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83章 这世间,他心中唯一重要的,……

化神 山栀子 22985 2026-01-02 09:33:37

数声龙吟烈如箫管, 几乎震彻天地,龙吟倏止,东海之上雷云积重,骤降如倾暴雨, 如天河之水倒悬入海, 暝晦之间, 被卷入无数漩涡之中。

暴雨冲刷着青峨几乎沾满鲜血的裙摆,忽然,一道沉重的质问破雨穿风, 好似霹雳一声, 惊天骇地:“圣女, 你为何在此!”

三两滴雨珠压在青峨的眼睫, 闻此一声,她轻抬眼帘, 雨珠融入她血红的眼睑, 缓缓转过身,手背玉片的纹路犹如碧波冰冷的涟漪, 她望向那片狂风骤雨间朦胧的山岳, 宽阔大道上, 一串铃音急促尖锐, 雨雾缓缓, 一行人若隐若现,那白头老翁端坐轿辇,由二十八名重瞳混血抬着, 轿杆前后分缀数枚赤金铃。

“大长老好快活啊,有我父王的法宝‘一日还’在手,不御风, 也能在铃音响动之间日行千里……”青峨惨白的面容经雨水点缀,更有种单薄如纸的脆弱,她尚有些稚嫩的声音似乎带着些抱怨,“可怜我,从东炎与乌鹊的战场走到这东海来……实在苦累。”

剧烈的风雨之中,那一行人很快来到海边,大长老没有双目,却听到海面上那漩涡吞噬一切的声音,他那张枯树皮似的脸皮紧绷得像要裂开,那副神情阴沉极了,汹涌的海浪仿佛盈满他的胸腔,他忽然扶着拐杖,猛地一借力,一双残废的腿在轿辇上屈膝循着青峨的方向一跪,轿辇因此而动,抬轿的天衣混血们仍以肩撑着轿杆,前后数枚赤金铃在风雨中岿然不动。

“神王怜我残废之身,故赐‘一日还’,我觍颜而受,是因为光复天衣的大业,因为我不敢辜负神王的相托!”大长老满胸怒涛,抬起眼皮,空洞的眼眶里什么也没有,“圣女若要‘一日还’,身为卑下,必双手奉上,绝无二话!可卑下今日要问圣女,神王谕令您以火种之力引诱天下妖魔成为您的信徒,您如今本该在东炎与乌鹊的战场上,您应该将那战火继续烧到其他诸国去……可您,为何千里迢迢来到东海?”

“何必一定要我在呢?那些妖魔蠢物忠实无比,他们一切的恶欲都随我摆弄,即便我不在,东炎与乌鹊的战火也已经烧遍人间,他们手中有我天衣法器在,那些天兵天将,各路神仙所降下的威压便也不能轻易将他们像蝼蚁一样碾死,即便是蝼蚁嘛……也多得是,那些神仙是不可能很快将他们除个干净的,反倒还要被他们缠住手脚……”

人间战场之中的妖魔借天衣法器而与天兵天将你死我活,而在战场之外,更有青峨引诱的无数妖魔借天衣人之势四处作乱,他们并不与神仙直来直去地斗,而是害人,用他们胸中的恶欲无休止地残害凡人,如此,便也将那些下界拯救凡人苦难的神仙分散开来。

“父王的谕令,我半分也没有违背,”青峨瘦削的手指勾开耳边一缕湿漉漉的发,“我将这世间搅得一团乱,用凡人的苦难缠住那些神仙的手脚,蒙蔽他们的眼睛……我却实在好奇得紧,在我招引诸天神佛所有的注意之时,大长老又在这东海做些什么呢?”

“圣女,我们都有自己的责任!”

大长老神情沉痛:“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青峨面上似有笑意,天边雷声爆裂,急促的雨滴重重刮过她的脸颊与鬓发,冷冽的电光一闪,她脸上顷刻毫无表情,没有血色的唇开合:“我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

“我知道,我是父王第三百零二个孩子。”

青峨转过脸,迎向那波涛无限的海面:“十二岁时,我与三百个哥哥姐姐一起被送来了这里,他们是因为在父王赐予的诸多机会中均未能比得过大哥哥,所以来到这里,而我一出生便神窍不全,身体孱弱,是个连一次机会都不配得到的残次品……我记得那日,父王来送我们最后一程,我求他给我机会,我在那个小小洞口里隔着水网望他,他却吝啬看我一眼……我亲眼看着我那三百个哥哥姐姐被法阵剜去神窍,剥去神识,而我呢?我却因神窍不全,孱弱至极,连法阵都不屑针对我……反正不必它们动手,我本就是个早夭的命数。”

“一年,只一年我便撑不住神窍不全的枯竭之兆,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甚至比我那些哥哥姐姐们先死,他们都是父王的血脉,继承了天衣神族最优越的血统,神窍离体算什么?那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死亡,真正的死亡,是那千万重法阵日复一日地运作着,终有一日,彻底毁灭他们的神魂……作为成就天衣圣子的祭品,我与那些哥哥姐姐们,本该永远烂在琢神冢里,可谁能料到呢?这世间出了一个九仪,她从我父王手中夺走了这个天下,令我父王肉身损毁,将天衣神族全部镇压于赤戎之下。”

“父王他有先见之明,在东海神墓留下一片残识,”青峨嗓音徐徐,几乎无波,“有一日,那残识唤醒一对天衣兄弟,那二人因看守神墓一直隐匿于东海幽隙之下,故而一直未被九仪与诸神察觉,他兄弟二人遵从父王之命入琢神冢,发现其中三百神王血脉早已尘归尘,土归土,唯有我是因神窍不全,自竭而死,因而未被法阵毁去全部的元神,那三百白骨森然而立,唯我血肉化尽,一张皮却还未来得及腐朽,父王要他兄弟二人选择,到底谁献出自己的神窍,来补足我的心脉……”

大长老握着拐杖的手蓦地一紧。

“最终,是那哥哥自绝,被弟弟埋在琢神冢外。”

青峨再转过脸来,循着大长老所在的方向:“那副紫目神窍被放入我的胸腔,重新补足了我的神窍,令我死而复生。”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副神窍虽能令我复生,却始终与我血脉不融,我这副皮囊里长不出新的血肉,我永远都只能是这副长不大的模样……”

“圣女,您明知神王对您寄予厚望!”

大长老拐杖在轿辇上重重一杵:“他甚至将自己一身神通都给了您!他视您为天衣的希望!可您……又做了什么!”

“好了大长老,”青峨稚嫩的面庞上挂着一丝冷笑,却轻声细语,“若非天衣神族被困赤戎,凭你一个小小守墓人,也想成为我天衣的大长老么?从前的长老,可都是几大世家,此间贵胄,你,还有你那个哥哥,又算什么东西呢?你们这种人的紫目神窍,也根本不配填入我的胸腔!”

大长老那双眼睛明明已经没有眼球,但青峨凭着手背的玉片却看清他那双空洞眼眶里一瞬间炸开的愤怒。

“大长老何必生气呢?我说这些,本也不是想要讽刺你。”

青峨说道:“说到底,你我的处境是差不太多的,若非九仪镇压天衣神族,你一个守墓人也成不了我天衣大长老,而我,也不会成为天衣圣女,你也没必要瞒我,我其实都清楚,在父王眼中,我从来不是什么天衣的希望,即便父王将他的一身无上神通赐给我,我也还是那个孱弱不堪的孩子,你哥哥献给我的紫目神窍也不过是让我多苟活几年罢了,父王他从来没期望过我能担起光复天衣的重任,他只不过是需要我这样一个血脉替他凝聚起你们这些人。”

青峨微微一笑:“就连你,你心中也从未相信过我会是天衣的希望,你在东海做了些什么,我都知道,你用我那些哥哥姐姐的骨灰制招魂香,用龙王的血为引,用一座祭台为路,要让父王他留存在东海的这片残识长全,要让他夺舍东海龙王的身躯,从此,他便以真龙之身长生不灭,届时,再收回我身上的神通,我这颗棋子没了用处,最后的归处,便还是这东海底下的琢神冢,而这一回,父王他定会令我身消魂散,再无复生的可能。”

至此,一直在青峨身边守护的黑炻终于恍然大悟,大长老始终无法真正脱口的质问,是圣女弑父。

圣女她……竟然弑父!

那是神王,是天衣神族最尊贵的神王!

黑炻呆住了。

大长老没有说话,脸上松垮的皮肉微微牵动,一副神情阴沉极了,到今日,他方才真正了解这位圣女。

诚如她所言,神王从未将她放在眼里,她不过一个媒介,一粒勉强能用的棋子,神王只不过是要利用她来凝聚残存在外的天衣人,搅乱整个人间,神王从未真正赐予她无上神通,那神通背负在她身上,本有诸多禁制,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神王借东海龙王之身复生于东海,再收回她身上的东西。

可这个无比孱弱的神王血脉,却默不作声地洞悉一切。

如今,神王已死,禁制已破,属于神王的无上神通,已经完全属于她了。

大长老忽然想起,当初他将这位圣女从琢神冢带出来,用哥哥的紫目神窍将她复生之后,他问过她,是要藏在东海,待他准备好一切,再接她出去,还是立即出去?

当时,圣女便是如今这副十三四岁的模样。

她死在十三岁,年纪与容貌都定格在那一年。

可大长老却见她亲手剜了自己那双碧绿双目,鲜红的两个血洞在那张惨白瘦削的脸上,不断地淌血,她轻声细语:“大长老,我想出去。”

“我要看看如今这个人间到底是什么样子,我要先了解凡人,然后再毁掉他们。”

从那以后,她以盲女的模样,混在遍是凡人的人间里,乐此不疲。

“父王残识无神通护身,而你偏偏又为他在赤戎的神识招了魂,引了路,这种办法一旦中断,小小一片残识也可牵连父王的全部神魂……你也不必如此看我,父王可不是我杀的,是你们寄予厚望的那个东西,”青峨露出无辜的神情,“是她碾碎了父王的神魂。”

而她,只不过送了那东西一程而已。

黑炻心中森寒,他到今日才发现自己竟然从未看懂过他一直守护的圣女,哪怕是他日日守在她身边,也全然不知她心中竟然有那么多的算计。

黑炻心中纷乱,天边流火闪烁的刹那,他放眼海上,脸色骤然一变,脱口:“圣女,您快看!”

