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姜与荷今天非常开心。
她跟着阿婆去城里,不仅把枇杷卖完了,还见到了一个特别漂亮的仙女阿姨!比挂历上的女明星还要漂亮!
而且她还好温柔呀,会抱着她,亲亲她,就像别人的妈妈一样……
姜与荷有些害怕地看着坐在厅堂里,耷拉着脸的苏梅。她总是这样,眉头紧蹙地看着自己,仿佛自己是什么很碍眼的东西。
姜与荷条件反射地躲到了阿婆身后,这让苏梅脸上的表情更加嫌恶。
姜老太如今对这个儿媳也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了,对儿子也一样。姜与荷长到6岁,基本都是她出钱出力在养,养得也还算可以,她已经做好了一个人养大孙女的准备了。
苏梅对姜老太还是有一点忌惮的,因为这个老婆子跟她自己的妈一样,都是难缠的农村老泼妇。
刚结婚那会她对自己还挺客气,但是随着姜与荷越来越大,她对自己的态度也越来越冷淡。
现在一屋子三大一小,关系最亲密的是姜老太和姜与荷,她苏梅倒是跟谁都没话说。
不过快了,她光明的新生活马上就要来了。
“妈,你们出去也累了,我带着她去湖里采点荷叶回来,我来烧晚饭吧。”
她这反常的殷勤让姜老太很是狐疑:“侬今朝怎么……”
苏梅垂下眼帘:“我马上就……走之前也想领伊玩一趟。”
姜老太叹了口气:“去吧。”
姜与荷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只知道妈妈要带自己出去玩。
妈妈要带自己出去玩!这个认知让她高兴坏了,眼神亮闪闪地、羞怯地看着苏梅。
虽然只是去村里的荷塘,但这也是妈妈第一次愿意带她玩呢。
她极其乖巧地跟在苏梅身后。苏梅没有牵她的手,她只能迈着小短腿一路小跑,努力地跟上大人的脚步。
荷塘很快到了,苏梅带她上了小船。可她并没有摘荷叶,反而快速地划到了荷塘的另一头,那里连着外面的棠月湖。
苏梅靠边停了小船,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岸边。他看了看姜与荷,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把一包东西给了苏梅。
苏梅打开看了一眼,把袋子塞到裤兜里,一言不发地走了。中年男人跳到船上,拿起竹蒿就打算撑船。
“妈妈……”苏梅走了,却上来一个陌生的大叔,让姜与荷非常害怕,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苏梅的脚步顿了一顿,随后便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妈妈,妈妈!”姜与荷大声哭喊,中年男人拿出一卷胶布,想封住她的嘴。
“荷花!荷花!!”姜老太撕心裂肺的声音传了过来。
她心里总是不放心,便跟了过来,没想到差点就再也见不到她的孙女了!
碰巧,有几个村里的男人划船从棠月湖里回来,见状立马上前抓人。那个中年男人想跳湖逃跑,但哪里跑得掉,被抓住狠狠揍了一顿。
知道苏梅打算卖掉姜与荷的时候,姜老太差点气出心脏病,狠狠地扇了她两个耳光:“伊是侬亲生女儿,我辛辛苦苦养到六岁,侬居然要卖掉伊?!啊是人?!”
苏梅毫无愧色:“我养的东西,我想卖就卖!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侬儿子也同意的!”
“啥个……”姜老太面色煞白,嘴唇颤抖。
苏梅恶狠狠地说道:“反正要离婚了,把这个小东西卖掉,钞票一分,以后清清爽爽!”
姜老太再也忍不住,蹲下抱着姜与荷嚎啕大哭。幸运的是,姜与荷没有听见苏梅的话,因为她从刚才就一直在哭。
旁边的村民从没见过这种事情,只能沉默地看着这对可怜的祖孙。
姜老太哭够了,站起身抹抹眼泪,央着村里人送她们去市里。
今天遇到的那个漂亮女人很喜欢她孙女,说想请她们去美国玩玩。
美国——那么遥远又陌生的地方,又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她自然是回绝了。
但是她不敢再把孙女留在家里了——她的父母都想卖掉她,而自己总有看不住的时候。
那个女人通身的气派,端庄优雅,身边陪同的也都是政府的领导,看起来绝不是普通家庭,她们这种乡下人身上也没什么值得她图的东西。
退一万步说,就算被卖,卖到美国的有钱人家,也比被那对畜生随便卖掉好!
