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呢？”

这是秦郁第五次来问。

这是妈妈的回复——

“时空波动影响很大，但你放心，船在我之后，我的引力已经捕捉到它，等到时空稳定之后，我会引导它进入地下空间。”

“那总能和船上的人联系吧？”

对于这个问题，妈妈并没有直接回答。

“你可以编造一个谎言欺骗我，但你知道，我会看出来，所以，我建议你说真话。”

“暂时还无法联系上飞船内部人员，但可以确定其中有生命体存在，只是飞船外部所有的仪器都关闭，无法接手或者发出信号。”

妈妈回复道：“时空跃迁还有两分钟结束，她做到了，她成功拦住了入侵者，所以，你我们应该继续相信她。”

秦郁只能选择相信，即便是怀疑，此刻的他也做不了什么。

**

当飞船解开封锁的时候，陈和平扶着座椅干呕了几下，很快就恢复了状态，它低头检查了一下怀里的黑箱。

还好，还在。

“7414，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抵达目的地了吗？”

它抬头看向四逐渐亮起来的屏幕，发现船舱内部十分稳定，虽然有重力模仿系统，但前往敌军的路，不该这么平稳，除了中间碰到的颠簸以外，什么都没发生。

可苏摇铭的分程序7414没有回答它。

难道风暴的影响还在持续？可所有的仪器看起来都很正常，屏幕也没有雪花，频道里也没有刺耳的杂音。

“7414？”

“舱门即将开启，请做好离舱准备。”

舱门要开了？！

陈和平能清晰分辨出来，此刻的广播声音不是7414的声音，更像是没有任何情感和生命的系统通知。

“倒计时，三，二，一……”

三秒的时间，它也来不及接入系统了！

陈和平立刻抓紧身侧能抓住的东西，在身后不远处的舱门开启后，做好了被吸入太空的准备。

但气压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外面不是太空。

陈和平看见很多影子出现在舱门处，当它松开手，靠近舱门，试图去看清这些影子的时候，它的脑子有一瞬间的宕机。

是自己出现了幻觉，还是在做梦？

它看见了高战中心的人，几大城主，还有苏摇铭身边的那个男生，好像是叫秦郁，看见了白簌和冲进来的雪族长老。

他们的目光落在它身上，大部分是惊喜的，而后有人过来握手，感谢它：“恭喜你，你们完成了任务，跃迁完成了！”

怎么回事？！

是做梦吧？？

“你们创造了奇迹！”

“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我们进入了新宇宙，不用再担心掠夺者的围猎了。”

“遭了，你岂不是也回不了灰色部队了？算了，你是我们的功臣，就留下来，和我们一起！”

陈和平脸色越来越苍白，但它的脸包裹在机械外壳之中，没有人能看见，它的脑子嗡嗡的，想不明白一件事。

“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

流光，无数道在虚空中的流光。

这是一场燃烧生命而制造的死亡流星雨。

这也是苏摇铭在灰色地狱，恐惧噩梦屋中见过的场景。

那场梦里，有很多人，有她的过去未来，也有那颗赤红的星球，还有这些流光。

那是她记忆最深处的噩梦。

原来，是她的死亡。

可是，人怎么会梦见自己的死亡？

她或许已经忘记自己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梦，但在灰色地狱里，噩梦屋将她遗忘的记忆片段，融合成了怪诞的梦境。

是她曾经经历过这样的事件，但是遗忘了，还是此刻的记忆和过去的记忆产生了交织？

很快，苏摇铭就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因为她知道，时空湮灭，破坏的不只是空间，还有时间。

时间空间在这里，在这一刻，混乱交错成为一体。

所以过去和未来交织在一起，曾经发生的不一定发生，未来才发生的也可能在过去就出现过。

圆形飞船的一切也被湮灭。

所有的东西正在被摧毁为最基本的物质粒子。

没有了飞船载体，四号的分程序也“消失”了。

而苏摇铭的身体，也在一点点消失。

人的身体也是由这些宇宙粒子组成的，理论上来说，组成星星和人的物质，本质是一样的。

如果身体化为宇宙粒子，回归最初，那会不会有一刻，它们再次以某种特定的方式组合起来，从而复原之前出现过，却又消失了的实体？

掠夺者们湮灭在自己的武器之下，渐渐那些物质粒子形成的视觉流光也消灭了，所有的物质都混入太阳风暴的粒子中，成为这个宇宙原本的一部分，被强大的力量裹挟着，吹向星系边缘那些没有光，也没有温暖的黑暗里。

