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80章 “我甘愿为你还俗。”……

化神 山栀子 13309 2026-01-02 09:33:37

080:

天上阴云密布, 雷电交织而动,不断发出轰隆之声,那雷云,那流火, 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无时无刻不以万钧之势威慑四方。

少女身披斗篷, 微微抬首,冷冽的电光照亮她瘦削惨白的下颚,她的眼皮早已与眼睑粘连长成密不可分的疤痕, 手背那片碧绿的玉片闪烁如湖水一般深邃的粼光, 听着那阵剧烈的雷声, 她的厌恶之色不加掩饰:“你看这天网, 雷电交织,密不透风, 那些神仙视这天为他们不容侵犯的边界, 多少妖魔受我调遣却因无法御风而险些耽误了东炎与乌鹊之间的国战。”

站在她身后的黑衣青年身形高大,始终低垂眼眉, 不敢正眼凝视少女的后背:“幸而圣女未雨绸缪, 利用那七杀星的私心趁机将那些妖魔插入诸国军队之中, 那些妖魔受您所召, 已是您最忠实的信徒, 即便那天帝能一力撑起七杀星的威压,可神有所职,他终究不是七杀星, 东炎与乌鹊一乱,天下自然大乱,如今那些天兵天将都忙着在人间战场上平息争端, 众神又因妖祸不断而下界,那天帝要继续支撑七杀星的威压,还要维护十二神阙下界所有神仙的神魂……他已经是分身乏术。”

“十二神阙……”

青峨重复这四字,她没有什么血色的唇扯了扯:“九仪口口声声为人成神,可她渡化的这些神却比我天衣神族还要高高在上,这天网便是凡人口中神明不可冒犯的天威,他们占天为阙,凌霄上下十二重,重重压人间……人间有妖魔,他们才好居高临下,弄雨翻云。

妖魔生来无根,那些神的眼里从来没有他们,慈悲不向着他们,天道不怜悯他们,所以我招一招手,赐给他们火种的力量,他们便自愿用他们的怨,他们的恨,甚至是他们的恶来为我滋养火种,做我的信徒。

他们……都是一些很好用的可怜虫,那些神仙得九仪精纯清气庇佑化身成神,如无意外便是与天同寿,何况还有天帝镇守神阙为他们养护神魂,我天衣神族千军万马却被囚于赤戎之下,而今,还好有这些可怜虫们,他们用我赐给他们的力量四处为祸,引诸神来讨,既牵制住上界,又为我取得更多的怨戾。”

“凡人的战争真好,多少怨戾都从那儿来……”

青峨声音忽然顿了一下,那黑衣青年见她脊背微蜷,神情立即一变:“圣女,近来您从战争中吸取来的怨戾太多太重,您必须将火种取出来,否则您的紫目神窍一定会爆炸的!”

青峨胸口痛极了,痛得她那层薄薄的眼皮之下空洞的眼眶都烫得厉害,海风吹开兜帽,露出她整张还有些稚嫩的,惨白的脸,浪花拍打她的双足,她仍仰着脸,镶嵌在手背皮肤中的幽碧玉片却映照一片海水波光,她看到海上那样浓烈的风雾:“就快了,只要我取回白泽身上的火种,便能重回赤戎,光复天衣。”

“可大长老说过了,火种不能留在您的身上,必须要那个东西……”黑衣青年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少女依旧背对他,手背那片幽碧的波光却冷冽地闪过他的眼。

“那东西?”

青峨稍稍侧过脸,回想起那件东西的那副人形,鲜艳如烈焰,桀骜如朔风,她笑了笑,语气似乎困惑,又那么轻蔑:“我真不明白,为什么父王和大长老都对她那么看重,她到底算什么呢?好像他们都认定了光复天衣这件事只有她做得到。”

她问道:“黑炻,你怕大长老?”

她似乎只是在问他是否惧怕,但黑炻知道没那么简单,他立即俯首:“圣女是神王唯一的血脉,黑炻此生只信奉圣女。”

青峨听了,却忽然笑:“你如今看我,我是神王唯一的血脉,可是黑炻,在六千年前,神王共有儿女三百零二个,而我,便是那第三百零二个。”

黑炻愣住了。

他如今也不过两百来岁,六千年前的事对他来说是那么的遥远。

“我天衣神族身怀紫目神窍,自然与那些低贱的凡人不同,我们可以借器飞天遁地,无所不能,寿数也比凡人绵长,而神王于法器、法阵一道更是天纵之才,他身怀无数法器,得大神通,为了延续天衣荣光,他必须要在我们这三百零二个子女中,挑选出最适合接替他成为新的神王的人。”

“六千年前,我并非是神王选中的那一个。”

黑炻自然知道她并非是神王最初选中的人,六千年前被神王选中的那位圣子背叛了他,背叛了天衣神族,是那贱奴出身的九仪以所谓的情爱蛊惑了他,使他火烧神都,断神王后路,使他心甘情愿助她镇压整个天衣神族,后来又与她一道身化精纯清气渡凡人成神,从此归于虚无。

他明明曾是神王最优秀的儿子,是整个天衣最耀眼的星星,却偏偏成为了天衣神族永远的耻辱。

“圣子背叛天衣,辜负神王,我天衣神族无不以他为耻,”黑炻垂首,神情无比的虔诚,“大长老听从神王谕示使您继承神王的全部神通,在神王心中,在大长老心中,您才是天衣神族的希望,有您在,我天衣神族定能从重现往昔光耀,届时天上地下,注定重回我天衣神族之手!”