所幸那个女人被自己拒绝后也没生气,还给她留了一个地址,说如果改变主意就去找她。
她还会在这里呆两三天,但是姜老太一秒钟都等不及了。
到了地方,姜老太就看见门口有很多人,还停着几辆车。她上前看了看,赫然见到了白天的那位漂亮女人,她正坐进一辆车的后座。
姜老太急忙抱着孩子上前:“徐小姐!徐小姐!”她说过她姓徐。
有几个黑衣人上前来拦住她,但是那位徐小姐示意他们退下,下车走到了姜老太面前。
姜老太抱着孩子,上前直接跪下了:“求求您带这个孩子走吧!”
徐小姐被吓了一跳,连忙让人扶起她:“发生什么事了吗?请慢慢跟我说吧。”
姜老太哭哭啼啼地说了刚才的事,徐小姐听完,极其同情地看着满面泪痕的姜与荷:“可怜的小宝贝。”
“我可以带你们走,但是我要马上去一趟非洲,你们先在这里住几天好吗?顺便帮你们办好手续,到时候会有人带你们去美国。”
姜老太此刻根本不敢回村里的家,自然是满口答应。
徐小姐走了,她们住进了这栋漂亮的大别墅。冷静下来之后,姜老太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冲动,怎么也不该把才六岁的小孙女送给陌生人。
但是现在也不能回去,她便想着借这个机会去美国躲些日子,回来之后他们肯定已经离婚了。
离婚了总会好一点吧。
徐小姐留了些人给她们,证件、行李之类的有专人为她回村去拿,手续也很快办好了。她们终于登上了去美国的飞机。
祖孙俩第一次坐飞机,姜与荷只觉得害怕,上天的失重感让她很难受,只敢躺在床上,根本不敢朝窗外看。
徐小姐是临时去的非洲,因此是坐民航的头等舱去的,把私人飞机留给了她们。姜老太也不懂什么私人飞机,还好奇为什么这么大的飞机只坐了几个人。
到了美国,她们便被带到了一栋摩天大楼里,电梯在某一层停下,她们被请进了一套豪宅。这套房子太大了,占据了一整层的面积。装修简约现代,比电视上拍的那些还要好看。
客厅里都是巨大的落地窗,姜与荷站在窗边往下面一看,顿时被吓得腿软,哭了出来——实在太高了,她害怕。
在这里待了几天,徐小姐便回来了。
她带着她们玩了很多地方,博物馆、游乐园、百老汇……这时候的美国毋庸置疑是世界上最发达的国家,和国内的差距极大,更不要说姜老太住的村子了。即使是市区,也没法和这里相比。
姜与荷什么都不懂,但是姜老太却越待越不安起来——她这才体会到自己家和这位徐小姐家的差距。
徐小姐说她已经结婚了,夫家姓裴,她们这几天没有见到其他人,是因为她们住的那套豪宅只是她私人的产业。
她们之间的差距,让姜老太难以想象。而人面对超出自己想象的东西,是会害怕的。
姜老太觉得这里不属于她们,她开始怀念起棠明村的家。
姜与荷虽然还不懂这些,在这里也每天都玩得很开心,但还会时不时地问起她们什么时候回家,家里的鸡会不会饿死……
她身上穿着精致华丽的小裙子,是徐小姐一定要送给她的。换下了松垮泛白的旧衣服,此刻的姜与荷可爱极了,看起来就是个有钱人家备受疼爱的娇小姐,一点不像爹不疼娘不爱的乡下丫头。
这样好的孩子,怎么就托生在自己家了呢……姜老太看着孙女,忍不住抹了抹眼泪。
“阿婆,你怎么哭了呀?”姜与荷不解地问道。
姜老太心里一横,问道:“你以后跟着徐小姐好不好呀?”
