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浊浪轰然翻卷, 中心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犹如巨兽之口,层层浪涛尽是它森白的齿,如有吞天之势, 那在岸边伫立良久的少女手背绿珀映照着汹涌的波光, 忽然的剧痛从胸腔中蔓延, 千丝万缕钻过她的血肉,少女猛然引颈,如缕明晰的青筋在惨白的皮肤底下根根暴起, 她眼皮与眼睑粘连形成的疤痕骤然撕裂, 鲜红的血液流淌而出, 划过她瘦削的脸庞。
颈项单薄的皮肤下, 有什么东西顺经络而疯狂地鼓动,少女难以忍受, 浑身颤抖, 难捱地尖叫起来,黑炻脸色一变:“圣女!”
少女一副美丽的五官变得无比扭曲, 眼皮与眼睑之间的裂口越来越大, 鲜血汩汩地涌, 皮肉崩裂的声音响起, 一片血雾弥漫, 少女支撑不住摔入海水之中,黑炻反应迅速,立即俯身将她抱起, 此时,少女身上黑色斗篷的兜帽沾水剥落,露出她一张完整的, 惨白的脸,斗篷之下,她几乎浑身血红,黑炻亲眼看到她颈侧皮肉崩开,鲜红的血液盈满她的衣襟,幽冷的紫芒如丝如缕,顺着她身上无数的血洞混合鲜血涌出。
黑炻惊骇地瞪大双眼。
道道紫芒犹如巍巍大树的根系,粗细不一,形状各异,它们钻出少女的身体,刹那便消失在茫茫海面上。
她一直在发抖,不住地抖,黑炻以为那是因为她的身体千疮百孔的剧痛,但他又莫名有一个怪异的直觉,她的颤抖是因为兴奋,无比的兴奋。
黑炻将要推翻自己瞬息间荒唐的猜测,低头却见圣女睁开眼睛——是的,她睁开了那双因为皮肉粘连成疤而多年不曾睁开过的眼睛,血红的裂口里,仍然血红,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鲜血仍顺着眼眶的血洞外涌,淌过她的脸颊,她缓缓露出一个笑容,那么灿烂:“哈哈哈哈哈哈……”
她放声大笑起来,那么快慰。
终于,
终于等到这一日。
我那不可一世的父王,终于彻底地死去。
幽暗的海水中忽然一簇焰光显现,那光芒因此地过分浓烈的黑而显得十分朦胧,模模糊糊地映照那黑衣少年一张苍白秀整的脸,阿姮脸色十分不好,但听霖娘呼救的刹那,她便立即回身望去。
程净竹指尖金焰闪烁,目光环视,却发现此地海水污浊更甚,用来照明的术法作用微弱,根本无法将此地探照清楚,此时一柄金剑划破海水飞来,程净竹侧身一避,飞身朝金剑来时的方向掠去,忽然一脚空踏,碎石随水流下滚,一只手自他背后一把拽住他腰间的法绳,程净竹回头,指尖金焰映照阿姮那副凶巴巴的模样。
很显然,她还是很生气,那双暗红的眼睛瞥一眼他周身淡淡的金芒,语气十分不好:“你金身也没坏,怎么连脚下的路都辨不清了?”
程净竹一顿,随后站定:“照明术几乎无用,人眼自然难辨。”
阿姮这双妖邪的眼自然是要比人类的眼睛强许多的,但在这样一个地方,她也仅仅只能依稀看见脚下的路。
但她总觉得他有点奇怪。
可一时间,阿姮却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奇怪。
普通的照明术无用,阿姮松开他的法绳,抬眸见他袖中飞出白符,并起双指,金芒烧化白符,灰烬如缕随他手指化成一个金光耀耀的法阵,在半空之中徐徐转动。
法阵降下的金光勉强照亮此间,这似乎是祭台之下一处无比深邃的幽隙,怪石嶙峋,浊流如墨,阿姮与程净竹正立在一处怪崖之上。
金剑飞来,直逼崖下,程净竹立即下视,险峭的崖壁上,一道人影艰难地挂在其间,那金剑及时飞到他脚下,托住了他。
程净竹神色一凛,立即并指结印,白符飞出,落到那影子身上,化成一个气泡,带着他轻盈地飘了上来。
“小师叔……”
此人正是积玉,他方才落下来之时身上的气泡被浊流击散,他堪堪抓住崖壁,却觉得这黑水令他心肺剧痛,气脉不顺,竟然无法运功。
程净竹抬手,怀中药囊立即有微苦的药香散出,他结出金印,引药入印,打入积玉胸膛,药箓很快见效,积玉终于呼吸顺畅许多。
“霖娘呢?”
阿姮往四周一望,并没有发现霖娘的身影,她不由看向怪崖底下那黑洞洞的一片,难道……
“嗯呜呜呜……”
霖娘模糊不清的声音忽然从阿姮背后传来。
阿姮身形一顿,转过脸去,却仍没从那片昏暗中看见霖娘的身影,此时,离她不远处的那一滩不断内陷的淤泥里伸出来一只脏兮兮的手,抖个不停。
阿姮露出个难以言喻的表情,万木春从她发间飞出化出本相,剑意所指,金芒劈开粘稠湿润的淤泥,终于显露出一个深坑。
霖娘瘫在坑底,重见光明的瞬间,吐出一嘴的湿泥。
阿姮走了过去,有气泡的保护,她一双绣鞋寸污不沾,站在坑边朝下一瞧:“这便是你说的……坟包?”
本来的确是个包,但霖娘掉下来,将堆积得像个小山丘一样的淤泥给砸了个洞,这泥又湿又黏,她越动弹便越是往里陷。
霖娘木着一张脸,然后一个翻身。
阿姮顿时一愣,只见金芒朗照之下,一副森白的尸骨以极度扭曲的姿态蜷缩着,被霖娘压得牢牢嵌在坑底。
“还真是个坟包啊。”
阿姮挑了挑眉。
她观那尸骨除了胸骨之外,还算齐全,也就少了一只手,但阿姮看向连滚带爬从坑里出来的霖娘,就见少的那只手正攀在她的发髻上。
霖娘显然是最先摸到那只手,才知道自己卡在了个坟包里,这会儿她苦着脸,忙将那爪子给扔回坑里,口中战战兢兢地念道:“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无意冒犯,真的无意冒犯!”
“你在怕什么?怕他变成鬼来找你把他的爪子接上吗?”
阿姮幽幽道。
“不是,”霖娘如今已安然接受自己水鬼的身份,倒也不是怕什么别的鬼,“总归是我不小心扰了人家清净。”
霖娘施展术法立即将自己身上的脏泥清除,此时阿姮方才发觉霖娘身上竟有不少口子:“你受伤了?”
“方才往下坠的时候,有不少黑气攻击我们,实在难缠得很!”霖娘说着,有些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幸好我把脸捂严实了,才不至于破了相。”
阿姮闻言,再看积玉,果然见他身上不少血口子,他不像霖娘那样在乎自己破不破相,所以脸颊也有几道血痕。
黑气?
哪里有什么黑气?
阿姮自己并未受伤,她转头观程净竹,看他利落地封住积玉的经脉,衣履洁净,姿仪不损,显然金身未破,不曾有伤。
“积玉!”
霖娘此时才发现积玉如此模样,她连忙跑过去,焦急问道:“你怎么样?没事吧?”