青峨转过脸,同时手背一动,玉片映照着滚滚浊流竟然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其深邃的蓝色,暴雨冲刷,天地昏黑,白浪翻滚。

“大长老,你与东海龙王为友多年,苦心布局,挑起四海纷争,又用一个敖聿换得东海龙王的信任,你为天衣大业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从前,你是为父王。”

青峨转向大长老的方向,风雨乱卷,雾霭漫漫,她缓缓说道:“如今,我要你为我。”

“事已至此,大长老,你应该清楚,你已经——没有选择了。”

幽深海底,黑水尽清。

海兵们摆脱了黑水的桎梏,心中因公主的死而悲愤万千,他们更加不要命地冲入群妖堆里,奋力地厮杀。

凡人们也更加不知畏惧。

程净竹不必再维持海兵们身上的气泡,立即解了印,又助积玉加固凡人们身上的气泡,保他们免于溺水。

积玉终于松了口气,满额的汗水放肆下淌。

此时,在阿姮脚下的何罗鱼彻底陷入癫狂,他的鸟相与鱼相不断转换,鸟相令他溺水窒息,鱼相又令他短暂得以喘息,这种反复的交替,令他承受莫大的痛苦,他双目赤红,骤然发力挣开万木春,鲜红的血液染红清澈的海水。

阿姮翻身后撤几步,骤然抬眸,万木春落回她手中之际,她仰首侧身避开何罗鱼挥来的长戟,戟锋自她颊边寸许擦过,万木春枝尖抵住戟侧,金电爆裂,裹着红云烈焰顺长戟从首到尾,何罗鱼握戟的爪子被烫得皮肉翻卷,他吃痛,却紧握长柄不放,血红的鸟目瞪大,周身黑气轰然炸开,劈开千重流水,搅动万里风波。

阿姮被这巨大的冲击震出去,连那些海兵、凡人与妖怪织就的战场也受到波及,海底下陷,多个幽隙露出,海水不断往下渗,又成诸多漩涡。

阿姮被霖娘的水练一缠,稳稳落至地面,她抬起脸,看向那陷入癫狂的何罗鱼,到底是有三千多年道行的大妖,即便身中蛇胆寒毒,方才那一下也震得阿姮心口有些发疼。

“什么求道,你这老东西何必说得那样冠冕堂皇?你不就是不满在天上做神仙的本是凡人么?”霖娘眼眶通红,水练扫向那何罗鱼一双爪子,“天阙虽高,可神仙站在那上面往下望的是众生疾苦!正如公主的一片丹心,你这满腔恶欲的妖怪永远也不会明白!”

何罗鱼却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她在说些什么,他张着鸟喙,像陷在溺水的痛苦中,长戟一挥,霖娘的水练尽断,阿姮与程净竹、积玉三人几乎同时出手,万木春势如流火,火光映照何罗鱼血红的鸟目,他不知躲避,生生被焦黑的枝尖戳烂了只眼睛,剧痛令他发出尖锐的鸣叫,脑子竟然也因此得了片刻清明,他挥动长戟,戟锋划破层层水波,精准地勾住那银尾法绳,此时,金剑幻化数柄,如雨般迎面扑来,何罗鱼周身暗光涌动,成大片气流网住金剑,积玉用足了力气,剑锋却被硬抵在一片水网之上,难得寸进。

霖娘以手中小镜挽水化冰,数道冰锥扎向水网,那水网震动,何罗鱼一条蛟似的尾扫了过来,水网破碎,连同冰锥与金剑全都被打向他们!

霖娘与积玉几乎同时脸色一变,两人匆忙躲避,此时,水中红雾更浓,截住汹涌水流得刹那,银尾法绳如银蛇一般穿波过浪,猛然绞住那何罗鱼的那条尾巴。

数道冰锥卸尽锋利,化入水中,金剑也化为一柄,回到积玉手中,积玉立即结出金印,金剑破水发出锐利之声,以极快的速度刺穿被法绳紧紧绞住的那条尾巴。

阿姮操控万木春不断攻击着何罗鱼的鸟首,使何罗鱼仅剩的那只鸟目根本看不清眼前的情形,程净竹并指飞快画出一道金印,金芒如缕飞散入数张白符之中,诛妖伏鬼阵再次围绕何罗鱼飞速转动起来。

法绳的银鳞展开,锋利的棱角深刺何罗鱼的尾巴,顿时血流如注,何罗鱼痛苦地张开鸟喙,一根冰锥却忽然钻入他鸟喙,刺入他喉咙。

剧烈的寒气侵占他的喉头,往下刺激他的胸腹,蛇毒的寒意也被勾得更加猛烈地朝他身躯各个地方钻去,他仅剩的九个身躯仿佛僵住了,霖娘趁此机会,水练死死缠住他的鸟喙,何罗鱼那只鸟目紧缩,骤然盯住离他最近的阿姮。

她手里那根焦枝快把他脑袋扎透了,血已经浸满他的羽毛,他的鸟喙明明被缠住,这一瞬,阿姮却听到他的声音:“无知小儿,碧瑛传了你道法,却没给你内丹么?”

这样的剧痛,令他神思又得清明,阿姮甚至听到他一声冷笑,紧接着,他周身气流炸开,仿佛凝结在海底的阴云,那根长戟一扫,强大的气流将阿姮四人猛然震飞出去,落入那边的战场中,卷入一片妖怪堆里。

金光在妖怪堆里炸开,红雾缓缓流动,妖怪们轰然散开,中间露出来一个空隙,阿姮按了按胸口,站起来,再看程净竹,他脸色苍白得厉害,但似乎并未受伤,倒是霖娘身上诸多口子,积玉也是一嘴的血。

尖锐的鸟鸣声响起,无论是凡人还是海兵,连那些妖怪们都觉得耳膜要被生生刺穿了一般。

阿姮抬起脸,正见那何罗鱼生生挣脱银尾法绳,却也因此又损失了一副身躯,那长长的尾巴掉落下来,地面震颤,血水弥漫。

眼见何罗鱼要弄碎那收紧在他身上诛妖伏鬼阵,程净竹立即并指结印,海水牵起他的衣摆,何罗鱼施加在金阵上的力道悄无声息压在他的身上,他一脚往后挪了数寸,稳住身形,绷紧下颌,结着金印的手纹丝未动,手背青筋却分缕鼓起。

“小师叔,我来助你!”积玉立即并指结印,占住一阵眼。

阿姮见他们二人双足下陷,很显然,何罗鱼向那金阵施加了极大的力,如数都落在他们身上,她抬起手掌,红雾立即缠住程净竹与积玉二人,霖娘见状,也立即化出水练来缠住他们的身躯,用力地拽住他们。

四人各尽其力,却依旧难以支撑那压在肩背上,仿佛灭顶的巨力。

“真是……可怜。”

何罗鱼癫狂的鸟鸣声中,忽然有一道少女稚嫩的声音响起,阿姮几乎是在听到这道声音的刹那,便一下仰起脸。

清澈的海水中,如簇的铃音越来越近,数道影子在那片水中隐隐约约,直到更近,所有人才看清一行人抬着轿辇徐徐而来,那轿杆前后挂着数枚赤金铃,几乎在他们现身的刹那,那铃音便消失了。

轿辇上坐着个白头老翁,他干瘪枯瘦的脸上似乎没有任何表情,松驰的眼皮耷拉着,整个人岿然若山。

很显然,那声音并非是他这么个老头该有的。

他忽然动了,侧过身,却是微微垂着头的,而他所向着的那个方向,不知何时竟有一少女悬立。

那少女几乎浑身浴血,眼眶血肉模糊,更衬她那张脸惨白消瘦极了,在她身后,是一个怀刀而立的黑衣青年,他亦俯首,无声的虔诚。

“白泽殿下,你是不是忘了你那副神的身躯早化在了赤戎,连骨头也留在那儿压着整个天衣神族……你如今也不过一个十七岁凡人的模样,即便你天资再好,区区十几年,也根本不够你增长道行。”

少女微抬手背,绿珀似的玉片闪烁冰冷的光,她说着,十分精准地望向阿姮所在的方向:“凡人的道法,妖怪的道法全都需要时间来沉淀,你们四个人加起来,也不够一百年的道行,之前那只千年九尾狐狸死在你们手里,也算是你们的本事,何罗鱼三千多年的道行,比那岐山的碧瑛还要厉害,你们见他,如蚍蜉见树,可你们居然能将他折腾成这样……也是十分不易了。”

“阿姮姑娘,你是我天衣人的法宝,本可以不必拘在他们的道法里苦求道行,你获取无上力量的法门,一直刻在你的本能里,只要你想,你便可以一日千里,什么凡人,妖怪,都无法与你相比。”

少女笑了笑:“这是我父王亲口告诉大长老的。”

阿姮闻言,忽然明白了那何罗鱼方才在笑什么,若是她当初得了碧瑛的道法,又有她的内丹,那么如今,杀他这件事,也不会太难。

时间,日复一日的修行,是构成凡人与妖怪道行的关键,这条道向来拙朴,酬慧,酬恒,酬勤,天下玄门弟子的一生,碧瑛的三千年,何罗鱼的三千年,都是他们一日日修行而铸成的道行。

此为天时。

阿姮本可以在此天时之外,可她却用了碧瑛的道法,如同自由之身戴上枷锁,此刻,阿姮一双暗红的眸子盯住那少女,口吻阴冷:“你好像在骂我是大笨蛋?”

少女微微侧过脸,手背的玉片凛凛生光,映照海底群妖的影子:“这天上地下只有我天衣有如此能力,对他们而言,此为世间万中无一的捷径,你看看他们哪一个不向往呢?走上这条道,从此时间便不再是他们的阻碍,他们会更自由,更强大。”

何罗鱼挣扎的尖啸几乎要掩盖少女的声音,那轿辇上的老翁忽然抬掌,一道紫电抽在何罗鱼后背,滋滋作响,老翁沉声:“何罗鱼,圣女在此,你还不清醒些!”