徐小姐很喜欢她,如果她能留在这里,这辈子就完全不一样了……为了孙女的前途,姜老太愿意不要脸面地求求徐小姐,不奢望她领养,哪怕当养个小猫小狗也行……
“那你呢?”
“阿婆先回去,等你长大了再回来看阿婆……”
“哇……我不要,我不要……我也要回家!”姜与荷立马大哭起来。
姜老太也掉了眼泪。六岁的孩子太小了,不懂眼前这些意味着什么。
可六岁也确实太小了……姜老太也舍不得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算了,能有个开眼界的机会就不错了,做人还是不要太贪心。
姜老太向徐小姐提出了想要回家。
徐小姐一脸惊讶:“你们跟我过来,不是打算留在这里了吗,怎么还要回去?”
姜老太不好意思地说道:“非亲非故的,能跟着您来玩一趟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哪还能真的让您养我们一老一小的……”
徐小姐温柔地笑道:“你们想住多久都没关系,我很喜欢小荷,我们真的很有缘分。”
“您这么年轻,以后生一个就好啦,您的女儿不知道得多漂亮呢!”
徐小姐捂嘴微笑:“我已经生了一个儿子了,都八岁了,够折腾我的,我可不想再来一个。”
姜老太看着美丽优雅的徐小姐,很是惊讶:“真看不出来,您居然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我要回老宅一趟,正好带你们去见见他,他前些天都在休养。”
“不用了吧……别打扰小少爷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家吧……”
姜与荷也小声说着:“我想回家……”
徐小姐见状,也不再阻拦,只说着:“临走前去见一见吧,让两个孩子也认识认识。”
姜老太便带着孙女跟徐小姐出发去了裴宅。
她们住的地方叫曼哈顿,现在要去的地方叫长岛。
这个地方大得超乎想象,姜老太走了几步都不认识回去的路了,只知道有数不清的大房子,和数不清的树。她牵紧了姜与荷的手,让她千万不要乱跑。
姜与荷自然不会乱跑,她老老实实地跟在姜老太身边,跟着徐小姐走到了一个中庭。这里花木葱茏,有股香香的味道,让姜与荷很喜欢。
“阿慎,快出来见见客人!”徐小姐朝屋内喊道。
半晌,有人走了出来。
绣球与玫瑰花间,是一个挺拔清瘦的男孩。
灿烂的阳光洒在他苍白冷漠的脸上,仿佛都褪去了几分暑气。他长得和徐小姐一样美丽,但与温柔热情的母亲不同,他看起来高傲疏离,让人难以接近。
反正让六岁的姜与荷有些害怕。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小妹妹,别板着脸吓到人家了。”说完儿子,徐小姐又转头跟姜与荷说:“这是我儿子阿慎,比你大两岁,你叫他阿慎哥哥就好。”
姜与荷很听话,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怯怯地跟他问好:“阿慎哥哥好。”
说完她就贴着姜老太,半躲在她身后。
那个男孩子只是沉默地打量着姜与荷,随后看向他的母亲,语带嘲讽地说道:“您的想法真有意思。”
说完,他便转身回去了。
徐小姐像是习惯了自己儿子这样,无奈地跟她们说:“我儿子就是这种臭脾气,不喜欢见生人,你们别介意。”
姜老太自然不会介意:“没事的没事的,也是我们不好,不要打扰小少爷休养。”
“他早就好了!”徐小姐领她们出去,“既然来了就在这逛逛,不用着急回去。”
姜老太实在觉得不好意思:“已经这么麻烦您了……”
“没事的,”徐小姐说出了国内金句,“来都来了!”
这里实在太大了,姜与荷走得有些累,她们便在一个小花厅坐下休息,佣人为她们送上精致的下午茶。
姜与荷坐在椅子上,小短腿在空中晃来晃去。她高高兴兴地吃着小蛋糕,问姜老太:“阿婆,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姜老太问徐小姐:“您什么时候方便送我们回去呀?”
徐小姐有些不舍地摸摸姜与荷细嫩的小脸蛋:“不喜欢阿姨这里吗?”