青峨手背玉片冷冷的波光映照黑炻那副无比忠诚的模样,她唇边仍有笑意,却似乎含着几分嘲弄。

青峨知道,他向着她的虔诚分毫不作假,他的确无比忠实地信奉着她这个圣女,自她复生之始,他一直是她最忠心的臂膀,招揽妖魔做她的信徒,利用惠山元君的私心,掀起人间战乱……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不计后果地去执行一切。

可青峨很清楚,他的忠诚从头至尾都只献给神王唯一的血脉,天衣唯一的圣女,他太想要光复天衣了,太想要站在阳光底下向他的祖先那样俯瞰天地。

凛冽的海风拂面,青峨一边感受,一边漫不经心地想,她才不是神王和大长老心中天衣神族的希望。

他们的希望,是那件成了副人形,有了个人类名字的东西。

他们从来没瞧得上她这个孱弱的残次品。

大长老还真以为她不知道他的心思么?

“你说你只信奉我,你的意思是,你只为我所用,即便大长老有令,你亦万事以我为先了?”青峨微微偏头,语气真如一个少女般天真。

黑炻毫不犹疑:“比起您,大长老本不算什么。”

青峨露出笑容:“是啊,他根本不算什么,若不是天衣神族大多数都被镇压在赤戎,而他侥幸留存,他也不过……一个守墓人而已。”

守墓人?

黑炻心中疑惑,但观圣女那副神情,他却不敢发问,片刻,只好说道:“大长老此前以诱使诸国发生战乱,为火种制造更多的怨戾为借口不许您插手东海,也不知他在此到底都做了什么,圣女,我们可要入海一探究竟?”

“不急。”

青峨说着,她分明借手背的玉片看清黑炻疑惑的神情,东炎与乌鹊战争一起,其他诸国也在那些被圣女赐予火种力量的妖魔信徒搅得纷争四起,混在军中的信徒们一牵制住那些下凡来的天兵天将,他便立即带领了一些信徒跟随圣女披霜冒露赶来东海,可此刻站在这海边,圣女却忽然变得悠闲起来。

黑炻百思不得其解,可青峨心中所思却从未打算向他透露半分,即便他已如此虔诚,青峨听着海浪翻卷的声音,说道:

“再等一等,等这海上的风浪再大一些吧,大一些才好。”

天色昏昏,黑波茫茫,阿姮捧住那金焰的刹那,耀眼的金芒一闪即逝,那一簇金焰在她掌中了无痕迹,阿姮茫然之际,却见眼前这棵枝繁叶茂的老树叶蜷枝缩,每一寸粗壮的枝干都在不停地回缩,巨大的荫蔽化为小树,再化幼苗,终缩回泥土,踪影全无。

阿姮一下抬首,发现四周亦在瞬息之间完全变化,那条她无比熟悉的黑水河不见了,眼前一片青山巍峨,碧草幽幽,薄雾漫漫,山间鸟鸣清脆,繁花如锦。

阿姮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她分明记得自己在东海之下的祭台上,她记得自己的手触碰到符纹中的龙血,然后便身处此地。

这是赤戎吗?可赤戎分明黑水黑山,连下的雨都是黑的,难道,赤戎也曾有过这样的好光景吗?

忽然,阿姮听到远处传来崩雷爆裂般的声音,她举目望去,远处巍峨险峻的山廓似乎被一种极致的白很快淹没,那抹颜色如奔流的白浪气吞万里,浩浩汤汤而来。

那滔滔白浪携带无比尖锐的寒冷之意向阿姮扑面而来,冰冷的雪粒子拍打她的脸颊的刹那,她一眨眼,大雪崩腾,轰轰烈烈,眼前骤然已是一片茫茫雪海。

阿姮觉得头疼,剧烈的疼,可她的神思却因此而更加清晰,她听到空中一声绵长的嘶鸣,她仰起脸,一只身形巨大的,生着浓密羽毛,足有九个脑袋的怪鸟不断盘桓,它似乎是在为什么而欢欣,阿姮不由看向它一直紧盯着的那个方向。

那是一座山,与周围群山没什么两样,不同的是,那座山不断地震动,震得山上厚重的积雪轰然下坠,激起重重雪浪。

几乎是阿姮望向那座山的瞬间,她整个人明明纹丝未动,却转瞬之间便站定在那座山前。

“神窍不灭,天衣永继!”

“神窍不灭,天衣永继!”

那座山下像是有一道见不得光的,深邃的裂口,无数人的声音相合,从那裂口中传出,响彻整座山,整个赤戎,震得人耳心生疼。

围绕着整座山的金光障显了形,强大的威压向下笼罩,强压之下,雪浪翻腾,草木尽折,然而山中深邃处传出的这阵声音依旧整肃,森然,山中地下向上弥漫的繁烟黑絮不断与金光障所投下的威压相撞,撞得山石震动,雪崩不断。

这种天翻地覆的气流冲撞,几乎使得周围群山在一片雪浪飞烟中尽数崩裂倾倒,整个赤戎都在震颤,空中那九头鸷急不可耐,飞向那座在金光障中傲然独立的山,以极其坚硬的鸟喙撞击光障。

如絮的黑气源源不断地从山中漫出来,金光障中的符纹飞速转动,不断降下威压,黑气凝成尖刺,攒矢如雨,连绵不绝地冲击着金光符纹,符纹被这密集的攻击击碎一角,就在金光符纹将要粘合弥补的这飞速一瞬,一缕黑絮流出,顷刻化出一个巨大的法阵,阿姮感觉到地面的震动,她意识到整个赤戎的地下似乎结了一个像蛛网一样繁密的法阵,而那一缕窜出的黑絮,是彻底开启它的钥匙。

这便是天衣人精妙绝伦的法阵之术,山石草木,每一寸土地尽数化为这法阵的阵眼,阿姮眼前的地貌不断在改变,高山转瞬化为平地,草木荣了又枯,山丘成为湖泊,风霜雨雪不断地交替,阿姮知道,这个法阵令这片天地之间的炁彻底失衡了,而那金光障中的符纹很显然是精纯清气所化,精纯清气受混乱的炁影响,稍有凝滞,那山中不断弥漫出来的黑絮迅速疯涨,只听一声无比尖锐的碎裂声响,金光障破,那座山崩了半边,重重雪浪如瀑流飞扑而下,九头鸷在空中兴奋地嘶鸣,山中裂隙中,千军万马踏烟而出,嘶吼震天。

“杀出赤戎,夺回神都!”