“小师叔,这地方不对劲……”
积玉好不容易发出声音,他一张脸几乎发紫。
他忧心小师叔与阿姮二人的处境,正在那祭台上不知所措,却不料那黑气竟然忽然又冒出来,他和霖娘想也不想一前一后跳下来,只是他们二人术法用力过猛,又与黑气缠斗不停,往下坠得太快,他的气泡一裂,人便呼吸不得了。
“此地疫毒极重,”程净竹查验了他的眼白,见血色并不算重,“好在你体内有药王殿的百药丹,这疫毒暂未伤及你心脉,先不要说话,好好调息。”
凡上清紫霄宫弟子,药王殿皆会赐下一粒保命丹,而积玉本就是药王殿弟子,自然也有此丹,他年纪轻,尚未修成金身,血肉之躯无法抵御这黑水疫毒,若非有百药丹护住心脉,只怕他如今已是个死人了。
积玉依言不再说话,任由霖娘将他扶着坐起来,闭目调息。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里的疫毒这样重?”霖娘站起身,金光法阵光芒耀耀,但她低头看向积玉方才险些坠落的崖下,法阵金光如此之盛,竟也照不亮崖下那片深邃的黑,很显然,那下面的疫毒只会更恐怖。
阿姮回过头,瞥一眼淤泥深坑中的那副白骨,再转过脸,她低睨崖下那片漆黑:“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程净竹有一副金身,霖娘本为水鬼,而阿姮从前在赤戎那片黑水河中便如鱼得水,即便底下的疫毒再重,对他们三人而言,也没什么好怕的。
但为以防万一,程净竹依旧画了道符,给霖娘造了个护身气泡,三人自怪崖上一跃而下,转瞬之间,崖上只剩积玉一人仍在闭目调息。
浊黑的水波流动,他在半透明的气泡中岿然不动。
崖下原本死寂,但阿姮三人方才跃下去便立即察觉不对,千重急流毫无预兆地激荡而来,程净竹迅速抽出银尾法绳,清音在浑浊的水流里急响,法绳精准地缠住阿姮与霖娘的身躯,及时将她们拽了回来。
霖娘手中的菱花小镜映照她一张惊魂未定的脸,她反应过来,立即挥动小镜,施展术法,如凝剑意般锋利,逼向他们而来的水流顿卸几分锋锐,如练如帛,柔软地缠裹,将他们三人围护其中。
霖娘咬紧牙关,却无法化解水中戾气,浊流无孔不入,顺她术法缝隙而入,如刀锋般擦过她的颈项,阿姮猛然击散那束流水,黑水洒了她满襟。
阿姮嗅到一种隐秘的味道。
那味道侵袭着她的五感,令她恍惚。
正是此时,程净竹扬袖,数张白符飞出,他迅速取出怀中的瓷瓶,脆声一响,阿姮回神,只见他已握碎那瓷瓶,药气如尘散开,苦涩的药香弥漫,他立即并指结印:“天地自然,相法万般,吾心所证,万秽无存!”
金印顷刻烧化白符,浸润得药尘粒粒泛光,所过之处,黑水分流,程净竹双指一绕,银尾法绳立即收紧,将他们三人紧束在一起。
脚下药尘若金粉一般形成一个法阵,阿姮与霖娘顿时觉得双脚稳如泰山,此时,阿姮看向霖娘术法凝成的水幕之外,乱流汹涌如箭雨,从四面八方扑来,若不是脚下的法阵将他们三人紧束于此,令此身犹如磐石,只怕如今他们早已被乱流裹挟而去。
“程公子,这是什么?”
霖娘得了喘息之机,大松一口气,她看向脚下的药尘正不断吸收着钻入水幕缝隙来的浊流,不由问道。
“无秽香。”
程净竹盯着水幕外乱如箭雨般的浊流:“药王殿殉道弟子道心凝结而成,可净世间一切污秽。”
所谓殉道,即身死。
上清紫霄宫中,唯药王殿弟子入世,入了世,既要悬壶济世,又要除魔卫道,常有药王殿弟子死在这条入世的修行路上。
药王殿以他们的道心为引,成这无秽香。
哪怕他们身死魂销,亦有除秽净世的道心永存。
阿姮看向水幕外:“霖娘,你觉得这东西真能将这里的黑水都解决了?”
“啊?”
霖娘冷不丁听阿姮这么一问,她还摸不着头脑,转过脸见阿姮虽是在问她,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程净竹的后颈。
“……”
她就说她啥也不知道,阿姮问她干什么。
霖娘正绞尽脑汁想要缓和他们两人之间这奇怪的氛围,此时,程净竹转过脸来,法绳将他们三人紧紧收束在这无秽香凝成的法阵之中,距离如此的近,他垂眸与阿姮相视。
阿姮一点也不想和他说话,但被他盯着,又实在忍不住:“看什么看?”
“黑水是天衣人的怨戾所化,无秽香无法真正解决它,只不过暂时替我们化去急流而已。”
程净竹浓而长的睫毛一动,盯着她,语气清淡:“还想知道什么?”
阿姮想知道什么?
她想知道什么他难道不明白吗?她始终对他的那句“我有点生你的气”耿耿于怀,她翻遍那些才找回来的记忆,也没发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惹他生气,他到底凭什么生气?阿姮正要开口,却见他微微侧身,身形几乎立即侵入裹覆着她的气泡里,青蘅草的隐香袭来,他盯着她,说道:“先好好与我说话。”
阿姮大脑有一瞬空白,是被气得空白,她那双暗红的眼瞪着他,却见他云淡风轻地站直身体。
他什么意思?
她不好好和他说话,他就什么也不告诉她是吗?他凭什么这样威胁她?他生什么气有那么重要吗?她其实也不是很想知道!
“你方才闻到了什么?”
程净竹一边结印,一边问她道。
阿姮方才被溅了一襟的黑水,也不过瞬息的失神,竟然也被他察觉到了,阿姮盯着他侧脸片刻,恶声恶气:“天衣人的味道!”
霖娘很努力地在忍了,但还是没能阻止那死命上翘的嘴角。
阿姮啊阿姮,脸上凶巴巴,嘴上却这么听话,你真的完了。
此时程净竹指尖金印结成,悬于怪崖之上的金光法阵顿时下压数寸,金光勉强令他看清水幕外胡乱交织的暗流,袖中一道白符飞出,燃成一寸金芒跃出水幕,趁脚下无秽香凝成的法阵减缓流水的空隙,金芒从万流中划出一线,他立即抓住法绳带阿姮与霖娘二人跃出水幕,迅速穿过那道被金芒划出的窄径,钻入前方一片浓烈的黑气之中。
破水之声响起,随后便是一片死寂。
阿姮双足落地的刹那,身上的气泡因无水而自破,紧接着,她身边霖娘的气泡也破了,这里的黑气像笼罩的阴云,阿姮回过头,那些流水在外不断冲撞的声音竟然是那么的模糊,这阴云好像将无尽的海水隔开了,隔出一片新天地。
浓浓的白雾充斥此间,几乎令人无法视物,那金光法阵的光芒根本照不进这里来,程净竹召出数道白符燃作金焰,四处流转,白雾缓缓散开,从浓转淡。
也许是这里太过漆黑,点点金焰所散发的光投落下来,竟如月华一样的冷,昏昏照着眼前这片阔达的平地,淡淡的雾气仍在地面氤氲未散,阿姮举目一望,只见不远处是一片连绵料峭的山壁,山壁之间彩檐飞画,又有石刻栩栩,不知名的藤花几乎如盖,山壁中间更嵌有一扇朱红大门,门上金沤浮钉,淡光一照,便灿然生辉。
阿姮望一眼头顶,阴云如织,昏黑如瑿,再看这于险峭山壁中开辟出的一道朱红高门,好似此地根本不是东海水底,而在哪座仙山。
再看那大门上方,一副牌匾正挂,阿姮歪着脑袋瞧了又瞧,奇怪道:“那上面到底是符纹还是字?”
符纹不像符纹,若说是字,却又跟她学的那些一点也不像。
“感觉像是字……”
霖娘却也认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字,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字。
“是坍鸿时期天衣人的文字。”
程净竹目光扫过那金匾,说道:“上清紫霄宫中有旧典,天衣人统治天下之时,天衣文字虽繁复,却被奉为正统,直到九仪再造三界,天衣文字便逐渐被人淡忘。”
“那上面到底写的什么呢?”
霖娘不由问道。
飞浮的金焰散发的点点冷光划过那匾额上深刻的字痕,程净竹目光随之审视而过:“琢神冢。”
霖娘说道:“这是天衣人的文字,那这冢,只怕是天衣人的冢!”
霖娘话音才落,便见阿姮走上前去,竟几个跨步上了那石阶,霖娘顿时失色:“阿姮,你可千万不要妄动,那上面好像有法阵的痕迹!”