姜与荷有些羞涩地说道:“喜欢的……但是我也喜欢家里……”
虽然不想让徐阿姨失望,但是比起这个漂亮陌生的地方,她还是想回到自己熟悉的家。
“看你们什么时候方便,最早后天可以出发。”
“哎,好好好……实在是太谢谢您了……”姜老太感恩戴德地说道,忍不住湿了眼眶,徐小姐赶忙递过手帕劝慰。
不知道上辈子积了多少德,才能遇到这么好的人。
“母亲。”一个清冷淡漠的声音响了起来。
徐小姐转身一看,惊讶道:“你怎么过来了?”
她的儿子此刻换下了家居服,穿上了白色衬衫和浅棕长裤。
“招待客人。”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倒显得徐小姐大惊小怪了。
“你……”徐小姐看样子习惯了儿子的捉摸不定,“那你坐过来吧。”
她对姜老太说道:“他叫裴慎如,平时还是挺乖的。”
“您好。”他礼貌地向姜老太问好,不过没有坐下,只是看了看姜与荷:“我带她去马场。”
徐小姐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对姜与荷说道:“跟哥哥去马场好吗?那里除了马,还有很多小动物。”
“好呀!”姜与荷点点头,跳下了凳子。
裴慎如上前牵起了她的手,她看了看姜老太,似乎是在等她一起。姜老太对她说:“你跟小少爷过去看看,阿婆就在这里等你。”
“哦……”她听话地跟着裴慎如走了,姜老太便和徐小姐坐着聊天。
马场有点远,他们是坐着接驳车去的。到了地方,姜与荷感觉自己进了一家动物园。
这里有大乌龟、鹦鹉、狗狗、浣熊……还有鳄鱼!
姜与荷吓了一跳,赶忙躲到了裴慎如身后。他转身抱起了她:“先去骑马吧。”
徐小姐是位非常高挑的女人,作为她的儿子,他的身高已经到了徐小姐的胸前,而姜与荷才到她的腰间,因此他抱起她并不吃力。
他让人拉了一匹温顺的小马过来,把姜与荷抱了上去。马背上的高度对于她来说还是太高了,她坐在上面摇摇晃晃的,很是害怕,刚上去就闹着要下来。
“别动。”裴慎如也翻身上了马,帮她拉住了缰绳。
姜与荷抓着马鞍的把手,后面有人靠着,也不怎么害怕了。小马慢慢地走了起来,她也渐渐体会到了骑马的乐趣,这是跟坐车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她坐在马上东望望,西望望,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裴慎如,感觉这个哥哥好像也没有那么吓人。
骑完马,他又带着她去看动物。回去的时候,姜与荷的小脸红彤彤的,看起来非常开心。
见两个孩子相处得这么好,徐小姐也非常高兴:“阿慎平时都没几个朋友,难得你们第一次见面就玩得这么好,他总算也像个哥哥。”
“哪里,小少爷这么懂事,像个小大人一样……”姜老太自然是使劲夸赞他,“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差不多也要回去了吧?就是还没跟家里大人打过招呼……”
“他们都有事在外面呢,过几天才回来。”徐小姐对儿子说道:“跟奶奶告别,她们要走了。”
“不住下来吗?”裴慎如皱眉问道。
“也行……”徐小姐转头问道:“要不就住在这里?省得跑来跑去了。”
姜老太又觉得不好意思:“这也太打扰了……”
“没事的,这里空房间太多了,正需要有人住住。”
就这样,姜家祖孙俩今晚住在了裴宅。
徐小姐很高兴,因为有了姜与荷,她感觉这个空荡寂静的家都热闹起来了。
吃完一顿难得的其乐融融的晚餐,她打算再问问姜家老太太愿不愿意留下来。
姜家祖孙俩住在临湖的客房,湖中睡莲此刻已经合上,但仍有淡淡的清香萦绕。
徐小姐问姜老太是否愿意留下来。花房的聊天让她了解清楚了姜家的状况,她认为留在这里对姜与荷的未来更好。
但姜老太这会已经想清楚了。她虽然是个村妇,但到底也活了这么大岁数,知道做人绝不能太贪心。
小孙女能被贵人看上,带来美国开开眼界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再留下来靠徐小姐养活,那也实在太不要脸了。
虽然这些钱徐小姐不会放在眼里,但是姜老太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她不知道具体的价格,但也能确定把姜家的家当全卖了都付不起她们在这一天的开销。
姜与荷才六岁,如果真的留下了,以后读书上学更不知道得花多少钱……她们俩只是徐小姐偶发善心遇到的陌生人,带来玩几天已经是恩德,名不正言不顺地靠她养十几年,说出去别人会怎么看她们?