那金阵几乎要箍进何罗鱼血肉里,紫电猛地抽来,黑气顺着他后背的伤口钻入,他那只血红的鸟目骤然清明,他反应过来,鸟首往上,看向那高高悬立的少女,只一眼,他立即俯首:“何罗鱼拜见圣女!”

“是圣女!那是圣女!”

“圣女降临了!”

与海兵和凡人们缠斗的群妖们听见了,也仰望起那少女,他们的兴奋溢于言表。

少女仍在望着阿姮的方向,似乎是在说,你看,你天生的本能,是他们这些妖类最想要得到的东西,而你,却选择了一条愚蠢的道。

阿姮面无表情的与那青峨相视,正欲说些什么,忽然什么缠住她腰身,令她毫无防备地踉跄后退数步,与此同时,地面下陷形成的深坑里黑衣少年飞身而出,几步落到她身边。

何罗鱼身上的法阵顷刻碎裂,消散无痕。

深坑里,积玉被金光法阵碎裂的气流震得往后退了两步,他不明所以,惊诧地喊:“小师叔?!”

霖娘的水练失去作用,融化开来,她也不明白程净竹为何忽然放弃法阵,转过身看去。

阿姮垂眸瞥一眼腰间的银尾法绳,法绳却在此时松开了她,珠饰碰撞出一把散碎的清音,她的目光顺着绳尾一寸寸爬上他握法绳的那只手。

此时,他往前几步,在她身前站定。

阿姮的目光一下自他的手,爬上他峭拔的肩背。

他转过脸来,海水拂过他鬓边一缕银灰色的乱发,他那双冷冽又剔透的眼越过她,看向从深坑中飞身出来的积玉,道:“这法阵要杀他本就不易,如今天衣圣女在此,你我便更不必白费功夫。”

“白泽殿下说得是啊,凡我信徒,我必不会坐视他们受制于人……”青峨高高悬立,手背玉片闪烁冰冷波光,她的手停顿在那黑衣少年与被他挡在身后的那红衣少女的方向,毫无血色的唇微微上扬,“何况,你们灭了我父王神识,等同于杀他性命,今日,我得父王全部神通,自然要替他报这血仇。”

她如此说,却分毫没有失去血亲的痛,甚至连愤怒也没有,阿姮是那样轻而易举地体会到青峨的兴奋,她想起那座深藏幽隙的琢神冢。

那第三百零一座空空的石龛中,本该盛放青峨的一副枯骨。

阿姮看过神王记忆中的她,连面目都不清。

那么她又怎会为神王彻底的死亡而痛哭流涕呢?她只怕还想普天同庆。

阿姮意识到,自己毁灭天衣神王的神识,反倒令这青峨摆脱了一副傀儡的宿命,是青峨亲手送了她一程,是青峨借了她的手——弑父。

所以,阿姮抬眸,重新审视程净竹的背影,他是担心青峨再次控制她。

“不过,阿姮姑娘,”

青峨以一副天真的神情望向她,“你是我们的东西,我可以原谅你今日,包括今日之前所有的忤逆。”

积玉与霖娘无不心神一凛,此时他们也不约而同想到先前阿姮在祭台上那副模样,他们立即奔上前,将阿姮护在中间。

青峨得见如此一幕,笑出了声,问阿姮:“怎么?你真被他们这些所谓的情谊迷了眼?一点儿也不惦念自己的来处了?”

“那我也问问你啊,”阿姮微微一笑,“做人和做狗,你选哪一个?”

天衣人自诩为神族,如何肯做凡人呢?这简直是一种侮辱,另一个做狗的选项,更是侮辱中的侮辱,青峨被如此臭骂,竟也不生气,她那张瘦削的脸上神情淡淡的:“实话讲,从前还没见到你的时候我便讨厌你,后来见你,我便更加厌恶你,我不明白,父王苦心孤诣造出你这么个东西,怎么却没磨掉你这刺一样的性子,他们用起你来,也不嫌扎手。”

“一口一个东西,你又是个什么东西?”霖娘早憋不住了,她实在没有办法忍受青峨如此表情,霖娘环视一圈,那白头老翁在轿辇上静坐不言,神情却与青峨如出一辙,就连那些抬轿的天衣混血,还有青峨身后的那个黑衣侍者,他们看待阿姮的目光真如一件死物,仿佛阿姮真的只是他们手中万千法器中的其中一件,器物被造出来,只有被使用这一个宿命,而阿姮拥有神识,长出神魂,便是她最大的错误。

霖娘从他们的神情或目光中,感受到一种深邃的,轻蔑的寒冷。

“小小水鬼,也敢冒犯圣女?”

那何罗鱼一声大喝,长戟挥来。

阿姮立即要动手,却发现自己的身躯竟然僵在原地,无论她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她猛地望向高悬于不远处的青峨,青峨回以浅淡的一笑。

好似嘲讽。

电光火石,阿姮目光随何罗鱼挥来的戟锋而去,眼睁睁看着霖娘化出水练缠住那戟锋,却难抵千钧之力,程净竹与积玉几乎同时出手,金剑幻化数柄,若流矢般齐刷刷攻向何罗鱼握戟的爪子,程净竹的法绳则勾住戟锋,他翻身而起,掠空一拽,戟锋骤然一偏,擦过霖娘身侧,刺破层层水波,震动海崖。

青峨的声音越过种种杂声清晰地落在阿姮耳畔:“凡人一切的情,皆是困住你的枷锁,杀了他们,你方能得到你原本拥有过的自由,来,从这个水鬼开始,用你的手——让她魂飞魄散。”

除了阿姮,无人听见青峨这番细语,她的声音密密麻麻爬满阿姮的耳膜,阿姮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清醒,直到指节忽然发出清脆的弹响,她惊了一下,暗红的眼瞳一缩,发觉自己的手竟然已抬起寸许。

她面前三人正在对付那何罗鱼不断挥来的长戟,戟锋扫得海水胡乱冲撞,那何罗鱼舌动喉鸣,尖声震耳,霖娘发现不远处不少凡人因此鸣声而抱耳痛叫,她立即扬出水练,缠住何罗鱼的鸟喙的刹那,她咬紧牙关,死死不放。

忽然,霖娘感到一只手触碰她的后颈,自己过分冰冷的温度反倒衬得那只手所散发的温热是那么的令人毛骨悚然,她听到骨节“噌噌”作响,如提线木偶被牵动骨骼的刹那发出的脆响,这一瞬,五根手指骤然握住她的颈项。

霖娘浑身僵硬,她握着小镜的手更紧,缓缓转过脸,骤然对上那样一双暗红的眼睛,霖娘嘴唇动了动:“……阿姮?”

程净竹与积玉几乎同时回头,得见如此一幕,积玉一惊:“阿姮!你做什么?!”

程净竹立即召回法绳缠住阿姮双臂,迫使她松开霖娘的颈项,他一臂紧紧环住阿姮,垂眸只见她眉头紧锁,浑身因为用力而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她用力地挣扎,双眸血色更重,程净竹握住法绳,手臂收得更紧,青峨居高临下,轻描淡写:“白泽殿下,她终究是我天衣的东西,而一件死物也有她必须要听从的使命。”

她甚至不如狗。

狗尚且算生灵,而阿姮算什么?一件器物罢了。

程净竹眉目霜寒,用力环住阿姮,任由她如何挣扎,他也始终不放,下颌因用力而紧绷,颈侧青筋也因此而在他冷白单薄的皮肤底下分缕鼓起,因为用力地挣扎,阿姮乌黑的发髻不时擦过他下颌,柔软的发丝里有什么东西顷刻将他下巴擦出一道细细的血口子,刺痛的刹那,他垂眸望向她的发髻,那是一粒小小的珠花,鲜红剔透的玉花儿形如水滴,是她从霖娘那儿得来的,近来最喜欢的东西。

他声似寒冰:“那是你们强加于人的恶欲,从来不是她的使命,她有生命,有灵魂,她是她自己。”

阿姮嗅到这近在咫尺的一点芳香血气便比往常更加轻易地被勾起所谓本能,她神摇意夺,根本没办法去想小神仙明明金身仍在,为何却被她的小小珠花划破了下巴?

她的身躯仍在挣扎,却踮起双足,仰起纤细的脖颈,鼻尖最先触碰到他下巴的伤口,她忍不住蹭了蹭,喉咙的渴像难填的欲壑。

“是吗?”

青峨口吻淡淡。

下一瞬,阿姮骤然化成红雾,银尾法绳一松,程净竹后退两步,敏锐地仰首,只见一件法器飞旋而来,紫芒如盖,程净竹立即并指结出金印,数道白符飞出,瞬间燃烧化成金光法阵抵住那重重下压的漫漫紫光。

“阿姮!快住手!”