阿姮闻言,看了一眼门上的铜扣。
“这法阵经年,早已失效。”
程净竹走上石阶,亦在看那铜扣。
上面不过残存了些锋锐的碎痕,但这对阿姮来说显然不算什么,她抬手猛地用力,大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忽然一阵冷风袭来,冷雾缓缓流动,朱红大门两边高高悬挂的灯笼随风一荡,倏尔亮起,红绢灯笼里投落的光影如血雾般,映在阿姮与程净竹身上,大门缓缓打开,莹白的雾气随之从门内奔涌而出。
霖娘快步跑上阶来,抬头正见门内淡烟浮动,几不见光,黑乎乎的一片。
金色的焰光一簇一簇随他们三人而动,飞入门内,好似天星一般点缀四周,然而此地的漆黑并非金焰可以驱散,阿姮正要让小神仙再造一个金光法阵,却忽然一顿,正是此时,四周倏尔亮起一簇又一簇的紫芒。
那银冷的光辉似乎才是真正照亮此地的法门,阿姮猝不及防看见不远处的石壁上烛台深嵌,数以千计,托着点点紫芒,顷刻朗照这片天地。
阿姮目之所见,乃是一座恢宏殿塔,玉砌雕栏蛛丝遍结,悬如缟素,朱漆残损,雕梁蒙尘,烛台托起紫芒如烛火般颤动,极冷的光影中,石壁上镂刻数个孔洞,那些孔洞被精心修葺,红漆碧瓦,白玉栏杆,构成数个深嵌石壁中的龛,龛中各有一副白骨端坐其中,环绕整个殿塔。
他们森白的眼眶骨中的眼球早已腐化不见,但阿姮此时身处殿塔中央,竟有一种被他们冷冷注视的错觉。
“这些是……”
霖娘瞳孔震颤。
阿姮鼻尖微动,嗅了嗅,说:“天衣人,他们都是天衣人。”
神识弥合,记忆尽数回笼,阿姮记得那些被投入丹炉的天衣混血的气味,他们有一半天衣人的血统,气味自然与天衣人相近,阿姮无比熟悉这种气味。
阿姮扫视着这殿塔内的石龛,龛中白骨如雪,幽幽紫火燃烧,照见丝丝缕缕的黑气从白骨中散发出来,仿佛无穷无尽地笼罩整座殿塔。
“原来,这里便是东海黑水的源头。”
阿姮眉头一跳,明白过来。
这驱不散的黑暗,是天衣人跗骨而生的疫毒,这疫毒遍布整座殿塔,甚至散入海水,侵蚀整个东海。
“我原以为东海可能是坍鸿时期的古战场。”
程净竹盯着那些石龛中的白骨,说道:“但如今看来,东海从前应是天衣人的神墓。”
在龙族占据东海之前,在九仪还未推翻的坍鸿时期,常年笼罩着迷雾的东海,早已悄无声息成为天衣人精心选定的埋骨之地。
程净竹垂眸,回想起自己曾在药王殿藏书楼上看过的古籍:“传闻中,天衣神王共有子嗣三百零二人,在天衣圣子成为神王继承人的那一日,余下三百零一人全部被杀,无论是天衣旧史,还是其他典籍中,从来没有关于这三百零一名神王子嗣的记载。”
“……什么?”霖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天衣神王竟然残杀自己的亲骨肉?为什么?选定一个圣子,其他人便都要死吗?”
这实在有悖血亲伦常!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与世间万物一样,从来都在荣枯的定数之中,而天衣人自以紫目神窍代替血肉心脏之后,便彻底逃离了这种荣枯轮转的定数,一身血肉之躯不老不腐,即便身躯出了意外,他们亦可借器而生,器不损,魂不灭,”程净竹轻抬眼帘,目光扫过数具白骨空洞的胸口,“但天衣神王不一样,他身负无上神通,却也因此而苦,血肉身躯难保,紫目神窍不稳,长生只会令神王一身神通日益衰减,所以天衣神族人人可得长生,唯独神王始终难逃荣枯定数,为维持天衣神族的统治,神王,必须要有一个继承者。”
“天衣旧史有载,历代神王孕育子嗣,皆只为从中择一合格的继承者,最强的那个成为圣子,其他人便只有一死,以此确保神王至高无上的唯一地位。”
神王,只能有一个。
圣子,也只能有一个。
在天衣人弱肉强食的冰冷法则下,夺权被扼杀在摇篮里,唯一的强者,注定要吃尽弱者的血肉,用以祭奠他将要得来的王位。
“所以,这里便是那三百零一个神王血脉的坟墓。”
阿姮看向其中一个石龛中,那副白骨看似端坐,手脚却已尽断,碎骨散在座下,可见其生命凋零得也并不从容:“这里残留的法阵痕迹简直多得像牛毛,他们的胸骨几乎全部被粉碎,紫目神窍无存,看来他们的父王,对他们是真狠心啊……”
“凡是神王血脉,紫目神窍只会比寻常天衣人更难毁伤,只有如此之多的法阵才能真正令他们身死魂销,永不复生。”
程净竹想起外面那副金匾,玉砌雕栏,金壁朱漆,眼前这一具具白骨高坐神台,满殿紫火为他们而明,但他们从来不是什么神明,而是天衣神族为雕琢出一个至高无上的神而必要舍弃的杂尘。
轻如鸿毛,死不足惜。
所以天衣旧史上无名无姓,只有方才金匾上“琢神冢”三字,是他们唯一的注解。
“可是,”霖娘默默数了一会儿,忽然出声,指向一处,“这座石龛为什么是空的?”
阿姮与程净竹几乎同时顺霖娘所指的方向看去,幽幽紫火闪烁着,映照那石龛之中蛛网如练,积尘累累,果然并无白骨端坐。
阿姮一时好奇,飞步踏上中心圆台,要一探究竟,一阵清音如雨,她腰身被什么缠住,阿姮止步垂眸,银尾法绳寒光凛冽,她回过头,幽幽盯住那黑衣少年。
他手挽法绳,阿姮顿时轻飘飘地落到他身边。
“你……”
阿姮才开口,却忽然被他捂住口鼻。
他声音泛冷:“闭气。”
阿姮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眨了眨眼睛,觉出鼻息里残存的一点余味。
她那双暗红的眼神情一滞,瞳孔有些涣散。
霖娘吓得连忙捂住自己的口鼻,程净竹看她一眼,说道:“这香灰只对她有影响。”
香灰?
霖娘一愣,放下手,转过脸,只见那圆台正中有一尊青铜鼎,那鼎太大,不走上阶去根本看不到里面有什么,或因阿姮方才上去,她的步履带风,扬起鼎中极细的灰尘,紫火隐约照见那朱砂般的尘灰,霖娘细细一嗅,那芳香的味道竟与祭台上流淌于符纹之间的龙血的味道如出一辙。
霖娘一下看向阿姮。
她明白了。
阿姮这是……被香晕了。
如此芳香的血气对霖娘自然是没有什么影响的,可阿姮是天衣人精心制造的妖邪,嗜血,始终是她无法割舍的本能。
祭台上的龙血显然不如那鼎中混着香灰的龙血浓郁,只嗅到一丝这气味,阿姮便神摇意夺,口干舌燥,程净竹立即要结印封她五感,却猛的一顿,他感觉到掌心被柔软的,温热的舌尖轻轻扫过,他垂眸看向她,那双暗红的眼睛半垂着,她显然已经无法自控闭气这件事,她贪婪地透过他修长的指节缝隙嗅闻香灰中浓郁的血气。
她那样难耐,本能使她兴奋,又使她痛苦,苍白纤细的颈项也因此而青筋暴起,一副与人类般如出一辙的血肉皮囊包裹不住她内里的妖性,她的脸颊不住地蹭他的指节,试图令他松手,可他纹丝未动,指节甚至绷得更紧,阿姮模糊的声音从他指缝中钻出:“小神仙,我可以吃掉那些吗?”
“你可知那些是什么?”
阿姮双目直勾勾地盯住那尊青铜鼎:“香灰,混着老龙王鲜血的香灰……”
程净竹掐着她的下颌,将她紧紧粘在鼎中的目光落到他脸上,他道:“所谓香灰,即是这些神王血脉的骸骨。”
霖娘本来看阿姮那样难受,还想劝程净竹让她吃一些算了,此时听见这话,霖娘一个激灵,忙道:“阿姮,那你还是别吃了!”
骸骨,天衣人的骸骨。
阿姮十分恍惚,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她鼻息满是芳香的血气,她的双眸为此而癫狂:“我曾享用过不知多少人的血肉……骸骨?骸骨算什么?”
神识弥合,记忆如新,她数不清自己到底在天衣人的丹炉里享用过多少天衣混血的血肉骨髓。
“那是他们强加给你的本能。”
程净竹微微垂首,盯住她:“告诉我,你真的喜欢这些吗?”
喜欢?
阿姮的眼睛似乎茫然了一瞬,很快,她想起了那些被自己遗忘过的感受,天衣混血的血肉骨髓令她重生,令她强大。
令她贪婪。
享用他们的血肉,会使她获得无上的愉悦,但她记得,那种无比的愉悦,无比的兴奋过后,她又感受到无穷无尽的恶心。
但贪婪的本能促使她此刻无法去管什么恶不恶心,龙血的味道在引诱她,引诱她不顾一切地追逐本能。
“阿姮,你不喜欢,也不需要。”
他的声音落来阿姮耳畔,阿姮视线聚焦,勉强看清他的脸,听见他道:“我教过你,要克欲,若你想做人,做一个好人,你便必须要学会克制自己的欲望。”
他为什么一定要管她喜欢还是讨厌呢?喜不喜欢,是比不上本能的欢愉的,阿姮盯着他,本能在不断地尖啸,要她用这副躯体沉入那青铜鼎中,青筋分缕爬满她的颈项,疼得像要裂开的脑子里有一个自己告诉她,去,享用那一切,本能所追逐的,即是你喜欢的。
是吗?