“杀出赤戎,夺回神都!”

破障而出的天衣神族气势汹汹,他们要渡过汤汤河流,要刺破九仪最后的结界,他们要离开这片逼仄的天地,去往更广阔的人间,将那些可恶的凡人赶回他们原本的位置,让整个世界重新回到他们的手上。

他们才是这天上地下的主宰,是真正的神。

阿姮不知为什么,自己竟然可以听懂他们心中的渴求,她只是盯着他们,身躯便瞬息随他们而出现在茫茫江海之间。

阿姮看见他们拿出形状各异的法器,祭出无数精妙的法阵,他们军纪严整,各从其事,分毫不乱,流光如矢齐发,撞击结界猛然爆裂,化成如簇的火坠入江中,激荡起层层汹涌的浪涛。

“他们都是天衣人,”阿姮站在江边,脚下是洁白厚重的积雪,她抬眼,天衣人密密麻麻几乎铺满那片天空,法阵一重接着一重,飞速转动,神秘的符纹闪动凛冽的光影,刺得人眼睛发痛,“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江面的冰层早已被流火化尽,江上寒雾如缕,一眼望不到头,阿姮耳边忽然多了一道清越的女声:“因为你正身处天衣神王的神识之中。”

是万木春。

阿姮惊谔极了,立即追问:“天衣神王的神识?我为什么会在他的神识里?”

“因为天衣神王的神识正在东海祭台之中,你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你抵抗不了天衣人对你的召唤,是有人操控你来到这里。”

万木春的声音始终平稳。

阿姮愣住了,江上天衣人法阵飞速转动的杂声仿佛离她远了许多,片刻,她开口:“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呢?”

却不待万木春出声,她点了点头,想明白了:“你是九仪镇在赤戎的法宝,赤戎发生过什么,你都知道。”

江上冷风吹来,阿姮耳边的浅发飞扬,她问道:“那你也会知道我是谁吗?我到底为什么……会是他们的东西?”

阿姮抬眼,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那些拼命撞击结界的天衣人。

“不,我并非什么都知道。”

万木春的声音响起。

“看来你并不是那么兢兢业业的法宝,反而很会偷懒睡大觉,”阿姮有些失望,“我到底是个什么,你不知道,那你说,我既在天衣神王的神识中,那么为何我看到的会是这些?这些对那个神王很重要吗?因为这是他距离人间最近的一次,他捶胸顿足,气得发疯,所以永生难忘?”

万木春的声音落到她耳边:“这虽是神王的神识,但你眼前看到什么,并不取决于他,而在于你。”

“说人话。”

“你心里在想谁,便会看到天衣神王记忆中与他相关的一切。”

阿姮的神情一瞬凝滞。

天衣人法阵中钻出的重重流火不断下坠,在江水中爆裂,在群山上炸响,这片天地被灼烧得无比炎热,山上的雪融化成水,浩浩千流,来势汹汹。

风却忽然变得更凛冽了,那种凛冽,像终年难化的雪意扑面而来,雪粒落在阿姮的鼻尖,她意识到,真的下雪了。

大雪纷纷扬扬,很快逼退这片火海中的炙热,天衣人的法阵崩裂数个,化成阴冷的碎光坠入江水。

空中响起一阵啸鸣,那声音柔和如金玉相振,仿佛穿越松风云雨徐徐而来,天上金霞灿灿,祥云流转,阿姮仰起脸,那片霞光云影中,隐约有一兽影,那神兽通体雪白,其首如龙似虎而有角,身形并不多么庞大,却轻盈灵巧,稳健优雅。

他背上生着银亮通透的鳞甲,在连绵的金霞中熠熠生辉,一双兽目深邃如星海,自云中下视,威慑四方。

“那是什么?”

天衣人满脸惊异,他们没有一个人见过此等异兽,只见其一出现,连天象也发生变化,云霞,风雾,仿佛都因他而变得柔和,轻快。

“定是九仪遣来镇压我们的!”

“神王有令,不惜一切冲出赤戎!为光复天衣,杀!”

“冲出赤戎,光复天衣!”

天衣人的喊杀声震天,阿姮望见那片灿烂云霞中,那只异兽缓缓回过头,他身后风烟漫漫,什么也没有,但阿姮就是知道他在看什么。

看诸神,看他的天帝父亲。

可他们不在,一个也不在。

此时天衣人号令一响,那始终盘桓于空中的九头鸷扇动翅膀猛然朝云中的异兽冲去,阿姮立即飞身掠去,红云烈焰向那九头鸷迎头打去,却不料,她的红云被凛风顷刻吹开,流散,这瞬息之间,那九头鸷已朝那雪白的异兽撞去,那异兽顷刻转过头来,啸鸣一声,一口咬断九头鸷的一个脑袋。

血雾冲天,风中都是浑浊的血腥味。

九头鸷尖利的叫声响彻这片天地。

阿姮怔怔地悬在那片金霞云影之间,异兽雪白的毛发沾上九头鸷濡湿的鲜血,他似乎愣住了,那双锐利明亮的兽目眨动几下,如此短暂的一瞬,阿姮却那么轻易地感受到他的惧怕。

他在惧怕鲜血的味道。

天衣人操控法器,结出千万法阵,飞速转动的法阵几乎铺满整片天空,他们的影子密如织蚁,又如波涛,汹涌地奔他而来。

“这是已经落定的因果,你插手也毫无意义。”