她是个老太婆无所谓,可姜与荷还小呢。
女孩子脸皮都嫩,等她大一点了,明白了自己只是一个乡下丫头,不过是仗着徐小姐好心一步登天,不尴不尬地赖在裴家,到时候让她如何自处?
还不如回自己的家去,即使穷一点,至少心里舒服。来这么一趟也算开了眼界,她如果喜欢这里,回去后努力读书,也能有机会再来美国。
这么想着,姜老太还是坚决婉拒了徐小姐。
徐小姐面露遗憾,摸着姜与荷的头:“以后有机会再来这里玩吧。”
“嗯!”姜与荷仰头看着她,大大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阿姨你也来我家玩呀,我带你……带你坐船!”
说到坐船,她愣了一下,微微低下头去。
徐小姐笑着说道:“嗯!下次请你当我的导游~”
“好呀!”姜与荷又高兴了起来。
忽然间,她仿佛想到了什么,问徐小姐:“阿姨,什么叫……同、同……”
“同什么?”徐小姐很疑惑。
姜与荷努力回想着:“同、同羊……西?”
徐小姐默念了两遍,迟疑地问道:“童养媳?”
“嗯嗯!就是这个!”姜与荷点点头,崇拜地看着徐小姐。
阿姨好厉害呀~
“谁跟你说的?”徐小姐有种不好的预感。
姜与荷仰着头告诉她:“阿慎哥哥呀,他说我是他的童养媳。”
“童养媳是什么意思?”她大大的眼睛里装着大大的疑惑。
徐小姐忍不住失态地尖叫:“裴慎如!!!”
“这个臭小子!!!”
面对目瞪口呆的姜老太,徐小姐简直无地自容:“抱歉,我这个儿子总是这么不着调。您放心,我会好好管教他!”
“哦、哦……”姜老太只好尴尬地点点头。
徐小姐立刻冲去了儿子的卧室,他正看着一本画册。
“你跟妹妹胡说八道什么!谁跟你说的童养媳?!”
裴慎如不急不慢地抬起头来看着母亲:“不然她还能是什么身份?”
“她是我请来的客人!”
“我不认为她的家庭会跟我们有来往。”
“在非洲时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在中国遇到了一个小妹妹!是偶遇的!”
“那她当我的童养媳不是很合理吗?”
“哪里合理了!”徐小姐无比抓狂,“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童养媳的!!”
“中国古代的风俗,男性病重时会从穷人家买一个妻子冲喜。她年纪这么小,只能是童养媳了。”
徐小姐这才懂得他那句“您的想法真有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我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落后的思想!而且你连骨折都没有,算什么病重!!”
“能帮助一个可怜的女孩,我不觉得落后。”他平静地说道。
“这才不叫帮助!而且你别给我转移话题,她根本不是你的童养媳!”
“那她出现在家里还能是什么身份?”
徐小姐被儿子气得上头:“是你妹妹!我要收养她!”
裴慎如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可能,爷爷不会同意。”
“反正不是你的童养媳!而且她们过两天就要回家了!”
“回家?”裴慎如眉头皱起,“回那个贫穷破旧的家?”
“您每年花那么多钱做慈善,却要看着她回去受苦?”
这话让徐小姐有些不好回答,她只能说道:“这是她们自己的想法,我们应该尊重。”
“错误的想法应该被纠正。”
“你的想法才是错误的!你别太自大!小孩子懂什么!”
但是她这个早熟的儿子确实懂得很多……
强压对他没有作用,徐小姐只能耐心地劝他:“妈妈不知道你怎么会误解,但是妈妈真的没有给你买个童养媳的意思……你才八岁,你的妻子怎么可能这么这么早、这么草率地决定呢?”