阿姮难捱的呼吸喷洒在程净竹的掌心,她垂下眼帘,看向他冷白的手背,因为紧绷的指节,手背显露的筋骨寸寸明晰漂亮,她的声音响起:“我是想做人,却并没有说过我想做什么好人……”
她的唇齿轻擦他的掌心,猛的一口咬住他一截指根,齿关顿时刺破他单薄的皮肤,她的齿尖刺入他血肉更深,鲜血顺指根淌入手掌,却被她贪恋的唇舌吮舐,尖锐的刺痛令程净竹怔了一瞬,指节一松。
他的禁锢已经不再。
阿姮却如一个甘愿自囚的囚徒,唇齿反复流连他指根的咬痕,她终于恋恋不舍地抬起脸来,看向那尊青铜鼎,双目竟然一片清明:“吃那些东西还是太恶心了,我下不去嘴。”
她明明有最喜欢的东西。
在这个世上,任何血气,都远不及它芳香。
霖娘早已不知自己该往哪儿看了,早早地转过脸和一副石龛里的白骨大眼瞪小眼。她目似铜铃地盯着那两个洞,忽然听见阿姮这句话,她一下转过脸,只见阿姮神色自若,嘴唇还残留着一点血迹:“阿姮,你……你没事了吗?”
阿姮点头应了一声,又抿了下嘴唇。
本能仍在影响着阿姮,她并不舒服,小神仙的那点血于她不过饮鸩止渴,却也足够助她堪破迷障,她捏住自己的鼻子,尽量避免嗅闻龙血的味道,再看面前的黑衣少年:“你的金身呢?我方才咬你,怎么没有任何感觉?”
可他身上明明有淡淡的金芒。
程净竹盯着指根那处咬伤片刻,抬眸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说话。
他明明金身仍在,她却咬破了他的手,且没有受到任何禁制影响,这只能说明……他是默许的。
阿姮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此前心里憋的那些气此刻全都烟消云散,她转过脸去,看向那尊青铜鼎,因为捏着鼻子,所以声音有点闷:“又是老龙王的血,又是这些神王血脉的骸骨,天衣人到底想做什么?”
程净竹缓缓蜷握起那只手:“我本不解天衣人到底为何一定要在东海建一座祭台,他们到底要用那座祭台做些什么。”
他抬起眼帘,看向那尊青铜鼎,神情变得肃冷:“如今得见这座琢神冢,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有人将这尊青铜鼎放在这里,以东海龙王的血作引,祭台则为一条明路,这些骸骨烧了便是招魂香。”
“什么引子,明路,招魂香……”霖娘听得一头雾水,皱起眉头,“天衣人弄这些到底是干什么的?”
“为了将天衣神王被禁锢在赤戎的神魂招来。”
程净竹说道。
……这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阿姮看向他:“有了这些东西,便能助天衣神王的神魂突破赤戎封印?”
程净竹颔首:“他本有残缺的神识遗留在外,以他亲生血脉骸骨制成的招魂香,可以使他在赤戎的神魂化于虚无的同时,突破一切限制,祭台若成,便能为他引路,使他遗留在外的神识从残缺长到圆满,最后,再利用东海龙王的血——夺舍。”
夺舍。
“所以,天衣神王原本想要占据东海龙王的躯体?”
阿姮明白过来。
“东海龙王真龙之身的确是承载天衣神王那副神魂的最佳容器,寻常天衣人的紫目神窍不过代替心脏而已,神王的紫目神窍既是心脏,也是神魂,若他果真夺舍了东海龙王,他一身无上神通自不必再受普通血肉皮囊所制,他亦能长生不灭。”
程净竹对上阿姮的目光:“只可惜,他的妄想落空了。”
阿姮想起来,自己好像将天衣神王的神识给粉碎了,如今只怕连渣都不剩,也就是说,天衣神王好像已经完蛋了。
脚下的地面忽然震颤,阿姮低头,紫火朗照一片积尘飞扬,再抬首,震动欲烈,三百石龛中白骨每一寸骨节碰撞着,他们的皮囊早已腐化,心与眼,全都随他们的神窍而烂了个干净,违逆天时,不入轮回的后果便是这世上的清风雨雪中永远拼不齐他们一丝一毫的神魂,此时这种骨颤之声,竟像他们留存于世上的最后一缕不甘的呜咽。
整个殿塔猛烈摇晃起来,霖娘险些站不住:“这是怎么了?!”
程净竹仰望一眼殿塔上方弯曲的彩绘横梁,沉声道:“快走!”
横梁发出断裂的声音,阿姮身化红雾,将还没搞清楚状况的霖娘卷在其中,随程净竹迅速朝殿塔大门外奔去。
几乎是他们方才奔出大门的刹那,里面横梁断裂,坠落的彩绘雕梁轰然一声砸翻青铜鼎,混合着龙血的香灰飞扬如血雾,石龛中三百尸骨顷刻崩裂。
神台之上,枯骨成堆。
万千紫火一灭,汹涌的黑流奔出殿塔,如黑蛟入水,散向四方。
阿姮三人突破黑气的刹那,无尽的海水涌来,程净竹化出两道符凝成气泡,将阿姮与霖娘包裹其中,黑流从他们身边穿过,浓郁得像墨,与万千急流相汇,那种流墨般的颜色顿时扩散开来。
“怎么办?这疫毒好像更重了!”
霖娘大喊。
殿塔倾塌,里面那三百具枯骨经年的恨,经年的怨,彻底被释放出来,将这海水染得黑透了。
“先离开这里再说!”
阿姮说道。
程净竹再度以无秽香凝成法阵,三人好不容易趁暗流速度减缓,穿过缝隙回到那怪崖之下,便听崖上正有人一声声地喊:“小师叔!”
“霖娘!阿姮!你们到底去哪儿了!”
金光法阵自崖下飞上去,积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到那法阵的耀耀光辉照见他们三人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崖上。
“积玉,你没事了吗?”
霖娘一见他,便奔上去关切地问道。
积玉满头大汗,此时终于松了口气,他朝霖娘点点头,又看向程净竹与阿姮:“我们快离开这里吧,这崖在下陷,这里要塌了!”
四人相视一眼,立即跑回到他们方才掉下来的地方,却见他们方才下坠的那道长长的幽隙竟然显露一线光亮,那光亮照得黑水昏昏,阿姮似乎似乎听到一些模糊的杂声。
“祭台塌了,是祭台塌了!”
积玉明白过来。
只有那座高耸巍峨的祭台塌陷,才能有这般地动山摇之势,而隐藏在祭台之下这道狭窄的幽隙,才会得见这一线光亮。
“柳郎……”
霖娘脸色一变:“柳郎有危险!”
她来不及想更多,飞身往那幽隙中向上去,可没有祭台为掩,上面的急流顺这幽隙奔涌而下,压得她不受控地向下回落。
正是此时,她脚下忽然多了一股支撑,霖娘低头,只见一柄金剑稳稳撑着她双足,底下积玉双手结印,金剑再化两柄,托他与程净竹逆流而上。
阿姮身化红雾,缀在程净竹衣袖边缘,几人先后穿过汹涌急流,朝着上方那一线光亮去。
离那光不过咫尺的刹那,金剑擦着足以将人一身皮肉划个稀烂的激流发出一阵清啸,如行船般压碎万重波浪,携几人跃入那片海筹织就的光亮之中。
祭台千重玉阶粉碎,散乱的精铁,石料轰然下坠,一尊九头鸷石像从天朝方才从幽隙中一跃而出的四人砸下来,一声龙吟乍响,一条青龙将他们稳稳接住,灵巧地避开数块下坠的巨石,那九头鸷石像落地,“砰”的一声,崩裂开来,陷入幽隙。
霖娘惊魂未定,回过头去,方才见他们出来的那个地方竟成了个漩涡,那漩涡不断地旋转,将那片海水搅得无比汹涌。
“公主,发生什么事了?”
霖娘喘着气喊道。
青龙发出一道女声:“何罗鱼发现了我!天衣人的摄魂杵真是可恨!”
很显然,何罗鱼发现龙女竟然在祭台,赶了回来,而那些凡人们没有办法,只能落下九头鸷神像,鱼死网破。
祭台已成一片废墟,霖娘在青龙背上下视,人影如织,海筹在石柱上扯着嘶哑的声音高喊:“我东海水族仰仗龙王威势安逸了几千年,若无龙王,便无我等,今日龙王受制,东海将要无存,我东海儿郎听着!疫毒又如何?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与这些妖祟拼了!死了,也是为龙王而死,为东海而死!”