阿姮听到耳边传来万木春的声音。

阿姮不言,她望着那片天衣人织就的汹涌浪涛扑向云端的他,有很久,阿姮被那些密密麻麻的天衣人和他们的法阵挡住了视线,她看不见他,唯见风雪盛大,仿佛有灵般,以严寒之力席卷而去,血雾冲天,空中不断有天衣人掉下去,摔入江水之中,此时天衣人终于反应过来,此异兽竟能化风化雨,乃至云雪都能为他所用。

更准确地说,他拥有操控世间一切的炁的能力。

这实在是一种恐怖的能力,天衣人心中虽生了惧,但那天衣人的将军却并不畏退,他厉声道:“九仪以封印困我天衣神族于此,若非神王费尽心力使赤戎漂浮不定,只怕那些在天称神的人不知要将我天衣神族折辱至何种境地!我们出不去,他们也休想进得来!此异兽即便因能感知炁的流动而来到此地,但他也不过孤军一个!何况他分明出生不久,还是幼兽,一身神通还未大成,我等身怀紫目神窍,不死不灭,又何惧一稚儿!”

天衣将军一声令下,千军万马扑向云端。

金霞染血,风雪如刀一般刮过阿姮的脸颊,这明明只是神王的神识中的一段记忆,可她却感受到这股风雪的彻骨寒冷。

这场战争持续了太久,天衣人因紫目神窍在身,哪怕断胳膊断腿,身上被风雪刮出多少血洞,他们也依旧不死,他们仿佛不知疲倦,不知痛楚般,一次次围杀过去。

数不清多少法阵落到那神兽的身上,天衣人祭出的法器千奇百怪,机括齐响,紫电如矢,如雨般砸向神兽的身躯。

他的鳞甲实在太坚硬了,天衣人发现这一点,无数人如蜂,如蚁般围上去,不惧风雪穿身,催动法器。

金霞紫电交织成一片诡异的天象,血红的风雾浮动。

那神兽撕咬他们的血肉,以风雪洞穿他们的身躯,他们落到江水中,滔滔江流更遂他意碾碎他们的血肉,但他们哪怕没了血肉身躯,紫目神窍却仍在,每一只幽冷的紫目都紧盯着他,化出紫电,朝他扑来。

白昼黑夜无声交替,阿姮已数不清到底过去多少昼夜,她看着他,看着他没有任何喘息之机地厮杀,鲜血几乎染红了江水,在地面淌出一条血河分出流去,他浑身的毛发都被鲜血染红,他已经很累了,血液顺着他的毛发往下滴,像下起血雨。

那九头鸷尖啸一声,再度发起攻击,神兽迎头扑上去,再咬下九头鸷的一颗脑袋,周身散出的强大气流将九头鸷撞出去,九头鸷落下去,撞塌一片山峰,顿时轰隆巨响,烟尘滚滚。

而数千名天衣人趁此机会,以血肉之躯作为代价逼近神兽,他们以法阵为网,法器机括一响,紫电频出,众人齐力之下,竟然生剥下一片银白的鳞片来,紫电如刺,猛然钻入神兽那处伤口。

他发出的哀鸣亦如金振玉响,分毫不尖锐,阿姮指节紧紧地攥起来,眼睁睁看天衣人将他从云端拽下,轰然声中,落入江流。

江水化箭,刺破紫电,划开缚住他的网,风雪凛冽如刀,绞起一片血雾,天衣人一片惨声,那片被天衣人剥下的鳞片亦随风而去,猛然嵌入一副紫目神窍之中,机括转动声止,那紫目忽然不再眨动。

神兽只在顷刻间便意识到了什么,风雪随他意动,裹挟气流而去,那副紫目神窍“轰”的一声,碎裂成烟。

那天衣将军的脸色陡然大变。

下一瞬,他们所有人看向那江水之中,那神兽一双金色的竖瞳冷冷抬起,顷刻之间,风云变幻,风雪涌向他,却似乎发出哀鸣。

它们不愿接近,却被风中的炁以强硬地威压带去,大片大片的雪花砸向他身,风声越急,血红的江上冷雾沉沉,他身上银白的鳞甲一寸,一寸被风雪剥离,也许他还是太年幼,无法真正忍住剥离鳞甲的痛,天地之间,他痛苦的啸鸣不断回响。

天色昏黑,血雾浓浓,那些银白的鳞片如雨而落,被风中的炁精准地刺入每一副悬在空中的紫目神窍之中,爆裂声不断,紫烟弥漫。

他鳞甲尽褪,背上几乎血肉模糊,阿姮眼睁睁见他乘风扑去,风雪随他化为数不清的利刃,洞穿天衣人的血肉身躯,他锋锐的利爪破开无数人的胸腔,掏出来他们的神窍,银鳞如雨,截断机括,巨大的爆裂之声不断炸响在这片山川河流之间。

天衣人因不死不灭的一副神窍而积攒起来的神勇,被他杀穿,杀怕,他们渐落颓势,不断地后退,风雪之中,那神兽居高临下,金瞳冷冽,啸鸣一声,即便浑身浴血,亦威严凛然。

风雪借炁而如浩浩江流奔涌而去,天衣人彻底乱了,四散而逃却逃无可逃,统统被卷入那座他们方才逃出来的山中。

周遭群山尽毁,唯有那座山因残损的封印而岿然不动。

猛烈的风吹拂着他血红湿润的毛发,他金色的眼瞳凝视着云下的那座山,山中天衣人不甘的哀嚎不断。

阿姮不自禁地靠近,那么的近。

她看清他背上血肉模糊的一片,鲜血仍然在顺着他的毛发往下滴落,他的爪子被天衣人的紫电扎透,四肢都是血淋淋的伤口。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底下那座山,阿姮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的刹那,他忽然倾身,巨大的身躯从云端就那么坠了下去。

阿姮的手僵在半空,她猛地朝云端下望去,他的身躯坠下去撞向那座山,轰然巨响,灿烂的金霞将那座山笼罩许久,天地之间,都变得好安静。

连风雪都失踪了。

金霞散去,阿姮看到那座山似乎还是那座山,却又好像更加巍峨了。

山中,一道苍老的,冷漠的声音响起:“孩子,你这是何苦呢?你身为异兽,乃天地造化而成,又何必为那天帝将自己的一身骨头烂在这里?”

