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浔白我腰疼◎
从天极道下来, 昭昭带着谢浔白回到云梦泽养伤。
战后她灵脉枯竭,全靠段师姐渡来的鹿蜀灵蕴支撑,而谢浔白将神力交归九重天后, 成了再平凡不过的医修,肉|身险些承托不住被魔息反噬多年的神魂。
起初阿娘对这个只有开光修为的医修很有几分意见, 碎碎念叨昭昭出去一趟心都野没边了。
昭昭哪里敢让阿娘知道谢浔白就是天道, 坐立不安地看阿娘端起护崽的姿态,敲着烟杆细细盘问谢浔白是如何对宝贝女儿生出觊觎之心。
退休的老白泽有地有钱又有闲,极力发挥当年掌握三界消息的手段,势要刨根到底。
昭昭在一旁揪着肥硕的小兔子, 怯怯地插嘴:“阿娘,是我……”
话还没出口,阿娘一记眼风扫过来, 她只能将那句“是我先对天道有不臣之心”吞下去。
阿娘也太不讲道理了!明明是她在知道谢浔白是天道后,还生出“要是他永远都是谢浔白就好了”的期望。
谢浔白目光落在她揉着兔子耳朵的手指上,从容笑了笑:“抚舟岛上的火树银花很漂亮,文鳐鱼的道歉很可爱, 但都不及昭昭。”
诶!
昭昭猛然抬头,谢浔白微笑着看她, 她呆住。
她从来都没有问过谢浔白这个问题, 谢浔白也从来没有说对她“喜欢”。
从天极道下来的路上, 她想, 谢浔白答应会留在她身边, 那就很好很好啦。
毕竟他是天道, 他应该心怀三界万族, 而非垂眸青睐于一只不怎么聪明的白泽, 无论他是出于什么原因从九天抽身, 最后都满足她的心愿,留在她身边。
原来谢浔白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喜欢上她了吗?
昭昭眨了眨眼,她只记得那晚文鳐鱼好笨,梨花糕好吃,火树银花好看,还有就是,谢浔白原谅了她在演武台上的冒犯。
她抿起唇,眼里有欢喜跑出来,慢慢带出满脸的笑意。
老白泽睨了眼自家崽崽不值钱的样子,用力敲了一下烟杆,起身道:“神魂虚弱成这样,区区开光修为竟能挺过去,实在是奇迹。远来是客,云梦泽自来好客,没有赶人的道理,待你养好神魂,我再同你算账!”
她懒懒散散地往洞府走去,昭昭乖乖地送她,一回头就埋进谢浔白怀里蹭蹭:“阿娘对我也可凶可凶的,她没有不欢迎你,你不要难过哦。”
谢浔白笑:“她曾与我共事,是很厉害白泽,如今她是我的长辈,理当如此。”
长辈?
阿娘要是知道自己成了天道的长辈,会不会昏过去?
昭昭坏心眼地吭哧吭哧笑,笑完后环着谢浔白的脖子撒娇:“阿娘厉害,那我呢,你不夸夸我吗?”
谢浔白一顿,昭昭鼓起脸:“夸一下嘛,就一下!”
少女身躯柔软,撒娇时毫无保留地将重心倚靠在他身上,他心软地笑起来:“嗯,你是我共事过最默契的白泽。”
他亲了亲她的唇角:“昭昭,我很喜欢你。”
昭昭瞪大眼睛。
兔子——被阿娘带走了,可是她安置过兔子的地方好像被它踹了好多脚。
昭昭慢慢停直背脊,红着脸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也是!”
