣阳教和藏青山若打起来,势必声势浩大,波及无数,为了大局,她只能忍。
钟辞看着那张请帖,不置可否。
虞念娇并不打算久留,她看了眼檐下排列齐整的胖仙鹤,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
放眼修仙界,也就只有昭昭会把传信仙鹤折成这样。
寻常而言,信被人拆看过后,包裹在外层的灵力就会焚毁信纸,要保存这些胖仙鹤,钟辞应当费了不少功夫吧?
她简直难以想象他是如何沿着纸页的旧纹路将仙鹤一只只复原。
虞念娇看向他空荡荡的袖管,放缓了语调:“不是鸿门宴,事关修仙界的将来,我们还算拎得清。”
钟辞颔首:“我知道。”
自然不会是什么鸿门宴,但他并不喜欢和仙门那些家伙夸夸其谈。
送走虞念娇后,他铺纸提笔,用左手写下第一封回信。
他在信中问:“白泽博爱广智,经此一役,魔道该何去何从?”
他心底隐有答案,却很想听她叽叽喳喳地胡说八道一下。
——这将会是他和她此世最后一次交谈。
【作者有话说】
写一写钟辞的单箭头是怎么来的~
今天被编编提醒周三要挂完结,所以还有两章番外可能明天一次性发完,大家到时候按需购买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