“为苍生,神当如此。”

那声音还有些稚嫩,像个天真懵懂的少年,他整副身躯正与山体相融,这种痛苦令他声音都在发抖,但他依旧清楚地记得,为苍生不惜一切,是父亲教给他的道理。

那苍老的声音冷笑:“你小小年纪,才出世多久?你知道什么是苍生吗?还什么都不知道,便要稀里糊涂地为了那些东西而死?”

他的确不知。

他只记得,父亲曾在紫微金阙往下一指,他顺着父亲所指的方向望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父亲说,那是人间。

苍生在那里,神的责任在那里。

封印弥合,那苍老的声音再也不复,少年也再没有一点声响。

这片天地之间,仿佛只剩阿姮一人,她在半空中看着,看着这片天地变幻,有时白昼,有时黑夜,有时晴,有时雨,天衣人血肉身躯化成的血河流淌着,经年日久,成为一条黑水河,山水皆黑,草木难丰。

“天衣神王将自己的神识撕碎遗留在外,他即便身在赤戎,这片残缺的神识亦能共享他在赤戎的所有记忆,这祭台是借龙血起天衣法阵,为神王弥合神识所用,”万木春的声音忽然又在阿姮耳边响起,“你的神魂曾不止一次被碾碎,如今你身在此处,正好也借此法阵来弥合你的神识。”

“阿姮,我为你开一朵神萦花,接下来你所看到的,都是被你遗忘的记忆。”

万木春声音方落,阿姮发髻间焦黑的木簪忽然绽开一朵洁白的神萦花,凛风吹来,柔软的花瓣颤颤。

额头的泥痕好烫,烫得她皮肤像要化开,烫得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经脉里胡乱地冲撞,剧烈的疼痛袭来,那并非是一种血肉身躯上的疼,而在于神魂的苦痛。

阿姮痛得眼前发黑,她几乎不能视物,恍惚之间,她不受控地从云端栽倒下去,下坠,不断地下坠。

风声渐渺。

她坠入一片黑暗当中,这里没有风,也没有雨,像一个完全封闭的深渊,她意识清晰起来,却发现自己竟然成了一团浑浊的雾,被牢牢控制在一个人的掌中。

昏暗的火光映照他的脸。

他有一双幽绿的眼睛,一副耄耋之相,那双浮肿的眼皮微微一眯,落在阿姮身上的目光那般阴冷,他嘴唇浮出笑意:“依照神王神谕所示,果然在此找到这世上最后一团混沌之气。”

“可这团混沌之气看起来似乎已经修出神识,有了感知,也不知好不好用。”

他身边另一个绿眸的中年人眉心隆起川字。

“这东西有了自我意识,便平添诸多风险,不必请示神王,将它捏碎了也能用。”

那老者语气平淡。

火光映照他的脸,令他脸上的道道沟壑更加深邃,他抬袖之际,手中法器紫光幽幽,电光瞬间钻入阿姮如雾的身躯。

紫电撕扯的剧痛令阿姮难以招架,可她竟然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她再挣扎,也仅是一团雾,仍牢牢被那人控在掌中。

极致的痛苦中,阿姮清晰地感受到那一缕一缕的紫电仿佛在将她身体里的什么东西一点点撕裂,那人的手越收越紧,阿姮恍惚中竟觉得他的指节如同道道巍峨的山峰,一峰,又一峰,山崩地裂般地向她压来,轰然声中,有什么从她的身躯中消散了。

阿姮意识到,那是她初生的神识,她的感知被彻底碾碎了。

神识碾碎,她眼前的一切归于黑暗,很久,眼前忽然变得亮了许多,她又感受到自己的身躯,仍然是一团浑浊的雾。

她仍身处深渊,她看到狭长的甬道中许多人来来去去,他们无一例外都拥有一双幽绿的眼睛。

阿姮浑身灼痛得厉害,她意识到自己身在一个巨大的丹炉之中,炉中火海滔天,无时不刻不在灼烧着她的身躯,丹炉外,那个身形佝偻的老者幽绿的眼眸扫过那些才被带进来的男男女女们。

“求您……饶了我们吧!”

“求求您了!”

他们与那老翁不同,他们的眼睛根本不是幽绿的颜色,而与凡人一般无二,此时他们脸上无不惊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这丹炉里是神王的心血,你们生来血脉低贱,可以为神王的心血而死,”那老翁垂眸睨着他们,“实在是你们莫大的荣幸。”

“我们有紫目神窍!我们……我们的血脉更接近天衣!求您放过我们吧!”

有人哀哀地喊道。

“正是因为你们有紫目神窍,所以才配去滋养这丹炉里的东西。”

老翁微微一抬手,守在一旁的天衣兵士立即将他们全都抓起来,扯着他们脖子上的锁链将他们抛入丹炉,火海焰高数寸,吞没了他们的身躯,也吞没了他们的惨叫。

浓烈的血气将阿姮包裹,她听到丹炉外,那老翁嘶哑的声音:“尽情吞噬他们的恐惧,怨恨,不甘吧,你会变得越来越喜欢血,你会是这天下第一邪物,是我天衣最大的杀器。”

阿姮承受着烈火的灼烧,她觉得自己像被烧化了,可一看自己这团雾气始终没有散去,她想逃脱那些天衣混血的血气,却又不自禁被吸引,这幽深的洞穴中很久没有声音,那老翁不知何时已不在。

不知多久,阿姮听到一阵脚镣擦过地面的声响,她身在火海,却看到丹炉外,那个小小的女孩赤足而来,丹炉太高太大,她仰起一张脏兮兮的脸,一双眼红肿得像核桃,阿姮听见她嘶哑的,颤抖的声音:“是你吃了我哥哥,对不对?”