“不算草率,她来了我的病就好了。”
徐小姐又忍不下去了:“你根本就没病!没有她你躺几天也好了!”
裴慎如不置可否:“也不一定。”
徐小姐都要绝望了:“我让你出来见客的时候你不是不情愿吗?”
“我只是回去换衣服,没想到您直接走了。”他语气里还有些埋怨。
“那你怎么就接受了童养媳?!”
“您是我的母亲,听从您的意见很正常。”
“以前也没见你听过啊!!!”
“错误的意见自然不能听从。”
徐小姐被自己这个油盐不进的儿子气得眼前发黑,拿他根本没有办法。
“我马上叫你父亲回来!你给我等着!”放下狠话,徐小姐气愤地离开了这里。
屋内,裴慎如表情未变,低头继续安静地看起了画册。
姜与荷自然不知道这一切,美美睡了一觉,在清新的花香中醒来。
湖中的睡莲已经全然绽放,粉紫色的一大片,在晨雾中如梦似幻。
姜老太把她收拾好,刚带出门,便见到了裴慎如。
“您好。”他彬彬有礼地向姜老太问好。
“您好,您这是……”虽然面前只是一个八岁的男孩,但姜老太面对他总是有些诚惶诚恐。
“我来带她去吃早饭。”
“哦哦,真麻烦您……”
“您不用客气。”他很自然地上前牵着姜与荷。
用过早饭,他又带她们去了别的地方。也是在那个开满绣球和玫瑰的中庭,他牵着姜与荷的手走进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很大,很华丽,奶白色镶金边的全套家具,浅粉色绣花的丝绸窗帘,高大的玻璃窗外面是姹紫嫣红的花园。
“你喜欢吗?”他问姜与荷。
姜与荷只回道:“这里好漂亮。”
裴慎如看起来很满意:“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
为什么呀?
姜与荷疑惑地看着姜老太。
姜老太有些尴尬地说道:“小少爷,我们马上就要回家了……”
裴慎如平静地说道:“以后这就是她的家,您的房间可以自己选。”
“不是,我们……”姜老太有些着急了。
姜与荷也小声说着:“我要回家。”
裴慎如低头告诉她:“你只能回这个家。”
“为什么呀?”她小声问道。
“因为你是我的童养媳,以后只能待在这里。”
“哇!!!”姜与荷一下哭了出来,“我要回家!我不要当童养媳!哇……”
裴慎如弯腰抱起了她,有些笨拙地让她别哭,但是姜与荷根本听不进去,只是叫着要回家,小腿乱蹬,哭得满脸通红。
“怎么了!”徐小姐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她瞪着儿子:“你又干什么了!”
裴慎如冷着脸回道:“我只是带她看了看她的房间。”
“她要回家了!你听不懂吗!”徐小姐气急败坏地上前,一把抢过姜与荷。
她看了看房间:“你什么时候叫人布置的?”
“昨天晚上。”
“那本画册……”徐小姐顿觉大意,只好警告他:“你父亲马上就回来了,到时候你自己去跟他解释!”