-
昭昭在养伤第一天就分别给各仙门还有孔龄襄传了信报平安,而后七日,与世隔绝的云梦泽热闹起来,一封又一封信递进来,昭昭叽叽喳喳地念给谢浔白听。
谢浔白的伤比她严重多了,昭昭养在洞府里的兔子整日压着他的被子睡觉,不让他下榻,昭昭就坐在床边同他说话。
昭昭给每个相识的人都写了信,段师姐回信说她身体无恙,就是境界下跌到金丹了,正打算与陆衡一道历练;虞念娇顺理成章地成为天衍仙门的大师姐,师尊闭关后,她就担起仙门魁首的责任,终日忙得脚不沾地;祁师兄去药神谷养伤了,抱怨药神谷拿他试药,他英俊无双的脸天天都是一只大猪头;小和尚无妄还在承受“业莲永盛”的反噬,信里十句话里十个“他娘”三十个“他爹”,好看得一言难尽;唐挽秋和一柏师兄即将承袭仙门之主的位置,都开始闭关尝试突破大乘;容韶卿带着巫繁回到焚月宫——以师兄弟的身份。
还有……钟辞。
昭昭给他写信时咬了一整个晌午的手指头,她到现在还记得那只没有染血的手,她对他有愧疚,信里写满了担心,但钟辞没有回信。
谢浔白听她嘟嘟嚷嚷地念叨,眸光微黯。他将腿上越发肥硕的兔子递给昭昭,道:“药神谷曾有一位前辈,在成仙前通悟大道,能生死人肉白骨。昭昭,我也可以。”
昭昭被安慰到了,第二日便屁颠颠地漫山遍野找各种灵药,有用的没用的,先搜罗起来,总有谢浔白用得上的。
孔龄襄的回信是昭昭挖灵药挖到兔子窝里,被兔子追着啃的时候收到的,信里说那日妖族无法前来助阵,是因为她的孩子提前突破,卷入妖皇传承,她的心腹只能先替新皇护法。
昭昭倒没有很在意这件事,南灼发难前她都做好了只身赴死的准备,孔龄襄能来,她已经很感谢了。
仙门魔道和妖族冥界都众志成城,还有在九天之上不曾露面的八方帝君为她的召唤行方便之门,昭昭觉得,谢浔白说要将三界秩序交归给三界,兴许是可行的。
昭昭翻看到信的最后,孔龄襄一力邀请她和谢浔白去妖族玩。
妖族啊……
昭昭若有所思。
-
半个月后的某个深夜,昭昭蹑手蹑脚地带着谢浔白脚底抹油。
她做惯了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难为谢浔白,半路还踢到一只肥兔子,险些吵闹起来。
去妖族山高路远,昭昭把小凤凰也偷了出来,云梦泽风水养兽,阿娘又很会养崽崽,才半个月小凤凰就被养得长大了好几圈,还磨平了高傲挑剔的性子。
昭昭跃跃欲试地让她驼人,她纠结片刻便抖抖翅膀让昭昭和谢浔白上来了。
凤羽暖融,可比在流云上吹风舒适多了,昭昭开心得晃脚。
妖皇居住的山脉在凡界的西南隅,昭昭看到界碑后便让小凤凰停下来,她和谢浔白徒步前往王殿。
新皇诞生,妖皇山脉一片和乐融融,昭昭把头上的角露出来,又比着自己给谢浔白捏了条毛绒绒的尾巴,一路上同遇到的妖怪友好地打招呼。
堂堂神兽比妖还像妖,谢浔白简直无奈。
孔龄襄对他们的到来很是意外,昭昭很早就回信说一定会来,她在王殿等了许久,还以为他们不来了。
昭昭拉着她诉苦:“阿娘管我管得可严了,我们是偷偷跑出来的!”
新妖皇和他爹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似乎因为长久地养在孔龄襄身边,他行事风火又果决,得知昭昭和谢浔白是他娘的好友,当即便让说今夜王殿摆宴,让他们把没吃上的庆功宴吃上。
昭昭和谢浔白面面相觑,还没入夜便被推进了宴客的大堂。
妖皇请了很多妖助兴,宴上歌舞升平,酒未过三巡便有妖醉得不成样子了。
妖族自来天性开放,昭昭目瞪口呆地看着隔壁桌的狐妖醉眼朦胧地倒在一旁的蛇妖身上,两人忘乎所以地纠缠。他们被孔龄襄唤妖请下去的时候,呻|吟大得几乎盖过管弦之声。
昭昭僵硬地扭过头看向谢浔白,谢浔白目不斜视地喝茶,她鼓起脸:“你怎么不捂我的眼睛?”
话本上不都是这么演的嘛?
谢浔白一脸从容:“我以为你懂。”
昭昭愣住。
对、哦,她在传承里学过的,人和人的、妖和妖的、神兽和神兽的……
昭昭手指颤抖起来,“啪”地捂住脸,把脑袋埋了下去。
谢浔白好笑地敛眸。
月悬于梢,昭昭有些困了,妖皇带着妹妹再一次向昭昭敬酒。
小姑娘生得粉雕玉琢,若不是年龄不对,昭昭都要怀疑她和妖皇才是双生了。
孔龄襄早产诞下双生子,夭折了一个,养大的这一个却生长缓慢,一百年过去,还是七八岁孩童的模样。
她捧着酒盏乖乖地喊昭昭“姐姐”,昭昭心都要化了。从来都是她当小朋友被照顾,乍然多了一个喊她“姐姐”的,昭昭顿时就不困了,小姑娘敬她的酒她全干了,一点都没有察觉酒被换了。
昭昭晕晕乎乎地一头栽倒在谢浔白身上,孔龄襄发现不对,过来察看了昭昭的酒杯,揉着眉心道:“妖族的桃花酿,寻常人喝了要醉一个月,簌簌平时当水喝,不知道这酒后劲大,是我疏忽了。”
谢浔白扶着昭昭,摇了摇头。
孔龄襄将他们安置在王殿的一处客房里,谢浔白才刚关上房门,昭昭便一个鲤鱼打挺精神起来,拉着他鬼鬼祟祟地咬耳朵:“新妖皇和小公主长得好像隅湫哦,为什么一点也不像孔姐姐呢?”