阿姮如雾的身躯在火海里颤动,丹炉外,那女孩儿满眼的怨恨如暴风骤雨,她满脸都是泪:“你这个怪物……你把我哥哥还给我,把哥哥还给我!”

她再也无法控制情绪,扬手打向丹炉,丹炉岿然不动,她的双手却被烫得溃烂,却仍然挥拳往丹炉上砸:“你去死!你真该死!”

“谁准你擅闯此地!”

天衣士兵听到动静,立即现身,一人将她踢到在地,女孩儿吐了口血,痛得浑身发抖,天衣士兵抓住她一只脚,要将她拖出去,却听见外面杂声更重。

外面传来其他天衣士兵的声音:“反了!这些贱种反了!”

很快,阿姮便看到许多戴着脚镣的混血涌入这狭窄的甬道,他们大都先天有疾,那是天衣神族给他们这些混血的诅咒。

天衣士兵似乎没有料想过这些孱弱的,低贱的混血会有这样的胆子造反,一名士兵一声暴喝:“你们这是做什么?胆敢背叛神王吗?”

“神王?神王早就只剩一片残缺的神识了!我们为什么要听他的命令?他把我们当什么!”

“我们也曾随神王抵抗九仪!我们从未退缩过!”

一名跛脚的混血沉声:“可最终,你们却要用我们的命来喂养这怪物!”

狭窄的洞穴里,天衣神族的士兵与天衣混血混战,阿姮在丹炉里目睹这一切,天衣士兵对这些混血根本不手软,捅穿他们的身躯,剥出他们的紫目神窍,幽暗的火光中,尽是绵密的血雾。

混战之中,丹炉被推到,里面的火光蔓延出来,熔岩一般将这片洞穴里的所有人都吞噬其中,连血腥味都烧得一点不剩。

阿姮从中漂浮出来,飞出洞穴,顺甬道往前跑,一簇簇的金絮草散发淡光,她毫无目的地四处乱窜,不知在这幽深的渊中盘桓多久,终于发现一处狭窄的缝隙,她如雾的身躯顺那缝隙浮出,钻入另一片黑暗之中。

水声滴答,滴答。

阿姮顺着狭窄的石缝往前,忽见幽深的漆黑中漂浮着一寸金焰。

那金焰一闪,一道虚弱的声音冷冷传来:“你是谁?”

那声音像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

阿姮顿住了,她的这副身躯却像是吓了一大跳,不受她控地飞到那金焰附近,此时,阿姮分明觉得这狭窄的幽隙中忽有冷风彻骨。

那是来自于那少年凛冽的杀意。

可她的这副身躯却无知无觉,还觉得他不过是一株金絮草而已,她甚至放下些戒备,开口是稚嫩的声音:“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啊。”

阿姮意识到,她被那天衣老者碾碎神魂,所以之后的一切她都没有意识,后来丹炉中她又长出自己的神魂,有了神识,有了感知,所以才又有了这样一段记忆。

金焰中模糊的影子似乎在凝视她,他也许觉得她像雾,但又不那么确定她究竟是个什么,她耐不住,着急地问道:“你知不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啊?”

“离开?”

“我……”阿姮听见自己说道,“我不可以被他们抓住!他们把我放在火里烤,还丢很多人下来,他们化掉了,我怕我早晚有一天也会像他们一样化掉!”

封印只针对天衣人,即便深渊有隙,天衣人也出不来,她却不一样,她找到缝隙便可以溜得出来。

金焰中那影子似乎终于确定,她不过是一个不成人形,仅有神魂的小妖怪而已,弱得不能再弱,那种严寒的冷意退去了,他说道:“这里没有任何缝隙,你出不去。”

出不去?

怎么能出不去呢?

阿姮如雾的身影急得团团转:“那你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出不去呢?一点点缝也没有吗?”

那金焰中的影子却不再理她了。

他好像很疲惫,昏昏睡去,不知何时,又被一些杂声惊醒,他从焰中看去,那团像雾一样的东西正用她那没什么实感的手挖着碎石。

他冷眼看她挖洞,也并不提醒她,要从这里挖个洞出去,只怕要十年不止。

他根本不愿意与她多说一句话,但她却总是叽叽喳喳地自说自话,也许是在丹炉里憋得太久了,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长出神魂,但她本能地觉得自己不应该让那些天衣人知道,她学会了像他们一样说话,可她根本不敢说话,直到她来到这里,意识到天衣人真的找不到她,她才敢真的说话,说很多话。

她觉得他长得像金絮草,一株不那么茂盛,不那么康健的金絮草,所以开始喊他小草哥哥。

哪怕他总是不理人,她还是总要一边挖洞,一边跟他说话。

几乎每一日,阿姮都会看见那寸金焰中浮出一道金印,看那金印升空,消散,她每天缠着问他那是什么东西,终于有一日,他出声:“是明光印。”

“什么是明光印?”

阿姮不明白。

“是一个无论我在哪里,都能让我父亲找到我的东西。”

“父亲是什么?”