说完,她便抱着姜与荷离开了。
“实在抱歉,把她吓成这样。”她真诚地向姜老太道歉。姜与荷此刻伏在她的肩头抽抽嗒嗒,小声啜泣着。
“没事……小少爷也才八岁呢,不懂事也是正常的。”
“我先送你们回去,今天我们会跟他好好谈谈,绝不会再打扰你们。”
“不打扰,不打扰,是我们打扰你们了……”
派人送她们回了曼哈顿,徐小姐的丈夫——裴瑛不久也回来了。
“你这个儿子我实在是管不了了!你自己来管吧!”她忍不住抱怨。
裴瑛只是笑了笑,便进去找裴慎如了。
一家三口坐在中庭喝茶,裴瑛告诉儿子:“你的妻子不可能现在就选,也不可能是她。”
“I don’t think so。”裴慎如淡淡地说道。
“I’m not asking you,little boy。”裴瑛也淡淡地告诉他。
裴慎如沉默地抿了抿嘴唇。
“You know nothing at this age。”
裴瑛不像徐小姐,没有试图讲道理,直接给他下了最后通牒:“不要给别人添乱,等你有能力的时候再来跟我谈这个话题。”
“如果你到那个时候依旧有意愿的话。”
裴慎如安静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知道了。”
徐小姐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对这个儿子依然不敢掉以轻心。
姜家祖孙俩没多少行李,只有一个旧旧的旅行包,很快就收拾好了。多出来的一个崭新的行李箱,装的都是徐小姐给姜与荷买的新衣服。
姜老太本来不肯收,拗不过徐小姐坚持,最后只把她这几天穿过的裙子带走了。层层叠叠、精致华丽的公主裙,没几件就装满了行李箱。
今天姜与荷穿回了自己的衣服,黄色小上衣、灰色小中裤,和遇到徐小姐那天的一样。
姜老太看着变回丑小鸭的孙女忍不住心酸,姜与荷倒没有觉得什么。
那些新裙子很漂亮,她很喜欢;自己的衣服很舒服,她也很喜欢~
小孩子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呀。
徐小姐说明天就可以送她们回去了,今天就好好休息一天。没想到吃过午饭,她们又见到了徐小姐,以及她的儿子。
“昨天吓到小荷了,他说要过来和她道歉。”徐小姐推了推儿子,“好好道歉!这么小的孩子,别给人家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裴慎如今天穿着浅蓝细条纹衬衫,卡其色长裤,看起来非常乖巧谦和的样子。
“对不起,请原谅我。”他走到姜与荷跟前,一脸诚恳地向她道歉。
姜老太急忙推辞:“小孩子玩闹,哪有什么要紧,您太客气了……”
姜与荷只是懵懂地看看裴慎如,又看看姜老太。
小孩子忘性大,她忘性又比一般小孩子更大一点,昨天大哭过一场后,关于那个拗口又陌生的“童养媳”的事情,她其实已经有些记不清楚了。
“快跟哥哥说没关系。”姜老太推推她。
“哦……”姜与荷仰起头看着裴慎如,“没关系的,阿慎哥哥。”
裴慎如闻言,对她温柔地笑了笑。
“我带她去中央公园走走吧,她明天就要回家了。”他对母亲说道。
徐小姐点点头:“也好。”
反正就在楼下,也不远,还有保镖跟着,也不怕他搞事。
这个时节的中央公园非常美,郁郁葱葱,鲜花烂漫。姜与荷牵着裴慎如的手,开开心心地走在林荫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巨大的公园。
走到一株紫薇树下,裴慎如忽然问她:“你以后会记得我吗?”
姜与荷先是愣了一下,认真思考了几秒,然后郑重地点点头:“会的呀。”
裴慎如却笑了:“小骗子。”
姜与荷感觉有些委屈:“我才不骗人呢!”老师说骗人的不是好孩子。
“那以后我们相遇,你要记得我今天做的一件事。”
“什么事呀?”
裴慎如俯身上前,捧起了她稚嫩的脸颊,然后——吻上了她小小的唇。
有风拂过,紫薇花瓣随风吹落。
这是姜与荷的初吻。
但她对此一无所知。
虽然生在农村,但她长得白嫩可爱,性子又乖巧,很讨大人喜欢,被捏捏脸是常有的事,有的奶奶阿姨还会亲她脸蛋两口。
她并不知道亲脸蛋和亲嘴唇的区别,只以为是阿慎哥哥喜欢她,和那些亲她的女性长辈们一样。
她懵懂地眨了眨眼,等裴慎如抬起头来。
他终于抬起了头,问姜与荷:“记住了吗?”
“嗯嗯!”她认真地点点头。
在他们去中央公园的时候,姜老太也在和徐小姐告别。她坚决拒绝了徐小姐提出的经济支持,因为实在没有脸再拿什么了。
村里的开销并不高,国内读书也不贵,总不会过不下去的。
徐小姐见状也没有再坚持,只是给她留了联系方式,说如果需要帮助的话尽管联系她,姜老太自然是千恩万谢。
从中央公园回来后,徐小姐就带裴慎如回去了。隔天一早,她的飞机送姜家祖孙俩回了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