此时,积玉一声大喊,程净竹侧过脸去,只见阿姮化出身形,一手扣住霖娘的脖颈,霖娘的水练消融,何罗鱼张开鸟喙,喉鸣锐利,癫狂至极。

积玉握住金剑冲上去,却被阿姮一掌红云烈焰给震飞出去,落到凡人与海兵们中间,在他们外围,是军心大振的妖怪堆。

积玉大吐一口鲜血,被一堆凡人匆忙扶起。

阿姮望着自己满手的烈焰,那焰光映着她的眼眸,熊熊燃烧,她咬牙切齿:“青峨,我要杀了你。”

青峨纹丝未动,她的声音却钻入阿姮的脑海:“你也会厌恶,会憎恨么?可惜,就算你这张嘴再利,你的真身也会不由自主听我号令。”

“我命令你,杀了那水鬼。”

阿姮的瞳孔瞬间放大,她确信自己是清醒的,但正因这份清醒,她清楚地感受着双手以极快的速度,不受她控制地扼住霖娘的脖颈。

她清晰地感受着霖娘冰冷的温度,她对上霖娘的双眼,四周紫芒倾覆如洪流入海,不远处积玉不得不结出金印化出法阵保护那些海兵和凡人们,紫芒如电,滋滋作响,落到法阵上,碰撞出刺目的火光。

半空中,青峨轻勾手指,她的胸腹立刻出现一道紫色的裂口,数枚法器飞旋而出,裹挟着强大的气流不断下压。

这种威势,竟比当日惠山元君在岐山上降下的威压还要更强大。

妖怪们兴奋极了,争先恐后地击打着积玉舍下的法阵,想要冲进去,吞噬那些海兵和凡人们的血肉。

上方汹涌的紫流却不紧不慢的往下压,只是这种缓慢,同样压得积玉浑身骨肉剧烈的疼,结印的手指像要被生生掰断,可望向光幕外那一张张妖魔狰狞的脸,他不敢动,只能咬紧牙关强撑,眼睑几乎要裂开。

这便是天衣神王的无上神通,是九仪拼尽全力方才镇压的东西,如今,那天衣圣女高高在上,她自高处下视,目之所及,皆是随手便可碾死的蝼蚁。

她只不过稍稍勾一勾手指,于这些人而言,便是万钧雷霆,滚滚洪流,这是灭顶的威势,是令人绝望的强大力量。

数枚法器飞速转动,紫芒缓缓下压,程净竹也并不比积玉好多少,他失去神骨,栖身在这副凡人的血肉皮囊里,本就是强弩之末,在天衣神王的无上神通面前,他也不过是在勉力强撑。

霖娘虽被阿姮掐住了脖颈,却并未感到什么力道,但很快,她觉得有什么温热的,湿润的流淌过自己的颈项,沾湿自己的衣襟,她低眼,发现那是血,可怎么会有血呢?

她看不到阿姮扣住她颈项的手指节僵白,阿姮难以控制自己的四肢,心中暴躁到金电在她体内乱窜,指甲几次三番要嵌入她的灵体,却又硬生生掰直,身体里的金电顺着经络冲撞指节,令阿姮的指甲尽数翻卷,十指血肉模糊,血流不止。

“傻愣着做什么!打我!”

阿姮一双血红的眸瞪着她。

霖娘一个激灵,立即握住她的手腕用力挣脱,水练也顺势缠上阿姮的双臂,用力地要将阿姮的手拉开,可这么做,却令阿姮更加难以自制,手指骤然用力,紧掐霖娘脖颈,霖娘顿时不受控地引颈。

连霖娘缠在她双臂的水练也被阿姮周身燃烧的烈焰灼断。

霖娘几乎吐不出一个字,根本无法挣脱阿姮的控制,阿姮甚至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头应该转向哪个方向,她喉咙发紧,连声喊:“小神仙!用你的法绳!快用你的法绳啊!”

轰然声响,数道紫芒穿透金阵,顷刻将程净竹围困其中,程净竹飞出法绳,法绳不断撞击着紫芒凝结而成的光障,他一只手维持着结印的手势,强撑着头顶的金阵,将那数道紫芒封在自己周身,却也因此而无法靠近阿姮,他抬起眼,透过光障,看到阿姮那张慌张的脸。

霖娘已是鬼身,自然不会感受到被人掐紧脖颈的那种窒息,但她依然很不好受,因为她满脖颈都是阿姮的血,这血越来越烫,霖娘明明早已没有血肉身躯,却觉得这血燃烧得像火,要将她这副灵体烧化。

她紧紧抓着阿姮的手,只见阿姮那张脸上缓缓爬满了不知名的紫色符纹,那些符纹撕扯她的脸,钻过她脖颈每一缕鼓起的青筋,紧接着,阿姮的眼睛,耳朵,全都渗出血来,霖娘清楚地感知到阿姮的手在抖,哪怕用力地掐着她,也还在抖,霖娘感受到她的矛盾,霖娘这个已经死去的人不会再死一次,她只会消失,永远地消失,而阿姮的双手想要她永远消失,阿姮望向她的这双眼却在说,阿姮想让她存在。

霖娘知道,在这个天衣圣女面前,这里所有的生命全都是那么的渺小,没有人能够抵抗她的威势。

“血……?”

青峨手背的玉片闪烁凛光,她脸上露出惊谔的神情,那个东西她……竟然在流血?

“霖娘!霖娘!”

昏迷许久的柳行云才将将苏醒,便在气泡中看到如此一幕,他扶着胸口,咬着牙踉跄跑过去,却被紫芒形成的光障给震出去,他胸口的伤处顿时又血流如注,他挣扎着爬起来,口中鲜血涌出,却紧紧地望着霖娘被那红衣少女掐住脖颈悬立起来的背影:“霖娘……”

霖娘听见他的声音,想回头,却根本无法动弹,她只能一只手向着他的方向无力地扬了扬,她望着面前的红衣少女,紫色的符纹几乎将她整个脖颈缠紧,霖娘勉强发出声音:“阿……姮……”

程净竹不断地操控法绳撞击光障,几乎每撞一下,他的面色便惨白一分,他那双眼睛始终盯着光障另一边的阿姮。

“没……关系……”

霖娘又挤出几个字。

阿姮浑身骨肉痛得剧烈,忽然听见霖娘的这三个字,她瞳孔一震,立即质问:“你说什么没关系?什么没关系!”

“这不是……不是……你的错。”

霖娘的手心盖住她的手背,艰难吐字:“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要记得这个,好吗?我,反正我早就……死在黑水村了,能以这副,这副模样到现在,我……已经够……本了。”

霖娘的眼泪也是冷的,一滴又一滴的落在阿姮的手指上,阿姮紧紧掐住她脖颈的手却没有放松分毫,红云烈焰甚至自她指间燃烧,焰光开始燃烧霖娘的灵体,阿姮咬紧了牙,她甚至不小心咬破了嘴唇,她尝到了自己的血。

她努力地想要松开每一寸指节,却反而让指节更加用力地攥住霖娘的颈子,她看到霖娘的泪眼,视线又越过霖娘,看到柳行云拖着遍体鳞伤的躯体爬了过来,用他那副血肉做的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着光障,一声又一声地唤霖娘。

阿姮忽然什么都看不清了,温热的,湿润的眼泪占据她的眼眶,她忽然想起黑水村,想起霖娘被掏心的那个夜晚。

她想起自己占据霖娘的身躯,岸上水中,两两相对。

想起霖娘教她做荷包,叮嘱她千万不可以不穿衣裳到处跑。

她想起霖娘失去父母那日,她是那样哀哀地求她帮她报仇,她想起自己的拒绝,霖娘的愤怒。

她想起霖娘念的消身咒。

在阿姮尚不知何为死亡,何为永远的消失的时候,霖娘那时,便已经死过,并且险些永远地消失。

“阿姮……哪怕,你杀了我,我……我也,永远……不会怪你,因为,那从来,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霖娘的声音几乎嘶哑,和她的情郎一声声唤她的声音一样嘶哑,烈火灼烧着她的灵体,她的眼泪如雨般落下。

“可是,”

阿姮盈满泪意的眼中,霖娘只剩模糊的影,符纹不断缠紧她的身躯,那是一种对真身的禁锢和倾轧,反应在她这副血肉壳子上,只有冰冷的光,她喉咙发出很轻的声音:“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金电被她瞬间的意志推着扎入神魂,仿佛灭顶的剧痛顷刻席卷而来,阿姮眼睑淌血:“万木春!”

万木春被顷刻挣脱束缚的元神驱使,骤然化出本相,凭她片刻的意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刹那,焦枝一劈,金光耀耀,阿姮的左臂被砍下,鲜红的血液弥漫,溅在霖娘的脸颊。

“阿姮!”

程净竹眼睫震颤。

霖娘还没有回神,万木春便将她推了出去,推出阿姮的束缚,霖娘摔落在地,后背抵上光障,光障外,柳行云也呆住了。

“阿姮……”霖娘睁大双眼,嘴唇颤抖。

“她竟然……”

高悬半空的青峨得见这一幕,她眼中的惊愕不减,又掺杂着诸多疑惑:“她竟然有了副血肉身躯!为什么?她明明只是一件法器,依照父王的谕令所示,天衣这么多年施加在她身上的手段,都是在将她造成一件法器,可法器……怎么会有血肉身躯呢?”

青峨立即看向那轿辇上的白头老翁:“大长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大长老双目不能视物,只能借助天衣法器提升感官,他却没有圣女嵌在手背上的那样尊贵的法宝,只嗅到血腥味,便知圣女在说些什么,他亦难掩震惊:“这……圣女,卑下亦从未听闻一件法器竟能生出血肉的……”

圣女如何不解,他便如何不解。

若血肉之躯是那么容易能有的,那他们天衣人失去身躯之后,便也不必借器而存,完全可以再造一副新的身躯来,他们天衣神族尚且无法堪破此道,他们亲手造出来的一样器具,却生出了一副血肉身躯。

无论如何不解,大长老也顾不得深思,他立即说道:“圣女,您虽得神王全部神通,却始终无法真正供养火种,她明明是最好的容器,还请圣女留下她,为您所用,为天衣大业所用!”