东海海兵们身上几乎都各有不同程度的溃烂,他们早已被疫毒折磨得生不如死,麻木得不成样子,也不知为何,眼见那样巍峨的一座祭台被凡人顷刻弄塌,塌下来被他们踩在脚下,他们感到无比的振奋。
又听海筹这番话,他们更从千疮百孔的伤痛中拧出一些精神来,开始发了疯似的挣脱锁链,反抗束缚。
“为龙王而死!为东海而死!”
“为龙王而死!为东海而死!”
几乎全是病残的海兵们喊出震天的吼声,他们变化着自己的身躯,化成最巨大的模样,抓到兵器,便用兵器,若无兵器,便用嘴疯狂地撕咬。
那些为天衣人马首是瞻的妖怪们哪将这些病得快死的玩意放在眼里,各化法器,毫不犹豫地奔上去厮杀开来。
“我东海子民,我来助你们!”
海筹在石柱上不断地挪动自己庞大的身躯,任由那森寒的铁锁将他越锁越紧,迸发出一簇一簇明亮的光,散向四方。
此时,霖娘看到悬在浑浊海水中,一道庞大的影子缓缓转过身来,他生着鸟一般的头颅,有鳞有羽,还有一双与龙近似的角,一双漆黑的竖瞳,头颅之下,十个身子犹如黑蛟,此刻,鸟喙一张,是道苍老的人声:“海筹将军,你真是和你的龙王主子一样傲慢,可你这样,只会让东海更快灭族。”
祭台已毁,天衣大长老交给他的重任已然功亏一篑。
无论是海筹,还是这些海兵,甚至是那些可恶的人类,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霖娘看到随着他徐徐转身,露出他一只像鸟一样的爪子中,尖锐的指甲勾着一道人影,霖娘瞳孔一缩:“柳郎!”
霖娘召出菱花小镜,搅动水波如练,从龙背上一跃而下,水练骤然缠住那只鸟爪子,骤化坚冰,何罗鱼回过头来,便见自己的爪子成了个冰坨子,他那双竖瞳往下一瞥,小小水鬼攀住那人类双肩,奋力撕扯着那人类被他勾住的后领子。
何罗鱼稍稍一动,冰裂之声响起,霖娘抬头对上他那双阴冷的竖瞳,柳行云煞白着一张脸,大喊:“霖娘让开!”
何罗鱼指甲一动,霖娘与柳行云不受控地身体往上,眼见何罗鱼摊开爪子,要将他们两个捏死,霖娘结印化出水波打在何罗鱼身上,借水浪的推力带着柳行云往后一仰,正是此时,金剑飞来,锵然一声,擦何罗鱼指甲而过,震得他爪子偏了几寸,他将要抓握那两人,却被一团红云烈焰裹住了爪子,紧接着,一根银尾法绳迅速缠住霖娘与柳行云,将他们拽回龙背之上。
何罗鱼身躯几乎如一尊九头鸷石像那样高大,他的视线随银尾法绳的方向而去,看到那青龙背上的几人。
他爪子上的红云烈焰终于熄灭,表面的鳞片被烧得发黑,阿姮在龙背上微微一笑:“喂,怪东西,这冰火两重天滋味不错吧?”
“柳郎……柳郎你没事吧?”
霖娘将柳行云放到龙背上,见他嘴里不断淌出血来,她几乎带着哭腔。
柳行云被鲜血堵住喉咙,发不出什么声音,只能冲她摇头,勉强安抚,阿姮站在一边,见他胸口金钉四处乱窜,搅动着他的血肉。
她扬手,红雾顷刻钻入柳行云的胸腔,他脊背一僵,身躯绷紧,一双眼睛瞪大,生理性的眼泪不断顺眼睑而落,一张脸惨白得可怕。
阿姮闭眼,感受着红雾顺他的血肉,追那金钉而去,在金钉即将穿透心脏的刹那,红雾精准将其截住。
阿姮一下睁开眼,手指一抬,红雾猛然将那金钉拽出,牵扯出一片鲜血喷涌,柳行云又大吐一口血。
“柳郎!”
霖娘尖叫。
“别叫了,”阿姮被她那一声尖叫刺得耳心疼,她摊开掌心,金钉混着鲜血在她手中,“他死不了。”
积玉赶忙掏出药来给柳行云止血的功夫,阿姮瞥一眼程净竹,偷偷嗅了嗅,好像霖娘这个情郎的血,也挺香的。
跟霖娘差不多。
阿姮喉咙动了动,程净竹忽然看她一眼,她一下转过脸去,扔了钉子,把手伸到气泡外面任由水流冲干净手上的血。
“何罗鱼,你生来奇异,世间难得,本也算得一方大妖,如今竟甘心给天衣人当狗?你须得知道,若非九仪娘娘重开天地,你和你的这些妖众根本无法存在!是九仪娘娘给了你们生命!而你们在做什么?反她的道么!”石柱上,海筹厉声说道。
“九仪娘娘……”何罗鱼活动了两下爪子,视线从那青龙背上转向那根粗壮的石柱,“是,这世间万物都尊她爱她,信奉她开天辟地重铸而成的道,就连多少妖魔也在乞求她的垂怜……她是当之无愧的天地之母。”
何罗鱼这副得天独厚的模样上很难看出有什么表情,他苍老的声音徐徐:“八方妖魔都知道自己的来处,知道自己是因为谁才会化形,不必你海筹将军刻意提醒,我们因九仪而生,可九仪的心里只有凡人,我们?我们不过是她开天辟地的意外罢了,做娘的管生不管养,她的道,从来不曾向我们敞开……碧瑛那个傻子,还以为她那三千年修为可以叩开天门吗?”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青龙背上几人:“可对于九仪,对于上界而言,她的修行,毫无意义,如今世间的道,都不是妖的道。”
碧瑛……
阿姮神情一凝:“你知道碧瑛?”
何罗鱼与她相视,明明做不出什么表情,但阿姮却觉得他似乎在笑,他审视她,说道:“我与她有过几分交情,她在岐山上殉了她那虚无的道,如今,已是四海皆知了,女娃娃,你的术法有点她的意思。”
“交情?”
阿姮面无表情,眉毛一挑:“若真有你口中的交情,她在岐山受难,怎么不见你来救她一救?是听说那儿有惠山元君,有满山的玄门人么?那时候做得缩头乌龟,今日倒在这东海之中逞起威风。”
“你这女娃娃真是火一样的脾性,”何罗鱼并不气恼,“你年纪小,这世上许多事你还不懂,我和碧瑛之间的交情足以让我去岐山救她一程,但我救她本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我早说过,她修三千年清气也修不来渡人成仙的精纯清气,她压抑本性,像一个人类一样去向善,结所谓善果,修得所谓宽仁之心,可到头来,却被一尊自私的神所杀。”
何罗鱼低低地笑,似乎惋惜:“凡人可成神,而妖永远是妖,上界诸神自诩为震慑妖魔维护苍生而存在,却无人指教妖为何生来低人一等?碧瑛她修清气注定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路,即便她不死在岐山,也一定困死在她那虚无的道里。我虚长她几百岁,在她叩问自己的道之前,我早试过千遍,凡人即便不入玄门,不通修为亦可因其所谓的德,所谓的善,所谓的义而成神,但妖邪的德,善,义却毫无意义。”
“女娃娃,这世上的人类,乃至上界诸神,从来只将我们当成披着一张貌似人皮的怪物,在九仪给我们新生命之前,我们是草木,是虫鱼,是世间一切蠢物,九仪给了我们新的生命,让我们意识到这世界之大,见识了诸般欢乐,诸般悲苦,是人类的欲望先填满我们的心胸,我们才成欲望的化身,可他们却总是意识不到这一点。九仪未必真的希望我们来到这世上,而今诸神都将我们当成了她留下的意外,我们是九仪塑造的新生命,是她遗留的烂摊子,是不被容忍的恶果。”
何罗鱼爪子向上,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在九仪与诸神眼中,我们是不配求道的,这世间用以渡化的精纯清气,是我们永远也修不来的,女娃娃,迟早有一日你会明白到底什么是妖邪的宿命,妖邪与人类,与人类化成的神仙,永远走不到一条道上去。”
末了,他说:“我是看你生得与我一样怪,怪得看不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才与你说这些。”
口吻如一个人间的白头老翁般温和,那个鸟脑袋看着似乎还有点和蔼可亲,如果他脑袋底下没有十个像蛟一样的身子的话。
“胡说!神仙可从未说过什么‘妖皆恶果’的混帐话!”霖娘一边抱着柳行云,一边破口大骂,“你这老怪物分明就是欺负九仪娘娘身归虚无,不能出言诛你!她到底有哪一句容不下你们的玉律写在上界天规之中!”