但圆形飞船里的东西并没有全部湮灭。

时间在此刻变得极其缓慢，所以，苏摇铭能“看见”那些东西被逐渐解离的过程——

最开始是外面的包装，礼物包装消失后，露出了里面的盒子。

大大小小的盒子，各种颜色，各种外壳，各种包装。

很快，盒子的外壳也逐渐被解离粉碎，里面的东西随之出现。

警官证，护身符，平安锁，某人的等身手办……

无论是什么材质，全都会被湮灭成为最基本的粒子。

但物质湮灭之后，有一道道金色的，暖色的光，和晨曦的第一抹日光一般的光芒，从这些东西之中飞跃了出来。

它们像是无数萤火，又像是天上的星辰，慢慢汇聚成为一张巨大而柔软的“网”。

这张光网缓缓张开，将正在坠落向遥远冰冷星系边缘的苏摇铭“拉”了回来，包裹着她，保护着她。

苏摇铭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和圆形飞船一起消失，可是她却没有消失。

恐惧可以成为某种维度上的精神污染，拥有实体可见的影响力，摧毁和吞噬，杀死目标。

那么人类的其他情感，就没有一点力量了吗？

“……”

“一定要安全回来呀！”

“打败那些可恶的掠夺者！”

“谢谢……谢谢……”

“可以活下去吗？如果我们也可以有活下去的机会，那就……太好了……”

“这样的日子我已经过够了，我只想安安稳稳当一个上班狗，回到家能有地方住，不用忍饥挨饿，这么简单的日子……我们还可以再拥有吗？”

“每一个成功女人的背后，都有一个默默支持她的男人，当你脆弱的时候，看看我送你的东西，记住，我，一直在你身后！这次不署名噜噜噜了，就叫我大西哥吧！”

“让掠夺者知道，我们不只是猎物，让它们也付出代价。”

“（小声）如果打不过，就跑吧，我们可以一起逃跑！没关系的！”

“一定要安全回来！”

“冲啊，啊啊啊啊一定要赢啊！！！”

“等打跑了掠夺者，回来之后能给我一个签名吗？实在不行放进宝库里开放兑换也可以啊！”

“……”

无数声音围绕着这些光芒，从一开始的喧闹到最后的寂静，好像用了很长的时间，又好像只是眨了眨眼的功夫。

在湮灭空间，时间已经无法定义和衡量了。

这些“保护”“祝福”“祈祷”和“感激”……

这些来自人类每个人身上最宝贵的物品，承载的是他们最特别的情感，拥有着最强大的力量，足以对抗这个世界最恐怖的死亡。

正是这些力量，阻止了她的意识消散。

所有的实体都消失了吗？

不，苏摇铭还看见了一样东西。

当战火熄灭，流光暗淡，远处的星辰明灭闪烁间，一幅画仅仅的漂浮在这片死亡之地上，成了至今为止还未被毁灭成为最基本粒子的东西。

这幅画上的色彩在恒星的风暴中熠熠生辉。

这是苏摇铭被毁掉的空间戒指里的一幅画，由规则之笔绘制。

画上是一位短发少女的侧身半身像，她微微抬着头，仰望着某个方向，长裙肩上披着一层柔和的白纱，画面以米黄的色调为主，少女的形象栩栩如生，好像真的是一个拿着画框的活人一般。

她的嘴角微微带笑，柔和的脸庞美的令人震撼，在她的眼睛里，没有痛苦，绝望和灰暗的颜色，反而充满了光明，好像在她的眼睛里，群星永远闪耀，太阳总会升起。

画的右下角是画师落款潦草而简单，且是镜像的文字，当镜像反转回来，才能看见它真正的内容——，L. da V。

列奥那多，达芬奇。

这是苏摇铭临走前，让他用规则之笔帮自己画的一副人像。

当时应该纯粹是想白嫖达芬奇一副传奇画作。

但没想到，这东西居然……

会是最后一个湮灭的东西。

那些金色的光网簇拥着苏摇铭来到油画面前。

她伸手，用并不存在的指尖与色彩相撞、

霎那间，万物寂灭。

对于苏摇铭来说，似乎过去了很漫长的时间。

但如果此刻有一个外界观察者，它只会发现，在短短0.03秒的时间里，掠夺者，母舰，圆形飞船，苏摇铭，画……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不见。

空间湮灭的余波只持续了很短暂的时间。

很快，这一片区域便恢复了大半，只留下一片时空畸变的区域，正如爆炸过后，硝烟会消失，火光也会熄灭，除了地上一个坑，没有任何别的痕迹。

行星围绕恒星转动，一如几十亿年，它们诞生时一般。

与此同时，新宇宙的入口彻底关闭，时空侵蚀开始全面毁灭幸存者城市群，所有的一切都被腐蚀成为最基本的物质，包括城市群下方的大地，也逐渐变得坑坑洼洼，再过不久，这片大地也会被腐蚀的千疮百孔。

但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来收集这些废墟残骸凝聚成的资源体。

因为原本预计要收取它们的掠夺者，

也成了此处星系中最基本的物质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