青峨自然知道大长老未脱口的隐言,即便她继承父王的全部神通,她这副身躯依旧孱弱,若她再继续将火种封在自己的紫目神窍中,这副身躯迟早会坏掉。

青峨厌恶阿姮。

光复天衣的大业明明在她肩上,但父王和大长老他们似乎从头至尾都只寄希望于阿姮这个杀器。

青峨想让她永远消失。

但此时,青峨依靠手背的玉片凝视着那自断一臂的红衣少女,她忽然笑了:“大长老说的是,她是一件很有用的东西。”

她改主意了。

留下阿姮,的确可以让她物尽其用。

银尾法绳在光障上终于凿开一处裂隙,程净竹身化金光,转瞬飞去阿姮身边,抱住她,落到地上。

“阿姮……”

程净竹触碰到她濡湿的衣摆,鲜血沾满他的手,他浑身一僵,垂眸看向怀中脸色惨白的少女,她脸上和身上的符纹似乎暂时安静了,全都没了踪影,而她的眼睑,耳孔还在不断地流血,她浑身在细微地抖,那双眼睛被血红覆盖,看不清他,但她嗅到他身上青蘅草的香味,她立即说道:“捆住我,小神仙,捆住我……”

程净竹眼眶骤红。

阿姮听不到他的回应,凭着模糊的影子去抓他的法绳,程净竹一下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攥着。

法绳展开的银鳞还未收拢,锋利的棱角险些划伤她的手。

但她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她回握住程净竹的手,催促:“小神仙,你快啊。”

程净竹感受得到。

她在恐惧。

一如赤戎幽隙中,她听到天衣人声音时,那样的恐惧。

恐惧自己不受控的手脚,恐惧这副身躯不受她的意志所用,她恐惧一切的身不由己。

程净竹并指结出一道金印,怀中药气混合金芒如缕覆盖在阿姮左肩血红的伤处,他稍稍侧过脸,苍白的指节越绷越紧,有些发颤。

“白泽殿下,你担心她,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

青峨的声音轻飘飘地落来。

幽暗的海底,波光如缕闪烁,程净竹缓缓转过脸去,对上那青峨毫不掩饰的杀意,阿姮自然也听懂青峨这番话语中的肃杀,不耐。

阿姮知道,青峨已经玩够了。

她会碾死这里所有的蝼蚁,她会剖开小神仙的身躯,取出她想要的火种,她会让小神仙死无葬身之地。

不可以!不可以!

阿姮猛地一下撞入面前这个人的胸膛,鼻尖青蘅草的香味更浓,她仅剩的一只手死死地环住他,脑子里刹那只有一个想法,不可以让青峨剖开他的胸膛。

她死死地缠住他,像那根银尾法绳一样。

汹涌的水流拂过程净竹的衣摆,被阿姮抱住的刹那,他睫毛动了一下,很快,他俯身,小心地避开她左肩的伤处,双手环过她后背,轻轻地拍了拍,轻声说:“做什么?”

“她要取火种!她会……剖开你的壳子!”

伤处覆盖着一层冰凉的药气,但阿姮依旧疼得浑身发抖,她紧紧地抓着他后背衣料,浑身都紧绷着。

“你不是最爱惜你的壳子?”

他竟也学她用了“壳子”两个字:“你已经失去了一条手臂,再不放开我,你是连你这副壳子也不要了吗?”

“反正,已经没有一条手臂了,”阿姮抬起脸,却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壳子已经坏了,已经变得很难看了,小神仙,这些都没有你重要。”

程净竹落在她后背的手一顿,他垂眸,凝视她血红的眼,片刻,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她被血浸然的眼睑,阿姮眼睛不禁眨动一下,她不知道自己的眼泪为什么忽然不受控地一颗颗掉,甚至使得她眼中的血红减淡。

“别怕,阿姮。”

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说。

阿姮曾觉得他的声音总有令人安定的力量,可是此刻,她的那颗血肉心脏在胸腔里却跳得更加猛烈,她抱着他,可仅剩的一只手却让她觉得,她怎样都无法真正抱住他。

青峨冷眼睨着他们,手指在胸口一点,裂痕复现,又是数枚法器飞旋出来,紫芒几乎照彻东海,她悬身不动,冷冷洪流向下,以倾覆之势,势要毁灭一切。

这一刹那,程净竹一手将阿姮搂得更紧,阿姮的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她听见许多声音,却什么都看不清,阿姮不安地扯了扯他的衣袍:“小神仙?”

程净竹扬起一只手,指尖金芒如缕:“有银汉之水为依托,你的手臂还会长好的,阿姮,喜欢什么,便要留住什么,你好不容易才有一副你喜欢的壳子,不是吗?”

说话间,他指尖勾描的金芒化成一道金印,那金印的光芒映照他冷冽的眉眼,向着滚滚洪流,冲天而去。

他指节一松,俯身之际,下巴轻抵她肩,金色的裂纹悄无声息自他的衣襟里蜿蜒往上,爬上他的颈项,他竭力维持着身躯不动,裂纹一寸一寸像要崩开他单薄的皮肤,他紧咬牙关,额角的青筋几乎暴起,裂纹终于隐没于皮肤之下,往每一寸血肉里深扎,而不再显于外相,这一刻,他听到阿姮的声音:“可是,壳子就是没有你重要啊。”

程净竹一瞬抬起眼帘,他泛白的唇微扬了扬,还没发出声音,鲜血充盈口腔,涌了出来。

阿姮依旧什么也看不清,滂沱的水声中,她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他的心跳声,她不由往下,耳贴在他胸膛,听见他的心跳竟然越来越缓,越来越缓。

她敏锐地嗅到芳香的血气,喉咙本能的干涩:“你受伤了吗?你的金身呢?”

“金身不过一道禁制而已,破了也没什么稀奇,”程净竹像终于攒够一点力气,他嶙峋的喉结滑动,声音有些哑,抬起手背缓缓擦去唇边血迹,说,“放心,我并无大碍。”

不远处战场中心,仍在为海兵与凡人苦苦支撑的积玉只见程净竹后背一道印记骤然破裂,那是他从师祖那里得来的神印,那是他亲手打入小师叔体内的保命神印。

也只有他看得见那道破碎的神印。

可那神印……却因小师叔画出的那道金印而彻底的毁了!

东海之上,轰隆不止的雷电竟然钻入水中,击穿散发紫芒的滚滚气流,那雷声几乎响彻在所有人的耳边,与此同时,天地之间,一道威严赫赫的声音落下:“十二金阙诸神何在?四方玄门何在?朕谕令诸卿,解救苍生,护卫吾儿!还不速速现身!”

钻入海底的雷电瞬息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法阵,海水竟然全都被阻挡在外,天衣混血们因这忽如其来的震动而险些抬不稳轿辇,群妖被雷电击打得抱头鼠窜。

青峨稳稳悬立,雷电根本难近她身,她手背碧绿的玉片映照那金阵中,无数金芒如缕,瞬息化成无数道人影。

诸神霞衣彩饰,虽游走人间诛妖伏魔已久,却依旧不改神仙威严,不见分毫狼狈,他们并非十二金阙全部神明,还有一部分与人间地仙一道,仍在解救人间妖祸。

除神明之外,还有一部分上清紫霄宫弟子,一部分天下四方玄门中人,他们只听得天帝一声点将号令,便立即应召。

天帝的法阵顷刻将他们传送至此,上清紫霄宫药王殿殿师阳钧望了一眼这茫茫海水:“这……是东海?”

积玉遥遥望见阳钧真容,他立即潸然泪下:“师父!”

阳钧立即循声望去,见积玉苦苦支撑着一道法阵,脊背都要压弯了,他立即指尖一点,金光飞去,托住法阵,积玉哭着喊:“师父!您快看看小师叔,小师叔他……”

阳钧闻言,左右一望,只见那黑衣少年怀中抱着个断了臂的姑娘,站在那里,阳钧一愣,却见那少年抬起脸来:“师兄。”

阳钧正要说话,却被人一把推开:“挪开,挡着我了你!”

程净竹看见他,唤了声:“师父。”

那人正是慈济真君。

“你怎么了?”阿姮一只手抓住他后背的衣料,她不断地想着积玉没说完的话,急切地问,“积玉说你怎么了?”

“没什么。”

程净竹摸了摸她的脑袋:“我用了父亲给我的金印,师父,师兄,各路神仙,四方玄门都来了。”

阿姮知道那金印。

她找回来的记忆告诉她,那叫做明光印。

是赤戎神山幽隙中的小草哥哥画了很多年的金印,是他后来,再也不愿画的那道金印。

“劫数,都是劫数!”

慈济真君注视着少年身上那道破碎的神印,他神情复杂,叹了口气,手指一动,彩雾混合着令人无比舒适的药气浸入那少年的身躯,如同穿了一根线在那碎裂的神印上,却也不过是摇摇欲坠的维系。

“多谢师父。”

程净竹微微垂首。

“你谢我……做什么?”慈济真君动了动嘴唇,想说,逆徒,这回,我是真救不了你了,但对上少年那双剔透沉静的眼睛,他闭嘴了。

“白泽殿下。”

其他诸神皆俯首,齐声:“小神拜见殿下!”

原本正迷糊的三真道人被这些神仙的神音给震清醒了,他定睛一看,嚯,水底,再一看,诶?那不是……

“殿下!”

三真道人瞪大眼睛,再看他怀里那姑娘,还有一边的紫衣姑娘:“阿姮姑娘,赵姑娘!”

“无晦子!你快看呐!”

三真道人忙推身边人。

无晦子当然看见了,他还看见那个悬在不远处的少女,那少女明明面容稚嫩,但无晦子却觉得她浑身诡异,诡异到令人心肺生寒。

“道长,想不到还能再见到你们……”霖娘哑着声音,说道。

岐山之上,她与积玉连同这些僧道一起拖住了那酆水水伯,后来分道,僧道们各自去除妖伏魔,她便和积玉一路找寻阿姮与程净竹。

霖娘目光稍移,发现那酆水水伯竟然也赫然在列。

“天帝将你们送到这里来,定然费了不少力气,他还能撑得住十二金阙的重担么?七杀星的责任,他还能承担得动么?”

青峨面色阴沉,她想也知道,定然是那白泽方才画的那个金印的作用,天帝感知他的方位,送来这些神仙与玄门人,那他在天上,必然会更不好过,没办法,这便是九仪再造三界而成就的法则,那天帝担负着十二金阙所有神仙的神魂,又承担着七杀星对于人间军队的威慑之力,他的臣子他要护,他的苍生他要保,多少的责任压住他,合该压得他生不如死。

慈济真君一双神目将那少女上下一扫:“天衣圣女身负神王无上神通,你将这人间搅成一团乱麻,如今竟又在此,残害东海生灵?”

“尔等凡人依托九仪的精纯清气占天为阙,可是忘了数千年前,这所谓的三界,本就是我天衣神族的?”

青峨冷笑一声:“这东海也是我们的,龙族可占,我亦可收。”

“天衣人果真好不要脸,什么你们的,”那酆水水伯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撇嘴,“世生万物,天地自然属于万物生灵,你说是你们的就是了?怎么你们是觉得万物生灵都得给你们交租子啊?”