阿姮挠了挠脑袋。

金焰中,那影子似乎看了一眼她,她已在此挖了三年的洞,也许是她自己实在有些本事,她如今即便仍然如雾一般,却有了个人的轮廓。

“寻常人的父亲,是让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而我的父亲,是救我,养育我,教导我的人。”

阿姮其实还是没听懂,但她想了想说:“我好像没有这个人。”

阿姮不会因为没有父亲而沮丧,因为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依旧辛勤地挖洞,一边挖,一边缠着他讲故事,外面的故事。

可很显然,他对外面也不是那么了解,只能跟她讲一些他父亲讲过的故事。

给她讲《奔月》,送给她“阿姮”这个名字。

这幽隙中,一寸金焰与一团浊雾之间的点点滴滴,阿姮好像重新经历了一遍,这些远比她的那些梦境更清晰,更真实。

三年又三年,阿姮日复一日地挖洞,然后又三年,渐渐的,她发现小草哥哥再也没有画过那个明光印了。

他问她喜不喜欢圆圆的珠子,那是一颗颜色很漂亮的珠子,小草哥哥告诉她说,那是蓝色。

他说,将来她出去,用她这副自己长出来的五感,还会看到更多的颜色,嗅到更芬芳的香味,甚至尝到更美妙的滋味。

第十年,她发现小草哥哥的声音更虚弱了,他总是会睡觉,有好多次,阿姮怎么也叫不醒他,她吓得大哭,哭到终于把他吵醒。

“你总是很吵。”

他叹了口气。

阿姮吸吸鼻子,说:“小草哥哥,你不要死掉。”

“我还不会死。”

他说。

阿姮转身飞过去继续挖洞:“你一定要等我,我们说好要一起出去,不管你是小草,还是什么,去外面总会好的,对吗?”

其实她也不确定。

她根本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她转过来:“是不是找到你父亲,你就有救了?”

金焰颤动,其中的影子似乎凝滞。

很久,阿姮听见他说:

“阿姮,我再也找不到父亲了。”

“不会的,一定可以找得到!”

阿姮很认真地说:“你说过,他是最爱护你的人,他会救你的!等我挖通这个洞,就带你去找他!”

然而,洞还没有挖通,忽然有一日,阿姮听到了一些声音,那声音嘶哑,苍老,语气中的阴冷将她整个裹附:

“找到你了。”

他们似乎在用什么法阵,这个法阵一开启,他们那边的杂声全都涌到她的耳里,钻心的疼,阿姮听到他们终于确定了她的方位,找到了那个她曾经出逃的缝隙。

阿姮僵硬着身躯,许久没有动,金焰中那少年察觉她的异样,唤道:“阿姮?”

她像是没有听到。

“阿姮,你怎么了?”

他继续唤道。

阿姮终于有了反应,她飞快地飘浮到金焰面前:“小草哥哥,他们……他们找到我了!”

“我听到他们的声音了,他们一直在叫我!”

她焦躁极了,声音都在发抖。

“他们无法突破封印,出不来。”

少年安抚她道。

阿姮一下窜到她挖的洞里面,发了疯似的用力挖:“不,他们可以叫我回去,他们可以……可以叫我自己回去!”

一旦确定她的方位,他们就可以这样做。

少年似乎立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沉默了片刻,幽隙中,水滴时不时的响,他开口说:“阿姮,你过来。”

“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

阿姮用力摇头。

“听我的话,过来。”

他说。

阿姮犹豫了一下,还是钻出来,到那寸金焰面前的刹那,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却见金焰陡然散发出强烈的金光,那金光几乎灼伤她的眼睛,她下意识地捂住眼睛,却听爆裂声响,四周猛然剧烈震动,碎石,尘土全都砸下来。

整座山都在震动。

阿姮像被什么抓住了,她惊恐地喊:“什么?这是什么啊?”

阿姮睁开眼的刹那,不知什么移开了,那些碎石没有砸到她半分,她看到那寸金焰,她听见少年模糊的,隐忍的呼吸,他的声音响起:“是我的……”

他莫名顿了一下,斟酌着吐出一个字:“手。”

阿姮愣愣的:“你的手?你的手那么大一个吗?”

忽然之间,有什么顺着她挖的那个洞的方向来,阿姮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脸颊有点冷:“这是什么?”

“是风。”

……风?

一线碎光也从那个方向来,她愕然:“那是……光吗?”

是外面的光吗?

“我的洞……通了吗?”

她不敢置信。

“通了。”

少年的声音很哑:“你不要怕,顺着这道缝隙出去吧。”

他说:“阿姮,你会自由的。”

阿姮无比欢欣地冲向那破口,却又忽然停下,她回过头,看向那寸不知为何微弱许多的金焰:“小草哥哥,你快来啊!”

那金焰中的少年缓了好一会,声音越发微弱:“你先走吧,离开离开这座山,我的珠子会为你辨炁,送你离开赤戎。”

她没有动,望着他:“那你会来找我吗?”

少年的声音很轻:“会的。”

阿姮转过身,她这副小小的,雾做的身躯浸润在这片照入缝隙中的光里,她迎着轻柔的风望了一眼外面,这个缝隙好小好小,衬得外面的一切是那么的阔达,她看到了很多很多,却并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她生来不见光,什么都没见过。

“小草哥哥,这就是你说的阳光吗?”

