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兰被这两句话直接钉在了原地。

脑子好像突然间就无法思考了, 话语只是本能地从嘴巴说了出去。

“走了……？”

“你要去哪？”

明明这么问了，凯兰似乎又在害怕得到她的答案。

像是只要她把要去往的地方说出口了，便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了。

凯兰在她的身旁单膝跪下，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 都绝望得如同在挽留一个明知无法被留下的人。

“一切都会变好的……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夏莉丝塔：“还是说你想又一次看着我去死呢？”

“夏莉！！”

凯兰被她这一句话刺得无法呼吸, 又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诘问她, 却无权干涉一个人的生命；想挽留她, 又知如今没有一个人能再把她留下来。

于是，最终，他只能双手抱住她的手, 抵在眉心，似在祈祷，更像乞求。

声音在颤抖，眼睛在发热。

“夏莉……求求你了……”

那么卑微。

而这时, 从远方传来的高喊声打破了这边的僵局。

“有人受伤吗？！”

“公爵夫人呢——？”

当看到夏莉丝塔安然无恙地坐在地上, 听闻发生了火灾而跑着赶过来的圣女爱比盖尔松了一口气。

而在夏莉丝塔的面前, 上一秒还看着成熟独立的她，又变回了谨小慎微惴惴不安的样子。

爱比盖尔：“很高兴看到您没事, 但……请您赶快从冰冷的地面上起来吧。”

夏莉丝塔转头望向那个不让她起来的男人。

“松手吧凯兰, 我是时候应该走了。”

“夏莉……”

“松手吧。”

“请您留下来吧——！”

突然插入他们之间对话的是一个在城堡里工作的女佣。

大概是听到了夏莉丝塔和凯兰的对话, 看到前者去心已决, 而不禁想要帮着一起留下她。

正逢此时火已经被完全扑灭了, 前来救火的所有人得知了夏莉丝塔打算离开的消息后，挽留的声音此起彼伏。

“恳请您最后再给我们一次机会，请留下来吧！”

“所有人都希望您能留下！”

“以前的事情确确实实是我们做错了, 真的非常对不起……我们不奢求能得到您的原谅，但……请给我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即使您痛恨我们, 可也请看在一直爱护您的公爵大人的面子上吧！”

“对不起，公爵夫人！”

“对不起！”

所有的人都在向她道歉，低着头，甚至眼睛里噙着泪水。

只迫切地希望能把她留得久一点，更久一点。

夏莉丝塔没有出声，沉默的样子似在思索，唯独凯兰知道，她的手变得更加冰冷了。

他的心也更冷了。

夏莉丝塔站起了身。

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她微微笑道：

“为什么都这么看着我呢？难道……是在等我对你们说上一声没关系吗？”

没有人敢回话。

而夏莉丝塔低头拍打裙子的样子，像是所有人的道歉全部加起来，都没有拍掉裙摆上的灰尘来得重要。

甚至是比灰尘更不值一提的东西。

而她接下来不轻不重的话语，犹如坚硬的铁锤一样重重地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

“这一次，不……不止是这一次，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说没关系了。”

“对于你们来说，道歉是如此简单又轻易的事情，只要张开嘴，好像一口气说一百句对不起也不会觉得累。”

“可是你们用那张嘴说出的……曾经伤害过我的每一句话，用哪怕一百个一千个夜晚，我也无法治愈自己。”

“只要看到你们，想起你们，我都会觉得很痛苦。”

“我告诉自己不要去听，不要去在意，你们一点都不值得，可即便无数次地这样提醒自己，却依然难受得想要去死。”

当夏莉丝塔的话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时，整个走廊安静得连针落的声音都听得见。

而看着一张张无声流泪的脸庞，看着他们的震惊、心痛、仿佛要被愧疚淹没了的模样，夏莉丝塔实在无法产生哪怕只有一点的怜悯。

她把手从凯兰的紧握中抽离出来，转而抚上一名正在哭泣的女佣的脸庞。

她的拇指揩去她脸颊上的泪水，很是好奇地问：

“话说起来……你们现在对我表示的歉意，究竟是真心想要取得我的原谅，还是只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呢？”

“你们应该要明白，道歉对于被害者毫无意义，那只是你们加害者的自我救赎。”

“所以……不要再随随便便地跟我道歉了，那样只会让我觉得很恶心。”

“如果真的对我心存那么一点点的歉意的话，就请尽量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那样我会快活一点的。”

最后，夏莉丝塔回头望向凯兰。

“帮我准备一些行李吧，我想要尽早离开。”

凯兰已无力再挽留她。

是突然勇敢起来起来的爱比盖尔，留给了所有人最后的希望。

“请您留到庆典结束之后再离开吧！虽然我们确实无法反驳您的话，可……我也想向您展示，有很多人他们是真心想要得到您的原谅！”

夏莉丝塔低头沉吟：“庆典吗……”

爱比盖尔：“是的！本来得知您的失踪庆典已经决定取消了，是因为想要向您传达自己的歉意和心意，所以人们才自发组织，决定重新举办了。”

爱比盖尔的话音落下后，走廊又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注视着沉思着的夏莉丝塔，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决定。

而她最终的决定是……

“好啊，那我就留到庆典结束之后吧。”

说这话的时候，夏莉丝塔又笑了。

那笑容……

跟她方才静静地看着火焰点着了卡纸、木板，接着蔓延到桌布、地毯，仿佛要烧光一切时的笑容……

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