酆水水伯一副老乞丐模样,说话也像老乞丐吵架,骂骂咧咧的,若不是他浑身精纯清气做不得假,任谁看了,也难相信他竟是正经的酆水水神。

可神仙的宝光彩饰大多是因为凡是精纯清气所凝结的法宝,必定光华熠熠,华美无边,神仙本有法相无数,他们也并没有那么不食人间烟火。

毕竟,人间烟火本是他们的功德所在。

所以神仙本有文雅些的,也有不修边幅的,还有些碎嘴子的,正巧,酆水水伯是不修边幅与碎嘴子二者兼之,还有个嗜酒贪杯的爱好,因此,酒葫芦正是他的法宝。

“你们来了也好,”青峨一副面容不悲不喜,“便让这东海最后再热闹一回,今日过后,没了你们,我看那天帝老儿在紫微金阙必是孤掌难鸣!”

她话音落,一扬手,胸前划出一道紫色裂隙,万千法器争先恐后地飞旋出来,好似千军万马,滚滚的黑气缠裹着冷冷的紫光,铺天盖地。

万妖仿佛顷刻受到感召,黑气渗入他们的身躯,血光充盈他们的双眼,他们的瞳孔不约而同地放大,脑海里诸多纷杂的声音鼓舞着他们。

去,吃尽那些凡人的血肉!

去,享用那些海兵的神魂!

不是想要求道吗?不是想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凡人化成的神仙拉下神坛么?

快嗅啊,他们身上的精纯清气……多好闻啊!

何罗鱼几个巨大的身躯发狂似的搅动海水,其余群妖亦得火种之力,只觉浑身力量充盈,他们疯狂地扑向海兵和凡人们,诸神得见此景,数名女仙飞出长练,练如霞光,笼罩住海兵与凡人们,长练穿行于海,勾勒一片茫茫烟霞。

一名身形魁梧高大的金仙落去海兵与凡人堆里,他手中长刀一挥,金光无边,一双怒目下视,滚滚威压荡起海底层层尘土。

兴奋的群妖被逼退数步,金仙振臂一挥,海兵与凡人们身披烟霞随他杀去,海底顿时一片震天声响。

只因借助了天衣火种的力量,妖魔们面对这些神仙天然的威压亦挺得起身骨,多的是气力,神仙们各展法宝,玄门中人亦毫不犹豫奔入战场,各显神通。

汹涌的紫雷黑雾中,一道金光如矢破水,荡开层层浪涛飞向悬立半空的青峨,那黑炻反应迅速,挡在青峨身前,以刀一抵,金光击穿刀刃的刹那,黑炻胸前破开一个血洞,那金光将要钻过他的身躯,青峨抓住他往一侧拽去。

金光击穿一座海崖,顿时碎石轰隆滚落,海底震动。

黑炻胸前的血洞里显露一缕幽冷的紫芒,他垂首看向自己的刀,断刀瞬息融合如初,只因此刀乃是他的紫目神窍外化之相,再抬首,茫茫紫烟中,那神仙露出真容,正是那慈济真君。

然而这位法力无边的真神,却未能伤他神窍分毫。

神窍不灭,他便永生。

黑炻冷冷一笑,旋身再度落到青峨身前,扬起手中刀,与那真神对峙。

“圣女,卑下这便助您!”

天衣大长老在辇上,他听到那万千法器飞旋转动的声音,手掌在轿杆上重重一拍,赤金铃未动,数枚摄魂杵凭空乍现,机括齐齐转动的声音刺痛人的耳膜,无数森寒的铁链在海底穿行,四方勾连,竟像织起的铁网,拔地而起的牢狱。

“快打碎这些法器,不能让这铁网织成!”

阳钧拂尘一扫,金光穿水,那大长老的轿辇粉碎,数名天衣混血身形不稳,朝海底坠去,大长老挽手之际,幽幽紫光托着他的残躯稳稳落地。

诸神与玄门中人齐齐施法,金光粉霞所过之处,无数法器轰然碎裂,烟尘四起,而青峨在这片尘埃中微微扬首,手背碧绿的玉片好似她冰冷的神光,光华映照之处,碎裂的法器在诡异的紫烟中刹那恢复如初。

慈济真君飞袖扫出数道金色药箓,护在青峨身前的黑炻立即扬刀去斩,不想锵然一声,金印未破,反倒令他虎口发麻,黑炻立即拉住青峨旋身落去地上,方才迎面而来的药气太苦太浓,侵蚀着黑炻的心神,令他眼前有些昏黑,不由踉跄两步,也是此时,青峨的身形自他身后露了出来,那慈济真君顷刻间又是数道药箓打来,青峨手背一抬,波光划过她空洞的眼眶,她翻身往上,黑气盘旋如法阵猛然压下,她穿身而过,重重黑气扑向慈济真君,慈济真君撤身后退,一掌翻出金光抵住漆黑的气流,另一只手打出药箓,青峨手指一挥,飞旋的法器迸发幽冷的光,犹如刀刃割破药箓。

浓烈的药气散开来。

阳钧手持拂尘,攻向那天衣大长老,大长老一双残废的腿岿然不动,一掌抵开阳钧的拂尘,手中骤然多了一柄拐杖,那拐杖正是他紫目神窍外化之相,他拐杖一扬,推出重重紫烟,那烟气一触阳钧的衣袖,便顷刻燃起紫火,熊熊燃烧。

阳钧一掌按灭烈火,翻开掌心,只见一道血红的裂口,仿佛方才缠住他的根本不是什么紫火,而是凶兽仗着尖利的齿,狠狠咬了他一口。

天衣大长老见青峨轻飘飘落在身侧,他并无双目,却敏锐地察觉她急促的气息,他拧起眉头:“圣女,您的身躯……”

青峨虽不动声色,口中却已满是血腥味,她已继承父王的全部神通,这些神仙,玄门,任谁也难伤她分毫,可她这样一副孱弱躯体,一下化出这么多的法器,胸中的紫目神窍又封着两枚火种,再这样下去,她的这副身躯一定会爆炸。

青峨并不理会大长老,她再度飞身而起,心中默念起晦涩的咒文,双手指节轻动,在海水中划出一道咒印,万千法器机括中发出尖啸,紫火与墨流一同下压,被摄魂杵铁链勾缠起来的这片地方重现浑浊,紫火在水中蔓延,燃烧。

群妖们更加兴奋,更加凶猛,他们发了疯似的厮杀,扑咬,残弱的海兵们不约而同将那些凡人们护在中间,数名金仙降下神通,压断多少妖怪的膝盖,却依旧挡不住他们疯狂的攻势。

青峨身体里流散出去的黑气弥合着摄魂杵铁链形成的铁网之间的每一道缝隙,神仙们用金印,用法阵,却依旧难以阻止那铁网弥合的速度。

“诸位,看到了吗?这便是火种的力量。”

青峨沾血的唇微扬,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到每一个人耳旁:“摄魂杵织成的铁网或许不能将你们怎么样,可那些凡人真的太脆弱了不是吗?”

几乎青峨话音方落,所有的神仙,玄门中人都朝那战场中望去,群妖翻腾,海兵们奋力将凡人围护在中间,数名金仙降下的霞光也将他们笼罩,可他们身上的气泡却在一颗颗碎裂,积玉见状,立即并指结印,他的印落下去,凡人们身上的气泡恢复一瞬,又破碎了,海水立即汹涌地冲刷着他们的口鼻,包裹他们的身躯。

慈济真君立即降下一道光障,数名神仙接连加注法力,然而火种的黑气无孔不入,在这越来越高,越来越密的铁网中,铁链乱穿,尖锐的棱锥裹着紫火四处乱烧,凡人身上的气泡根本聚不起来。

诸神不语,却齐齐念咒结印,明明是在深海之中,他们周身却金光耀耀,清风缕缕,那风一缕一缕飘去凡人们的身边,像无形的阻隔,将他们从溺水的边缘拉拽回来。

此时,阿姮感受到海底的炁变得很多,而且流动得很快,却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不断的消耗。

她感觉得到,那是清气。

是诸神身上的精纯清气。

阳钧再次被天衣大长老的紫火灼伤,他后退两步,两人飞步落来他身旁,利刃出鞘,与那大长老的拐杖悬空缠斗起来。

“阳钧,没事吧?”

鹤发白衣的老翁转过脸,那双清明锐利的眼看向阳钧。

阳钧捏了捏掌心,摇头:“多谢。”

此老翁正是上清紫霄宫合山殿殿师元一。

在阳钧另一边,则是手攥一支玉简的灰衣老者,他看起来与阳钧年岁相当,手指在玉简上飞快地扣了扣:“我算到若这铁网织成,那些凡人都得死在这里!”

他正是上清紫霄宫相微殿殿师守朴。

“还用你算?”

元一冷哼一声,操控着利剑与那天衣大长老的拐杖斗得你来我往,剑气乱扫,层层刮过铁网,发出“噌噌”之声。

海底群魔乱舞,癫狂的何罗鱼在那战场上指挥着他们,不顾一切地冲撞海兵们的防线,慈济真君下视其间,沉声说道:“还请诸位助我一臂之力!”

慈济真君的药箓在头顶那片海水间结了厚厚一层金色的药箓,生生抵抗着铁网的弥合,女仙们挽起手指,灿烂的烟霞流转过她们的臂弯,如披帛一般缠住铁网两端,奋力阻止铁网合拢,男神仙们抄起法宝钻入药箓,以身抵抗。

阳钧扬手,拂尘千丝万缕织成一只雪白的船,那船随他所指,几乎在群妖突破海兵防线的同时,将那些凡人们全都盛到船中,女仙的霞光将他们托起,酆水水伯的酒壶化出涛涛江流,那是他真身化出的酆水,即便入了海,也不与海水相融,酆水托起那雪白的大船,汹涌的浪花推着船向上飞去。

霖娘扬手结印,水练自小镜钻出,缠住她面前柳行云的腰身,欲将他送到那大船上去:“柳郎,你也走,你快走!”