阿姮仰起一张五官模糊的脸:“照在我身上,真的暖洋洋的。”

“你这不听话的东西。”

阿姮的脑子里钻入这尖锐的声音,她浑身颤栗,那道声音刺入她耳心:“回来。”

自由近在咫尺,阿姮被这种恐惧深深所慑,她觉得自己应该迎向那片阳光一跃而下,随风而去,可她这副雾气凝成的身躯却毫不犹豫地飞了回去,捧住那寸微弱到几乎要熄灭的金焰,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奔向那一线日光。

那风,那光,那阔达的天地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阿姮……”

少年虚弱的声音难掩惊谔。

微小的缝隙口,阿姮感受到自己的身躯在逐渐变得僵硬,她的双脚已经抬不起来了,嘴唇抖了一下,她看向手中的金焰,说:“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阿姮用尽全力挪动僵硬的双手,指节松开,金焰从她手中随风飞去,少年连声的呼唤也随风渐远。

阿姮的身躯全然僵住了,她站在缝隙口,手里握着的那颗幽蓝剔透的珠子也从险峭巍峨的山崖掉了下去,被茫茫风雾掩盖,不见踪影。

“小草哥哥,你替我自由吧。”

阿姮整副身躯不受控的,以无比僵硬的姿态转过身,缓缓穿过她挖了十年的这条缝隙,往更深,更幽暗处去。

她钻过十年前出逃的那条缝隙,回到了深渊之下。

那个天衣老者早已等在那里,他脚下的法阵紫光闪烁,映照他那副褶皱横生的脸,他将阿姮那副好似雾做的身躯上下审视:“十年而已,你竟然又长出神魂,还有了副人的轮廓,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应该便可以化形,可惜,你本该是个物件,既是物件,你便不需要多余的五感。”

“我要做人,我不要做你们的东西!”

阿姮说道。

那老者似乎在冷笑,金絮草发出的光影一簇又一簇,在这个深渊中,没有人希望她成为一个人,她是他们的物件,是他们的杰作。

他们将她缚在法阵里,紫电缠住她的四肢,她的颈项,那老者不过动一动手指,法阵转动起来,紫电撕扯她的四肢,她像一个凡人一样被执行着四分五裂的残酷刑罚,他们撕裂她的人形,如果她有一副血肉之躯,早就血肉横飞,但她却比血肉横飞还要痛,比从前更痛,他们抽出她的神魂,再一次彻底碾碎。

至此,阿姮从那副小小的,雾做的身躯中剥离出来,那种极致的痛苦却仿佛依旧残存于她的身体里,她浑身发抖,恍惚之际,发现自己已不在那片深渊中,她在黑水河边,恍惚抬眼,河岸边有棵小树随风微微地晃。

她看向那片浊黑的河水,有一瞬,她觉得自己身在那片潮湿的河水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她不知道自己在那渊中又经历了什么,因为她的神魂既碎,便没有意识,自然不会有记忆,再有记忆,便已被天衣人投入这黑水河中,但此时的她却不再拥有从前那副五感,她只有妖邪恶欲丛生的本能。

这里不知何时早有了人迹。

他们是在战乱中误入此地。

带领他们逃来这里的,是一对兄弟,那大哥,他们称他为吕员外,他们说他姓吕,名无难。

这些人类饮过黑水,得过疫毒,却又因山中晶莹如玉的奇石而活了下来,他们称其为璧髓,用他濯尽黑水,繁衍生息。

那棵小树越长越大,长成参天之势。

而她早已不记得自己在黑水河中待了有多久,后来,有一夜,一对男女在那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下相会。

他们拥抱,他们说话。

然后,那个男子将那女子的心脏掏了出来,她的身躯重重砸入河水之中,阿姮嗅到她芳香的血气。

一切到此戛然而止。

阿姮发觉自己站在那棵大树底下,天色昏黑,落英纷纷,她所有的记忆因神识的弥合而被完整地接续。

伸手触摸额头,阿姮发现那里的泥痕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枝叶间,那寸金焰悬在不远处。

阿姮一步一步走近,她的身影化成红雾钻入金焰之中,她在那片耀眼的金芒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道影子。

那个人黑衣银发,眉心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拥有一副神清骨秀的面容,一双漂亮剔透的眼睛。

“……小神仙?”

阿姮喃喃了一声。

灿烂金霞中,他纹丝未动,只是凝视着她,好像她是一个陌生人。

这是她神识记忆的尽头,难道是因为她从未见过他过去的真容,所以这幻境尽头中的他,是她印象中他的模样?

阿姮看着他,忽然想起曾经她与泥妖在那座神山的洞窟中打斗,她一不小心掉到一个石台上,那石台剥落表层,露出一只巨大的,晶莹剔透的兽爪,那手爪摊开着,像要抓住什么,却又不敢握紧。

那么的,小心翼翼。

她终于明白。

天衣人找到她的那天,是他拼尽最后的气力挪动自己早已与山体融合的身躯,打通了她挖了十年的洞穴。

自他身化封印,那些山石年深日久地压着他,压着他的身躯,禁锢他的神魂,所以,他无一日不痛,无一日不煎熬。

阿姮的视线变得模糊极了,湿润的泪意几乎浸满她的眼睑。

“喂。”

眼泪顺着阿姮的下颌滑下去。

他似乎只是因为她的心中想着他,所以才存在于这里,他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盯着她那副泪眼。

“难怪从你出现在黑水村,”阿姮望着他,“从我看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实在很顺眼,顺眼到我只看上你的心脏,别人的,我怎么挑都不够满意,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呢?要是我真掏了你的心脏怎么办?要是我真的把你杀了怎么办?你会认这个命吗?”

他只是一道幻象,自然不会说话。

阿姮其实很生他的气,气他什么都不告诉她,可是神识弥合,记忆回来,她又实在很难生他的气,因为她知道,被天衣人碾碎重塑过的自己,被无尽的恶欲浇灌,她只有妖性,只有欲望,如果他一开始便告诉她这些,她也未必会认真听他的话,即便听了,她也还是会想要他的心脏,甚至不惜因此而杀了他。

他不该那么相信她。

阿姮伸手捏住他的脸:“你的话总是很少,我知道,就算我真这样问你,你也不会跟我说实话的。”

阿姮十分不满意他这副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样子。

阿姮松开他,动了动手指,红雾顷刻浸入他的眉心,阿姮一双暗红的眼瞳盯住他:“说,你甘愿为我还俗。”

他浓而长的眼睫垂下来,漂亮的眼睛盯着她,说:

“我甘愿为你还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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