“她的玉律何必要写在天规中呢?”
那何罗鱼一双漆黑竖瞳竟显露些微笑意:“只要在诸神的心胸之中,足矣。若上界真无偏见,那么岐山妖众的性命如何算?碧瑛三千年问道的结果如何算?一个惠山元君,难道还不曾撕破上界那些神仙的嘴脸?他们果真无欲吗?无私吗?从人成神,便不会犯错了吗?若说天衣人没有资格称神,那么人类,又哪来的资格占天为阙,睥睨众生?”
何罗鱼一句惠山元君,令霖娘忽然语塞。
纵然惠山元君已经付出了代价,可岐山妖众的性命回不来,碧瑛回不来,蛛女回不来,如今岐山之上的生机,是新生的生命,故去的,已经永远地故去了。
何罗鱼话锋一转:“再说龙族,龙族兴于东海,又分立四方,自诩神龙之身,上不向天帝称臣,下享四海供奉,可多少年了,四海龙族之争断过么?他东海龙王落得今日这步田地,难道不是他高傲自大,自食恶果么?若非他自己的缘故,东海何至于此?神从头至尾不过一个虚名,披在天衣人身上你们不许,披在人类身上,龙族身上,其实也没有多像样啊……”
“住口!不许你这妖孽辱我父王!”
龙女喝道。
积玉亦满胸不忿,他眉头紧皱,欲反驳,欲激辨,却伴随何罗鱼苍老缓和的声音顺着他的话往下去想,他想理出一个头绪,却惊人地发现自己下意识竟然会觉得他所言不无道理……积玉吃了一惊,不,怎么可能有道理!
此时,一截焦枝与一根银尾法绳几乎同时扫向那何罗鱼,红云缠裹金电与那凛冽的银光互相朗照,锋锐之意直逼何罗鱼面部。
何罗鱼撤身往后一避。
“不要去细想他的话。”
程净竹冷如清霜的声音落在积玉与霖娘耳侧,令他们不由自主地浑身一个激灵,顿时从那团乱麻似的思绪里抽出来。
柳行云紧紧抓着霖娘的手腕,终于攒够了点力气,说道:“何罗鱼的鸟相……发声有迷惑之效,会……会令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
何罗鱼听到柳行云的声音,转过脸去看他:“小小凡人,我一直以为你早已成为我的信众,原来你从未信我……你是如何做到的?”
“你可惑我一时,却难移我本心之志,我本心不信你,那么你所说的话,于我不过空中楼阁,空泛无边,”柳行云喘息着,冷眼看他,“思绪千回百转怎样都到不了头,那么迷障自然会破。”
“哦,是你回乡救人的意志啊。”
何罗鱼颇为感慨:“做医者的,一颗悬壶济世的心救人,竟也能救己……”
他似乎有些不适,头颅竟然有一瞬从鸟相化为鱼相,又立刻转为鸟相,那双竖瞳异常漆黑,苍老的声音也发紧:“胆大包天的人类,你可知我本是因你与碧瑛之间的那点缘分才不杀你,你却给我用蛇胆?我这一生,因为碧瑛,从未吞食过任何蛇类,如今这道我给自己设下的戒却让你破了……”
阿姮有些好奇地看了过去。
他与碧瑛很显然交情匪浅,而且他对碧瑛还很有可能抱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远比方才他啰哩啰嗦的那一大堆要吸引人多了,方才那些阿姮嫌烦根本没细听,她根本就不想与他辩,自然没有顺他的话入他的情绪,再被他的语境蛊惑。
阿姮强忍住对他与碧瑛之间那点事的好奇,抬起手来,万木春落回她手中,此时,何罗鱼才算真正看清方才那根黑乎乎的东西的全貌,他鸟喙一张,发出诧异之声:“如此神物,竟然在你手里……你到底是谁?”
……这话阿姮听得耳朵真要起茧子了。
阿姮挥了下万木春,回忆起了什么。
嘴角勾起了一丝玩味的笑:“我是九仪的表妹,你可以叫我十仪——娘娘!”
话落,阿姮双目骤冷,身化红雾,顷刻在何罗鱼几步开外凝出身形,焦枝破水一划,金芒如缕劈头盖脸砸向何罗鱼。
何罗鱼踏水后撤,金电灼烧他脑袋一侧几寸鸟毛,他那双竖瞳放大,如缺月瞬息圆满,他抬起爪子,尖锐的指甲划过深邃的黑水,水波分开裂隙,一杆几乎比他身形还要高的长戟凭空乍现,浑身漆黑似铁,估摸着得有个万斤。
戟尖如刃,破水一刺,浊浪翻腾,阿姮翻身一避,万木春擦戟尖而过,尖锐刺耳的摩擦声一阵起伏,此时,程净竹迅速飞身掠至何罗鱼身后,银尾法绳缠住戟尖,猛力一拽,何罗鱼那十个身子默契非常,同时一转,戟锋顺势一横,所过之处,海水轰然,程净竹单手结印,金光化障,荡开水流,向上一跃,落于戟锋上。
海筹的光越来越亮,哪怕黑水无垠,亦照得这海底一片上下通明,这对东海海兵来说,正是将军赐予他们的号角,他们越发无畏,拖着残躯,发疯似的用命去拼。
就连那些方才弄塌了祭台的凡人们,也抓着那些本是用来修建祭台的工具,一边被各式各样的妖脑袋吓得尖叫,一边握着手里的东西猛砸。
凡人哪里敌得过妖怪呢?妖怪不过动动手指,包裹着凡人的气泡便会顷刻碎裂,他们会被这黑水立即毒死,鲶鱼精冷笑着抛出掌中的黑气,他要弄碎这些低贱凡人身上的气泡,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甚至享用他们的魂魄!
黑气触碰凡人们身上的气泡的刹那,鲶鱼精贪婪的目光锁定他们,身子一抬,一张血盆大口张开,却猛然僵住了。
炽盛的金光短暂迷了他的眼,他那双眼睛有一瞬呆滞,整个身躯也不由自主地定住,视线恢复,只见金剑如雨,击散黑气。
鲶鱼精抬起脑袋,那青龙背上,眉心戒痕如殷的青年神情肃正,腰间药囊被金光一斩,其中犹如扬尘一般的金色药末洒下,他双手结印,金粉药尘凝成数道符咒,瞬间打入一众凡人身上的气泡中,气泡顿时变得坚固许多,流水击之,竟有金石之音。
凡人们反应过来,为首的那个中年人看向那鲶鱼精,他大声喊道:“大家听我说!咱们好些都是打渔采珠为生的,再是妖怪又如何?他们也免不了身为虫鱼的本性,都说万物相生相克,别的咱们不敢说,难道这些玩意的习性,咱们还不清楚吗!”
说着,那中年男人猛地往前,随气泡漂浮到那鲶鱼精面前去,那鲶鱼精还张着一张大口,众凡人面露惊恐,却见那中年男人一下靠得更近,可那鲶鱼精竟然一动也不动!
中年男人身上的气泡附着的金光耀眼极了,他在那光芒中回过头,对众人道:“你们看!鲶鱼怕光,就算成了妖怪,他也依然害怕强光入目!所以,咱们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鲶鱼精被中年男人一榔头砸烂脑袋,在茫然中毙命。
凡人们瞪起眼睛,恍然大悟。
……水中的鱼,可不只鲶鱼惧怕强光啊!
妖怪天生有凡人不能比肩之能又如何?他们也并非不可战胜啊!
凡人们的血肉之躯里顿时生出无限的勇气,众人目光如炬,一股脑儿地冲入妖怪堆里,像一粒粒粲然散开的浮光。
青龙游弋于海水之中,龙吟潇潇,震得底下一丛又一丛的妖怪耳膜欲裂,头皮发麻,针对海兵裹起来的包围圈趁此被海兵们咬出条口子,积玉结印而成的千万金剑成一剑阵,他紧咬牙关手指一绕,底下环绕海兵们的剑阵猛然一转,剑意奔涌,穿水破花,打散众妖,此时,有妖怪大喊道:“法器!快用法器!”
数个摄魂杵飞悬起来,携带紫芒的万千锁链在海水中飞速穿梭,海水依旧漆黑,却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积玉剑阵破碎,底下海兵被刺伤刺死无计,积玉立即喊道:“小师叔!”