柳行云却握住她结印的那只手,刹那间,水练消散,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不放,霖娘急得眼泪又掉下来:“柳郎!再不走你会死的!走啊!”

霖娘用力甩开他的手,小镜化出水练缠住他,水练扬起,缠着他穿过层层海水往上,将他扔入那大船之中,他爬起来,望向船下,霖娘的脸已经变得模糊:“霖娘!”

霖娘仰着脸,泪眼模糊。

正是此时,青峨轻轻摩挲手指,重重紫烟伴随不断流转的黑气裹住那大船,将它往下一压,一船凡人在船中翻来滚去,船身不断划向海底。

三真道人与无晦子等玄门中人见此,他们立即飞身而去,扑到船底,将那大船托起来,他们运足法力屏息推着船往上。

手背的玉片闪烁冷光,青峨轻声一笑:“没有了九仪,你们这些神仙也不过如此,事到如今,还想着救这些凡人的命么?可你们的精纯清气又能保他们多久?你们因精纯清气而永生,这些凡人于你们而言不过朝生暮死的蜉蝣而已,是九仪的法则约束了你们,让你们必须护佑他们这些毫无意义的生命?真可怜。”

那酆水水伯冷哼一声:“你这天衣妖孽如何能明白,生命的宝贵本就在于它的短暂!我们这些老不死的,活得久有什么好?只不过我等的生死,皆在于一个责任而已,为它生,为它死,不仅仅只是九仪娘娘的法则,还是我等立身于十二金阙的道心!”

什么道心不道心的。

青峨神情轻蔑,手指一屈,千重紫盖压下:“是么?那便让我来看一看,你们这些人的道心,到底能不能救得了他们的性命。”

大船又被压下数丈,连绵紫火燃烧裹覆而来,瞬间点燃了三真道人的裤脚,火舌不断往上,他大叫一声,双手却仍撑在船底,酆水水伯翻掌,托着大船的酆水瞬间冲刷过船身,也将他们身上的紫火扑灭,三真道人吐了几口水,骂道:“天杀的天衣妖孽!差点没烧死你三真爷爷!”

铁网不断在挤压着慈济真君的药箓,栖身那裂隙中,以身躯抵挡铁网弥合的神仙们被挤压得清气乱窜,摄魂杵胡乱飞舞的铁链的棱锥扎入他们的身躯,鲜红的血液混合金色的华光染红海水,青峨神情冷漠,手指轻点,符纹乱飞,将那大船锁住,压着底下的玄门众人,像要将船上的人,船下的人彻底拖入深渊。

正是此时,银尾法绳与万木春齐齐飞向青峨,红云烈焰铺开一片,青峨被那浓烈的颜色一晃,她施法的手被打断,飞身往后避开。

慈济真君扬手,七十二根金针如矢发出,黑炻见状,立即飞身跃去,挡在青峨身前,七十二根金针刹那穿身而过,血雾迸溅,青峨被一根金针穿透了手掌。

她手背的玉片映着黑炻下坠的身影。

他摔在地上,七十一根金针在他的每一寸关节熠熠生辉。

金针钉住了他的躯体,但他那双眼仍然睁着,紫目神窍仍在胸腔之中,他并没有死。

也是这一刹那,诸神与众玄门人齐力,助酆水将那大船托起,穿波破浪,向着海面去。

青峨手背一转,看清被她困在阵中的阿姮与程净竹,她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手掌一握,金针飞出,她立即施法,万千法器飞旋而动,紫烟黑气皆化成一只又一只巨大的利爪,势如破竹地向那大船去。

正是此时,轰隆的雷电声破空入海,闪电在海水里迸发冷光,烈如箫管的龙吟响起,震天撼地,掀起万里波涛。

交织的龙吟几乎震彻所有人的耳膜,很快,海底深处,一声嘶哑的龙吟响起,以悲烈之声,声声相合。

轰然如巍峨山倒般的声音震彻东海,众人只见三条巨龙破水而来,向着那道嘶哑的龙吟传来的方向,游弋而下。

一时间,海底山倒地陷,一片浑浊。

天衣大长老脸色一变:“不好……”

巨响连声,三条巨龙从碎石污泥下的深隙中飞出,如冲天的霞光流火,紧接着,一条金龙破锁,飞身而出。

金龙腹部刺着一柄宝剑,鲜血几乎染红他的鳞片,他一声声地哀吟,哀吟中,又饱含着滔天的愤怒。

“戟渊!”

嘶哑的龙吟化成怒吼:“还我龙儿命来!”

此时,青峨的手背微微一转,她并未转身,却看到身后伴随波涛而来的万千海兵,几名东海龙宫的侍女在最前面,她们骤听龙王这番悲声,原本苍白的面容顿时更加惨白。

“公主,公主……”

她们四下望去,看见许多人,许多神,许多张面孔,其中却根本没有她们的公主。

那金龙化为龙首人身,那宝剑插在他的胸前,鲜血濡湿了他一身龙袍,腰间缀着一枚金令,而那另外三条龙亦化出人身来,他们三人手上皆握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金令。

很显然,他们便是依靠这四块金令之间的联结才精准找到了东海龙王的方位。

东海龙王一把拔出胸前的紫金宝剑,鲜血喷涌,他一双龙睛仿佛染血,紧紧盯住那天衣大长老。

大长老感知到他的气息,握着拐杖的手一紧。

“大哥,是我等来迟了!”

绿髯龙首的北海龙王惭愧道。

“我们不知侄女她竟……”南海龙王紫髯红睛,望着面前的东海龙王,欲言又止。

“一切,都是吾的过错!”

东海龙王紧紧地握着那柄紫金宝剑,“若不是吾错信贼子,东海水族,岸上子民皆不会受此大灾,我龙儿也不会死!”

天衣大长老无法相信这一切。

四海龙王竟然在东海凑齐了。

“西海龙王。”

青峨手背的玉片映照出那蓝髯龙首的龙王模样,不同于另外两位龙王不吝于对东海龙王的安抚,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青峨循着他的方向:“东海之乱明明是你的机会,你难道不想做这四海之主么?东海龙王一死,你西海便是名副其实的四海主宰,这难道不是你西海一族的所求么?”

西海龙王转身,一双深邃的龙睛凝视着那少女片刻,他再回头,正与东海龙王相视,他缓缓开口:“天衣圣女与大长老将这世间的欲望摸得实在太清楚了,圣女所言,吾很难反驳,的确,吾想做这四海主宰,我西海与东海的积怨太多了,大哥死,吾该是最高兴的,大长老与圣女送吾如此大礼,吾是很高兴的。”

紧接着,西海龙王却话锋一转:“可高兴归高兴,吾思来想去,却觉实在无法消受。”

他徐徐转过脸,再度看向那少女:“圣女清楚吾的贪欲所在,以此利诱,对吾而言,看似百利无一害,可圣女须知,吾贪虽贪,脑子却还不糊涂!我龙族是在九仪娘娘舍身化为精纯清气渡人成神之际,因九仪娘娘的精纯清气而化形的,九仪是天地之母,亦是我龙族之母,你天衣人是个什么德行,史书里,传说里,早写烂了,在你们眼里,唯有你天衣神族是世间之最,是唯一尊贵,若这片天地真换了你们来做主,又怎会将我龙族放在眼里?吾即便想要四海主宰的位子,也只会自己跟自家哥哥争,你们算什么东西?真当你们所谓的襄助,吾会放在眼里?”

西海龙王哼笑一声:“天帝一向对我龙族礼遇有加,哪怕我龙族从未向他称臣,这却也不意味着,我龙族与十二金阙的道心不在一处!尔等天衣妖孽,人人得而诛之,我西海与东海之间的恩怨,可比不得你们这些祸世的妖孽来的重要!”

四位龙王站在一处,龙睛如炬,威严赫赫。

“戟渊,吾龙儿的命,今日,便要你,和你的天衣圣女用命来还!”

东海龙王扔了那柄他曾无比珍惜的紫金宝剑,化身为金龙,龙吟怒吼,声声不断。

其他三位龙王亦化龙身,从金龙之侧。

东海残存的海兵本就不剩多少,还都是强撑着残破身躯迎战的,如今,南、北、西三海海兵只听得几位龙王谕令,便立即蜂拥而至。

四条巨龙身负世间至坚的龙鳞,冲破铁网,三海海兵顿时冲入战场,喊杀声震天。

慈济真君趁此机会,立即在那大船上打上一道药箓,一时间,药箓,船下的酆水,以及酆水中撑着船底的玄门众人齐力将大船推了上去。

海底到处是炁,神仙的精纯清气,玄门的清气,万千妖魔浑身的浊气,阿姮的感官因为许多的炁而变得无比敏锐,她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可这双眼看不清,她不确定那是什么。

她没有发现自己颈间那颗幽蓝的宝珠变得无比明亮。

程净竹猛地抬起脸。

“小神仙,你也听到了吗?”

阿姮抓着他的衣襟。

程净竹双眼紧盯着浑浊烟波中的某一处:“它来了。”

“是什么?”

阿姮在他怀中转过脸,眼中血红,一切都很模糊。

海底凝结起层层的烟雾,以一种肉眼难辨的速度,伴随海底清气与浊气的交织碰撞,雾气越迫越近,它凝结成一副巨大的画布,描摹着一片栩栩如生的山水,水中炁的流动,使那画面中的花草树木皆像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是赤戎。”

程净竹轻声道。

画中山水,一笔一画,都是赤戎。

像出现在海底的海市蜃楼,虚像重重,越来越近。

但此刻无人发现它,这世间,只有程净竹可以感知它,因为它是赤戎飘出来的炁,在天衣人的法阵之下,除天衣人之外,无人可见。

但除了他。

青峨方才避开西海龙王一击,她回过头,手背的玉片闪烁光影,她面上露出无比兴奋的神色,黑炻转身,用他那双幽绿的眼眸看清那片迷雾凝结成的山水。

“圣女!是赤戎!”