谢浔白将她放到床上,她环着他的脖子不撒手,他只好低声安抚:“妖族以血脉为尊,隅湫的实力比孔龄襄强大,他们的孩子继承鲲鹏血脉,故而会更像隅湫一些。”
昭昭歪着脑袋,迷迷糊糊地问道:“我、我也是兽,我们的孩子会更像我吗?可是你是天道诶。”
谢浔白语塞。
和昭昭的孩子,他倒是从未想过……昭昭还小。
他稍微出了会神,昭昭不安分地踢开被子,重新黏上去咕哝:“我像我阿娘,我的孩子一定像我!”
谢浔白抬眉,少女已经抱着他的胳膊寻了个自以为舒服的奇怪姿势睡过去了。他看了一会她的脸,小心地将她的手脚归置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后,慢慢勾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交握。
屋中烛火熄灭,谢浔白放下床帐,在她床榻旁坐下。一帘相隔,昭昭的呼吸声很浅,他扣紧她的手。
月色落在窗棂,他不太困,正好借着这点寂静的时间想一想三界。
南灼堕仙后他便开始思索该不该继续掌握三界的规则和命轨,他化身成人,试图切身体会被命轨操纵的无望。
他挣扎过。
十年前药神谷大师姐死在他眼前时,他想的是——救了她,他就陷入凡界的因果中了。
她凋亡得太快,还没等他把药放到她口中,她就依照命轨的安排逝世,他在药神谷山门前跪了七日,才明白气机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虽尽力规避,但也已然种下因果。
在凡界行医十年,他也想救治一些既定的死人,却无一例外地失败,他惊觉天道之力的强大和无理——竟连他自己都无法改变既定的命轨。
斩破天道的桎梏势在必行,若没有昭昭,他想,他应当会与曾经的心魔同毁。
而如今三界失去了法则,仙界的八方帝君,冥界的鬼王,妖族的妖皇,还有人间帝王,该如何带着他们的子民安然地度过这段昏暗混乱的年月,重建秩序?
床帐动了动,谢浔白垂眸看过去,昭昭掀起一角帘幔,双眼明亮地看着他。
这是酒醒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昭昭幽幽地开口:“谢浔白,他们好快乐啊。”
噢,没醒。
谢浔白顺着她的话头问道:“谁?”
“就……他们啊。”昭昭放下帘幔,过了许久,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像真的很快乐。”
谢浔白扬眉,昭昭一把坐起身,扭过脸思索了些什么,声音雀跃起来:“谢浔白,我们试试吧!”
半醉半醒的白泽力大无穷,谢浔白没防备被她扯了进去。
帘幔翻飞起来,很快又归于平静。
谢浔白撑着手,有些头疼。
他明白昭昭说的是什么了——夜宴上那两只忘乎所以的妖——但……
少女仰起脸,唇落在他的颈间。
谢浔白呼吸一重,略带警告:“昭昭。”
昭昭才不管,抱着他的脖子啃了好一会儿,嫌累,一把将他按倒下去。
她观摩着他的衣结,片刻后,露出一个苦恼的神情。
谢浔白略松了口气,暗自将松散的领口拢好,然而下一瞬法衣就被身上的女土匪全扒下去了。
谢浔白愕然。
昭昭俯身亲了亲他的脸,咕哝着撒娇:“谢浔白,试试嘛。”
身下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入怀中,慢慢回应她。
月光流泻,王殿昏灯数盏,喝空的酒珵咕噜噜滚向黑暗的角落。弥漫的酒气拂过长廊,夹带着几声细微的喘息飘散在夜风里。
昭昭第二日是咬着手指头跟在谢浔白身后出现的,她乖得有些不正常。孔龄襄正给簌簌布菜,目光扫过两人,落在谢浔白的耳朵上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她给簌簌喂了块鸡腿,招呼昭昭落座。
昭昭心虚得不行——她、她把王殿的客房弄得乱七八糟,也把谢浔白亲得乱七八糟。虽然谢浔白衣服穿得很板正,但他的耳朵上好、好大一个牙印呜呜。
孔龄襄状若无事地开口:“前几日厉渊来过一趟,和我说小鬼王请他回去坐镇冥界。”
谢浔白给昭昭舀了碗粥,平静地“嗯”了一声:“法则已破,厉渊身为鬼将,多年来实力无人能出其右,请他回去坐镇在合适不过。”
“是,”孔龄襄敛眸,“都是新王上任,但妖族不能参考冥界,妖族该何去何从?”
昭昭喝着粥有一句没一句地听孔龄襄阐述妖族的现状,不动声色地把腰挺直,但没过多久又泄气地松下来。
好痛呜呜,谢浔白混蛋!明明一开始他很听话的……
“妖族地属凡界,族内兴许可以墨守成规,但族外……”谢浔白瞥眼见到昭昭坐立难安,不由弯了弯唇,把她的椅子拉近了些,悄然伸手过去替她揉腰,“或许请人间帝王谈一谈?”
“相安无事最好,若起金戈,妖族下手不会留情。”孔龄襄转开话头,“接下来,你们要去哪里?去各地看看吗?”
谢浔白看向昭昭,她松下肩膀,脑袋朝向他这边,是一个全然依赖的姿态,他道:“看她。”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