程净竹与阿姮正与那何罗鱼缠斗,程净竹闻此一声,他侧身避开何罗鱼横劈而来的戟锋,向下一望,袖中飞出无数白符,他指节稍稍用力,被阿姮咬过的那道伤口涌出血来,他双手结印,以血化符,数道金光咒印打入白符,万千白符携金芒而下,结成无数金光气泡,包裹住海兵们的身躯。
没有黑水持续腐蚀海兵们的身躯,他们骤然少了许多痛苦,此时军心大振,更加勇猛,毫不畏惧扑来的群妖,齐齐迎了上去,海底一片厮杀声震天。
程净竹猛地吐了口血,此时一道锋锐的气流迎面飞来,有什么轻轻触碰他的后背,猛地将他推开数丈,那剧烈的气流穿水而过,一片海崖轰然倾倒,他回过头,只见一缕红雾始终萦绕在他身后,再转过来,他抬眸,那红衣少女在一片她搅动起来的红云烈焰中,短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姮望见他那张越发苍白的脸,转过头咬着牙握紧万木春朝何罗鱼重劈几道,剑意扰得海水沸腾,灼烫非常。
何罗鱼被海水烫得浑身不适,躲闪不及,其中一个身子被削去一段尾巴,血流如注,他那双眼睛越发浑圆,只见那红衣少女悬在那片红云烈焰中,冷着一张脸问他:“喂,你说,你要是被炖熟了,到底算鸟汤,还是鱼汤啊?”
何罗鱼漆黑的瞳仁几乎涨满整个眼球,那被削断了尾巴尖儿的身子竟然顷刻长全,他的头越来越疼,那是蛇胆种下的寒毒起了作用,他越来越没有理智,妖性暴涨,不再从容,轻易便被阿姮挑动怒火,手中长戟挥出无边威势,戟锋势不可挡地扫向阿姮,阿姮枝尖用力划开数道气流,银尾法绳掠来缠住戟锋,猛力拉开寸许距离,长戟的锋芒擦阿姮脸侧而过,阿姮化成红雾,飞扑向何罗鱼。
何罗鱼长戟一转,戟杆绕身一扫,阿姮顿时无法近身,被逼退数步,此时,霖娘见此情形,她立即将柳行云放到龙背上,飞身掠去阿姮身边,积玉的剑阵拔地而起,环绕何罗鱼,剑光如雨,金石之声不断。
阿姮与程净竹、霖娘三人借剑阵掩护逼近何罗鱼的刹那,剑阵之中何罗鱼的戟援猛然勾住金剑真身,剑阵骤破,积玉大吐一口鲜血,阿姮三人被强烈的气流震出去,积玉立即以金剑相托,令三人稳住身形。
发狂的何罗鱼章法虽然大乱,可他毕竟是有三千多年道行的大妖,身上又有天衣人借给他的火种力量,他发起狂来,几乎要颠山倒海,四人与他鏖战多时,他的十个身子残了又长,反倒是阿姮他们越发狼狈。
何罗鱼的长戟使得炉火纯青,四人始终未能近他身,阿姮的脸颊,身上不知多少条血口子,隔着气泡,她嗅到这海水中无比浓郁的血腥气。
幸好这些血气混合在一起,芳香都被腥臭给掩盖了,她虽有嗜血的本能,却还能因为这种浓重的腥臭维持自己的神志。
积玉持金剑飞身上去,剑锋骤然与那何罗鱼的长戟一撞,巨大的力道透过剑身震透积玉浑身骨髓,他一下被震飞出去,正是此时,银尾法绳缠住他的腰身将他拉回程净竹身侧,阿姮与霖娘回头,只见积玉满口是血,握剑的手都在发抖,但他似乎并无大碍,只因他胸口有个东西在闪着淡光。
“幸好有公主的龙鳞……”
积玉吐了口血沫,说道。
海筹在石柱上燃烧生命为海兵与凡人照亮海底,而龙女则领着海兵们与群妖厮杀,龙吟声声,震彻东海。
程净竹结出两道金印,落到阿姮与霖娘身上,对积玉道:“起诛妖伏鬼阵!”
积玉立即会意,两人同时双手结印,于水中化出一个金光大阵,那阵法飞向上空,徐徐转动起来。
金光所照,万妖惊惧。
然而不过片刻,无数闪烁紫芒的法器飞悬起来,为群妖挡去不少金光,积玉匆匆一眼,脸色大变:“小师叔,他们竟然有这么多天衣人的法器!有这些法器在,诛妖伏鬼阵只怕没用了!”
那些法器,有的记载在上清紫霄宫的旧典中,有的积玉根本闻所未闻,毕竟,天衣人在法器与法阵上的天赋在那些旧籍中不过只向众生展示了冰山一角。
阿姮一下看向那何罗鱼,红云烈焰环绕着他,他周遭的海水无比滚烫,烫得他鸟相与鱼相不断变换,阿姮试着操控炁,颈项间幽蓝的宝珠亮了亮,阿姮感觉到海水之中的炁流动缓慢,根本比不上流水分毫,她拧起眉头,扬起手来,万木春瞬息击碎气泡,顿时无尽的黑水向她涌来。
黑水裹覆周身之际,阿姮望了一眼不远处小神仙朝她看来的那双眼睛,她没有心思想很多,她是很讨厌黑水,可此刻她什么都顾不了了,她目光如炬,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老东西必死。
阿姮身化红雾破水而去,何罗鱼的戟援精准袭来,红雾却柔和地拂过戟援边缘,陡然转了个方向,往下掠去。
发了狂的何罗鱼无法思考,长戟本能往下追红雾而去,红雾却忽然散开,何罗鱼威势无边的长戟僵了一瞬,似乎不知该往哪边,但仅仅一息,他一只爪子猛然握向那缕逼近他身子的雾气,正是此时,程净竹双手结印,悬于上空的金光法阵骤然收紧,向下环住何罗鱼双臂,金光法阵在他周身转动,他爪子一滞,他盯着那缕几乎要被他指甲尖勾住的红雾徐徐散去,落到不远处化成那少女模样。
“霖娘捆他!”
阿姮大喊。
霖娘一个激灵,扬起菱花小镜,化水为练,长长的水练顷刻将何罗鱼的那只爪子跟他的十个身子绑在了一起。
程净竹悬在半空,双手维持结印的动作,独自支撑金光法阵,银尾法绳随他意动,缠住何罗鱼的颈项,银鳞寸寸展开,嵌入何罗鱼的皮肉,珠饰碰撞出的清音令何罗鱼耳心生疼,瞳孔空白一瞬,金剑幻化数柄,齐齐扎入他那被水练绑住的手臂上,扎穿扎透,嵌入他如蛟一般的身子,霖娘咬牙用尽全力,水练收紧,何罗鱼那只爪子刺入他的一个身子里。
他瞳孔紧缩,发出鸟一般的尖啸,海水呼啸翻腾。
万木春被阿姮握在手中,枝尖刺入何罗鱼的后心,腥臭的鲜血汩汩的涌,阿姮在他身后说道:“要不是你实在长得太丑,我也不是不可以承认我们的确有些相像的这件事……我五行为火,在水里十分不自在,却又偏偏是这黑水养育我多年,而你呢,天生两个本相,一水一火,我太知道这种天生矛盾的感觉了。”
阿姮视线下落,被何罗鱼自己亲手截断的那个身子,没有再长回来。
果然,他才是自己真正的克星。
这种断身之痛,令何罗鱼恢复了几分神智,他鸟喙一张,长长地喘息,却竟然笑了:“女娃娃,你我同病相怜,又何必你死我活呢?你猜出我的弱点,那么你的弱点不也暴露了么?”
几乎是何罗鱼话音方落,程净竹立即反应过来,他神情一变:“阿姮!让开!”
何罗鱼的后心涌出黑气,数枚法器从他的血肉里飞出来,幽冷的紫芒划过阿姮的双目,她抽出万木春,枝尖猛劈,一枚法器碎裂散落,黑气却猛然侵入阿姮的眉心,何罗鱼转过头,盯住她:“女娃娃,快,用你手中的神物,刺向你的心口。”
他的声音落到阿姮耳边,竟然幻化为她自己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回荡,她缓缓抬起万木春,霖娘大惊失色:“阿姮!”
何罗鱼还要徐徐引诱,程净竹面色冰寒,用力一挽法绳,法绳顿时在何罗鱼的颈间收得更紧,展开的银鳞更用力地刺入他的血肉,何罗鱼鸟喙一颤,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但没有关系,一声足矣,他紧紧盯着那红衣少女,她会听话的。
阿姮那双暗红的眼睛一眨,何罗鱼神情猛地一僵,怎么会……他不敢置信,却见她微微一笑,下一瞬,万木春的枝尖穿他胸口而过,她的声音落来他耳边:“还以为什么呢,就这个啊?我以前天天玩儿。”
不就是火种分化出的一团东西么?