黑炻喊道。

青峨此时终于明白过来,琢神冢下三百具白骨制成的招魂香不止能招引父王的元神,还能令漂浮在虚无之境的赤戎连接东海。

若父王复生顺利,他便可以在东海打开赤戎法阵,带领天下妖魔入赤戎,解封印,光复天衣神族。

而这一切,如今都该由她来做!

青峨立即施法,连绵的紫光化为冲天的咒印,冲出海面,她的声音顷刻响彻四方:“凡我信徒,受我谕令,杀入赤戎,解开封印,夺取天地!”

受天衣大长老戟渊之名盘桓在东海岸边的无数妖魔骤听谕令,他们便发出兴奋的尖啸,化成一道又一道的气流扑入海水之中,借着他们那双被黑气笼罩的眼睛,看清东海海面烟雾深处的那片山水。

他们疯狂地朝那海雾凝结成的虚像而去。

青峨复又施法,符纹涌入那雾气凝结的山水中,机括的响声刺遍众人的耳膜,无形的法阵顷刻打开,那片雾气开始卷起剧烈的风,吹向四方。

此时,青峨转身,手背玉片映照那对相拥的少年少女。

毫无预兆的,她猛然飞身朝他二人掠去。

银尾法绳银鳞尽展,绕了几圈,却没拦住青峨,此时,慈济真君手中数道金针发出,黑炻再次以身去挡,整个左臂被削掉了,他仍不退却,青峨迅若闪电,一手伸向那黑衣少年,直逼他胸膛,阿姮在他怀中猛然转过脸,万木春化出,刺向她面门。

青峨被刺穿一边脸颊,血流如注,她却像是根本没有痛觉似的,一掌打向程净竹的胸膛,此时,慈济真君与酆水水伯等神仙齐齐出手,剧烈的金光笼罩而来,程净竹一掌抵上青峨的掌风,周身气流轰然散开,同时将他与青峨各自震飞出去。

朦胧中,阿姮抬眸,血红的视线中,那少年模糊的影子落去一片连绵的人影里,诸神簇拥着他,将他护到身后:“保护殿下!”

程净竹满口鲜血,手指探向海水之中,那少女成了道血红的影子。

“走!”

青峨一声令下,黑炻立即将大长老从阳钧等三位殿师的包围中拽了出来,紧跟青峨身后,海底万妖也好似受到感召,不再恋战,朝那画中奔涌而去。

此时,阿姮耳中响起一道声音。

“阿姮姑娘,我不玩了,你回来吧,回来我们身边。”

青峨冰冷的声音笼罩她整个识海。

阿姮的身躯站了起来,她看了一眼那被诸神簇拥的少年,仍只有一道模糊的影,但她仍然辨得出,那是他。

那些神仙,似乎真的很珍视他。

可是,

他们真的会容许他取回神骨,化解封印么?

阿姮不懂神仙,他们好像总是有很多的顾虑,就连惠山元君生出私心,那份私心也不够彻底,她还是会努力保护凡人,保护信徒。

他们考虑很多,关心很多,怜悯很多,所以束缚很多。

可阿姮不想理会那些。

她又不是神仙。

她没有责任要背,也不必在乎世人是否唾骂。

她只在乎一件事情。

阿姮忽然转过身,那道影子从她眼中消失了,她化成红雾,受无形的牵引,融化在那片妖魔的浊气里。

“阿姮!”

霖娘眼睁睁见阿姮顷刻消失,她奔上前去,万千妖魔中,何罗鱼的戟锋骤然划过她脸侧,她被戟锋重重一击,坠下去。

程净竹几乎要晕厥过去,却听见霖娘这一声唤,他猛然睁起眼皮,目之所及,却根本不见阿姮的身影。

大船将要触碰海面,趴在船上的柳行云听见霖娘模糊的声音:“霖娘……”

相隔太远,他什么都看不清,一瞬间心脏却疯狂地跳,他猛地从船上跳下去,坠入汹涌的水波,与托着船底的玄门中人擦身而过,逆流千重,他却铁了心一坠到底。

大船破水而出,穿行海面,酆水压着千万妖邪妖化成的气流飞速朝岸边去,船上的凡人们被暴雨劈头盖脸砸了一顿,他们终于清醒过来,那中年男人趴在船舷,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吞咽着没有咸味儿的雨水,忽然间,他望着水面,干裂的嘴唇张开:“只有咱们出来了,是他们送咱们出来的,可他们……那些仙长,还有神仙爷爷们怎么办……”

老翁躺在船中,任由雨水冲刷自己,风雨拍打得他干瘪的脸皮生疼,好一会儿,他发出声音:“咱们能做的,都尽力了,留在那儿就是个死,给神仙们,仙长们添乱,神仙希望咱们活,不论是多短暂的一生,只要咱们认真地活,过得好好的,吃上饭,睡好觉,做好活计,这也算是咱们普通凡人自己最有意义的价值,不能为人的话,就好好为自己。”

大船很快将他们渡上了岸。

那船很快在他们眼前消失了,海面上浓雾弥漫,他们什么也看不着了,踩着土地的脚,竟然有点软。

那中年人跟着村人一块儿,一直跑一直跑,跑回那个背靠竹海的小渔村。

下着暴雨的天,阴沉得厉害。

中年男人飞快奔回自己家门口,有人先到家了,原本静无人声的村中忽然爆发一阵又一阵的哭声。

“爹!是你吗爹!”

这声音似乎是朱家女儿,她哭得太大声了。

“老林?老林你回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中年男人想,这是隔壁林家嫂子。

很多很多的哭声此起彼伏,男人抬起头,看向院子里,他的老母亲坐在屋檐下,低矮的小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手里端着个蚌壳碗,慢慢地吃着一碗海鲜粥。

她耳朵不好,只有近前的声音才能听得清,这会儿模模糊糊听到些什么,又不清楚,茫然地抬起脸来,那双浑浊的眼却忽然顿在院门口。

她一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像不敢相信似的,她看了看他,又看他地上的影子,好一会儿,嘴唇翕动:“……阿生?”

“娘……”

男人眼眶顿时红透了,他奔过去,跪倒在母亲面前,大声喊道:“娘!”

老母亲抱住他,眼泪比她先反应过来,顺着脸颊如雨落,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真的是阿生啊。”

“是阿生,是阿生……”

男人泣不成声:“娘,儿子对不起您,害您担心了,还有……”

“还有,我想娘做的豆腐鲶鱼汤了。”

风雨呼啸,雷鸣不止。

海面与海底雾气凝结而成的海市蜃楼消失了,波涛之下,一片死寂。

天衣神王耗尽心血铸造的法阵使赤戎漂浮不定,不与外界相通,几千年来,上界一直无法探得它的准确方位,因为它根本就没有一个准确的方位。

当初,诸神随白泽出征,却被天衣神王的法阵阻隔在外,只有白泽孤身进入赤戎,化解了一场浩劫。

而今,天衣圣女打开法阵,她带领她那万千妖魔信徒轻而易举入得赤戎,慈济真君领着诸神与玄门众人,四海水族,紧跟其后,便也终于得以进入赤戎。

霖娘与柳行云踏在一柄金剑上,霖娘一副泪眼,捏起拳头想打他,却望着他血红的胸口不敢动,她哭道:“你疯了吗?没有气泡,没有神仙给你精纯清气护体,你会溺死的!”

“死不可怕,我只怕你不见。”

柳行云脸色苍白。

若不是积玉的金剑及时将他接住,金剑又托着他,托着霖娘及时钻过那白雾,他只怕真的就要溺死了。

此时,积玉正跟在他们身后,茫茫风雾中,积玉忽然见程净竹自云中落了下去,他喊了声:“小师叔!”

积玉连忙跟了下去。

霖娘回头见状,拉着柳行云,也往下面去。

黑水河汹涌流淌,如流墨划过连绵的山岳之间,程净竹落到岸边,巍巍老树之下,他并指连画数道金印,袖中的白符飞出,他耳边却始终没有听到一丝音讯。

他猛然吐了口血。

“小师叔!”

积玉落了下来,只见金色的裂纹爬满程净竹的颈侧,他周身淡淡的金光骤然碎裂消散,满身大大小小的伤口显现,鲜血浸满他的衣襟。

他几乎浑身浴血。

那金色的裂纹如锁链一般紧紧锁着他的颈项,单薄的皮肤已经有多处裂开,像树叶蜿蜒的茎。

“小师叔……”积玉震惊得说不出话,半晌,他望着程净竹,声音变得颤抖起来,“您的金身一直都是一道假象,是不是?您根本就没有好起来,您根本……”

东海再遇,积玉还以为小师叔因为那道神印,已经好很多了,那道神印可以暂时保住他的命,他也暂时恢复了金身。

积玉从未怀疑过。

可原来,小师叔的金身根本没有恢复,他只是用了术法伪造出一个假象,假象一直笼罩着他这副快要崩裂的躯体,残破的神魂。

霖娘和柳行云落下来,她骤然看到程净竹这副模样,她双目大睁:“程公子,你为什么会……”

“小师叔,”积玉强行忍下哽咽,质问,“您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取回神骨?”

程净竹身上多处伤口都是从祭台往幽隙深处下坠之时,被那些黑气不断穿身所致,阿姮被天衣人改造过,所以不受天衣神王的余威所扰,但它们是绝不会放过他的,程净竹勉强站直身躯,他的目光紧紧追着白符所化成的金光而去,他没有回头:“积玉,这些不重要。”

“金身不重要,神骨也不重要,我从来不在乎,你也不要为我而可惜。”

他走到老树下,阵阵河风吹来,风中却依旧没有他想要的消息,那些金光消散了,它们根本找不到阿姮的踪影。

风卷落英,程净竹扬手猛然在腰间的法绳上用力一握,展开的银鳞锋锐的棱角将他手掌割出一道深深的血口子,血雾随风弥漫。

“小师叔您做什么!”

积玉红着眼眶飞步到他面前。

程净竹展开手掌,狰狞的伤口血流不止,他并指结出金印,浸满他的血气,化成金光飞散四方,他仰起脸,洁白的飞花乱舞,冷冷的河风拂过他苍白消瘦的脸颊:

“我在找她。”

这世间,他心中唯一重要的,只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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