阿姮之前还将火种揣在胸口里玩儿过。
何罗鱼哪里知道这些,他根本不清楚阿姮与天衣人之间的渊源,着实被震惊得吐不出一个字,他胸口明明有了个血洞,但身体里的黑气却维持着他的生命,他根本死不了,所以也并不恐惧,金光法阵束住他的双臂,银尾法绳扼住他的颈,他的一只爪子被水练牢牢地捆住,他却忽然大笑,另一只爪子握紧长戟,猛然用力,周身罡风涌动,搅得海水上下翻腾。
阿姮勉强稳住身形,红云烈焰在海底炸开一片连绵的霞光,流水如矢,寸寸刮过众人的脸颊,她用足了力气,奋力将那何罗鱼困在这片霞光之中。
程净竹一面维持金光法阵,一面攥紧了银尾法绳,积玉则不断用金剑刺着何罗鱼的身子,霖娘自始至终都在用水练困住何罗鱼的另一只爪子,不敢松懈一分。
底下,传来碎裂之声。
程净竹目光下视,覆盖在海兵们身上的气泡开始撕裂,积玉见状,不由喉咙发紧:“小师叔!怎么办?我的……我的药箓也快坚持不住了!”
若他覆盖在那些凡人身上的气泡上的药箓失效,气泡便会立即碎裂,所有凡人会立即毙命!
而那些海兵……
程净竹看向那些海兵,他们身上的气泡已经在逐颗破碎,他绷紧下颌,腾出一只手来,结印,落印,不断修补海兵身上的气泡。
他的脸色很快变得惨白。
“不行!只要黑水仍在,我们坚持不了多久的!”
积玉努力修补着凡人们身上的气泡,他肩背上的伤口血流如注,底下群妖们贪婪地嗅闻着他血液中的清气。
“可这里不是黑水村,并没有璧髓……”
霖娘没有说下去,除了璧髓,到底还有什么可以濯尽这东海中的黑水呢?这海底因天衣人而聚集的万妖不会被黑水所伤,可那些凡人,那些东海海兵,他们会因为这里的疫毒而死,死一个何罗鱼毫无意义,黑水依旧会吞噬那些生命,没有人可以活着离开这里。
石柱上,海筹的光芒散尽了。
海底顿时幽暗下来,青龙在厮杀中回首,海筹半透明的身躯破碎,神魂俱灭了,青龙发出声声哀吟,她身后,海兵们身上的气泡一颗颗破碎,一个又一个身躯倒下去,被群妖疯狂地蚕食。
“公主!快逃啊!”
一片惨声哀鸣中,有海兵嘶声喊叫:“您是东海最后的希望,快跑!离开这儿!”
“我等为公主尽忠至死乃无上荣耀,万望公主珍重!”
“万望公主珍重!”
哪怕气泡碎裂,黑水重新将他们包裹,身上无数溃烂的伤口被撕扯,他们竟无一人后退,他们肩扛着东海的荣耀,拖着残肢,飞扑向前,将他们的公主围护在重重人墙之中,将她越推越远,推出战场。
青龙龙吟更哀。
“你们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东海本就是天衣人的神墓,龙族是后来才占据此地……”何罗鱼每说一个字,都忍受着银尾法绳每一寸银鳞碾碎血肉的疼,“这些凡人,这些海兵全都会死,何必给他们希望呢?这样只会让他们死得更痛苦,你们几个非要担上他们这些人的性命当责任,也只会让你们更痛苦罢了。”
“闭嘴!”阿姮几乎立即被他这番话刺了一下,她死盯着何罗鱼,胸中竟涌起小山死时她面对清峨一腔难发的愤怒,她抄起万木春,枝尖不断在何罗鱼的鸟脑袋上戳来戳去,戳得他满脑袋血洞,鸟毛乱飞。
程净竹望着阿姮的背影,他垂眸下视,东海海兵们身上气泡损毁得越来越多,对上群妖,他们毫不畏惧地走上一条必死的路,凡人们也舍了忧恐,早做好决定,此身一命,朝夕而已,用来鱼死网破也不是不行。
他闭眼,想无视底下凡人与海兵一步一步踏出来的死路。
“就你有嘴!看我不拔了你的鸟舌头!”
阿姮含着冷笑的声音落到程净竹耳畔,他睫毛一动,还没反应过来,眼睛便已经下意识地睁开,他看见她的背影,看见她在那片艳丽的烈焰中用万木春的枝尖猛撬何罗鱼的鸟嘴,何罗鱼活了三千多年,今日也算是遇着一番酷刑了,纵然此身不死,也着实被阿姮折腾得够呛。
她终究还是在责怪自己。
程净竹心中想道。
他原想守住一颗足够冷漠的心,然而听见她一道声音,他便不由自主睁开眼,见她之际,也终究再见这众生疾苦。
程净竹惨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手指一动,何罗鱼身上的金光法阵骤然停滞,积玉顿时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脸只见程净竹指尖结出新的金印,那金印才成一半,积玉便立即变了脸色:“小师叔……”
“什么是璧髓?”
此时,青龙的潇潇龙吟掩盖了积玉的声音,龙女几乎哭腔。
霖娘望向被海兵们推出战场的青龙,下意识答:“是神骨,上界神仙的神骨!”
高傲的龙族除蟠桃盛会之外几乎不怎么与上界来往,龙女并不知道神仙的骨髓竟然有这样的作用,她青色的龙首微垂:“原来……是这样啊。”
程净竹的金印只差最后一笔,积玉顾不得何罗鱼是否有挣脱禁锢的风险,朝程净竹飞扑过去,正是此时,龙吟声声更重,几乎覆盖整个东海。
程净竹指尖蓦地一顿。
何罗鱼趁法阵停滞,周身黑气涌动,顿时破开禁锢,阿姮手握万木春一下扎穿他的鸟首,翻掌红云爆裂,金电如织,何罗鱼被打偏了身躯,重重跌入海底,阿姮双足踩在何罗鱼的脑袋上,此时,海水中降下一片一片青色的光,阿姮一顿,抬起眼帘,发现那闪着青色光芒的东西,竟然与她收在怀中的龙鳞一模一样。
阿姮满眼惊谔。
东海降下无数青色的鳞光,纷纷扬扬如一场海里的雨,那条青龙不知何时竟然失踪了,霖娘看到原本待在龙背上的柳行云被气泡包裹着,缓缓落到地面上,滔滔水声中,龙女的低语响起:
“龙族不像上界诸神,得道铸身,是为神骨,龙族最宝贵的便是这颗龙心,这身龙鳞,我生在东海,多年受父王庇佑,受海兵拱卫,受万千东海水族供养,受东海凡人子民香火,若我的龙心,我的龙鳞可以有上界诸神一副神骨一般的作用,今日舍去这一切又有何妨?只盼我东海疫毒尽散,天朗水清!”
“何罗鱼,我龙族的确对不起东海,今日我便摘心剥鳞来还,而你这宵小,永远也扣不开你心中的天门,你只配做天衣人的棋子,世间万千大道,无一向你。”
龙女声音冷冽,傲然响彻整片海域。
何罗鱼一双鸟目几乎要被这场龙鳞雨刺伤,他鸟喙中发出沉重的呼吸声,“世间万千大道,无一向你”反复贯穿他的脑海,他鸟目如血,胸中蛇毒发作,癫狂更甚。
不,人的道,不是他的道。
只要灭去凡人成就的诸天神佛,天上地下,世间唯一的道,便在眼前!
我道向我,我道终要向我!
龙鳞如雨一簇一簇地划落深海。
海底深处,另一道嘶哑的龙吟传来。
青龙的龙吟与之相合,哀哀数声,不复耳闻。
“公主……”
残存的海兵们反应过来,望着漫天青色的鳞光,恸声大唤:“公主!”
凡人们也落下泪来。
霖娘脸色煞白,她呆呆地凝望划过眼前的光影,眼中浸出泪来:“我……我不应该告诉她的……”
龙族与上界的神并不一样。
上界诸神的神骨有用,她的,却并不一定有用。
可龙女,是那样果决地用自己的性命去试了。
阿姮抬手,接来一片龙鳞,都说龙鳞是世间至坚之物,可她手心里这片青色的龙鳞却很快融化了,融化成青色的光,飞出她的指尖。
她感受着海底缓慢流动的炁,其中再也没有龙女的气息。
龙女不存在了。
她的神魂彻底粉碎,这个世间再也不会有她了,如璇红一般,她永远地化成这世间的清风雨雪了。
青色的碎光织成大片跳跃的影,在阿姮眼中划过,所过之处,黑水尽清,波光莹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