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低头, 视线与哪吒恰好对视上。

黑漆漆、直勾勾的大眼睛，搭配平静且充斥着面无表情的脸蛋，微妙叫妖打了个冷颤。

“当然是你，我跟哪吒才是最好的朋友！”

铿锵有力, 坚定有声。

这种时候还有别的答案吗？不, 绝对没有。

白芷毅然决然, 选择哪吒。

余光瞥见绑在自己腰上的混天绫猛地一颤, 紧接着便是一副“震惊”的绷紧、“委屈”的变软、“失落”的垂落, 最后蔫儿哒哒的挂在她腰上。

白芷：……

不行了，她现在完全幻视小狗失落。

这谁扛得住！白芷发誓自己的心真的在滴血。

这跟失落的修狗有什么区别！

但很显然, 虽然混天绫很失落，但是哪吒本人非常满意这个答案，还特地看了眼混天绫，似炫耀一般冲着它扬了扬眉梢，像是在说：你看，我才是白芷最好的朋友。

混天绫垂的更下面了，风一吹, 随随便便的晃悠着，简直就是一个凄凄惨惨戚戚。

此时此刻，白芷终于意识到, 什么叫一碗水端不平。

哦, 哪吒, 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哪吒。

心底疯狂和混天绫道歉, 但面上，白芷的表情还是非常真诚，内心一秒决定：晚点再给混天绫绣小花花做补偿吧。

“走吧。”心满意足的哪吒扬了扬下颌，准备从山坡上往下去, 刚踏出去，似想到什么，他又扭头上下扫了眼白芷，问道：“你行吗？”

真女人不能说不行，更何况她还有外挂混天绫，感觉自己又支棱的白芷坚定点头：“没问题。”

哪吒正准备伸出去的手微不可察的顿了下，拧起眉头，神情透着些古怪，让白芷的心脏无端又紧张了下。

难道，哪吒又要问出什么炸裂性的问题了？

“不要逞强。”面无表情的小哪吒认真开口。

白芷刚想说自己没逞强，话到嘴边，又狐疑低头看向身前的哪吒，视线落在他微微握起、略显无措，仿佛无处安放的手上。

鬼使神差，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当即立刻道：“是是是，师兄教训的是，是师妹逞能了。”

每次叫他师兄，白芷的口吻就充满揶揄，但尚且年幼的哪吒并听不出来，只是觉得她这是在示弱。

抿紧的唇在听到她这么说时，迅速放松，神态自若，似傲娇般伸出手，拉起她的手，嘴里半是叮嘱半是傲娇的说道：“你早说，身为师兄，我自是要拉你一把。”

说着，看似无比自然，实则有点僵硬的拉过白芷的手掌。

哼，他才不是和混天绫争，他是白芷最好的朋友，母亲说了，朋友应该帮助朋友。

哪吒内心努力说服自己。

完全没发觉他复杂的内心，白芷反客为主，握住哪吒的手，顺着不算平滑，粗粗咧咧的小路一点点往下挪。

这不是正儿八经的路，几乎是呈70度的斜面，几块凸起的石头当做脚踏，间距很大，起码十几二十米。

这要是放到现代，这毫无安全措施的路径，绝对会被骂草菅人命。

哪吒走的如履平地，白芷走的颤颤巍巍。

低头一看，距离地面得有三十来米，那可是真的腿软。

似察觉她的紧张，哪吒回头看她一眼，道了句：“别担心，我护着你。”

“好好好——”白芷大为感动，顿时觉得自己多日来的投喂没白投，哪吒果然很靠谱！

作为鱼明明没泪腺，但是变成人之后，她的泪腺就特别发达，顿时感动到泪眼汪汪，止不住的感叹，“哪吒，你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师兄！”

这要摔下去，她得成断腿鱼。

听他这么说，哪吒丝毫不谦虚，语调透着几分洋洋得意：“你知道就好。”

白芷：不愧是大可爱，真可爱！

哪吒的手掌心并不似孩童一般柔软，许是因为修仙和时常拿武器的缘故，有些粗糙，但对白芷来说可谓是安全感十足。

有惊无险的走到崖下，等真正脚踏实地后，白芷顿时觉得自己背后定然是一身冷汗。

一旁的小少年们已经把凿下来的石头放在两根木头架子上，用藤蔓捆绑住，到时候，他们抬着架子把石头送过去。

“那个——”白芷慌忙叫住刚刚带路的少年。

少年们纷纷停下，好奇看她，她看向那位少年，从口袋里摸出十来个钱贝，也没数，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直接一把塞给了他，“这是答谢。”

这时候的货币体系还不够完善，实际上钱币的样式多种多样，但海边一般都是用拇指粒大小的铜币，像小贝壳样式，又叫贝币，是价值最高的，还有海贝、骨贝之类的，那些价值次一等。

名为海的小少年一点没推搡，这年头，傻子才会把钱往外头推。

他在小孩们羡慕的目光下，直接藏到腰带里面，又结结实实绑好，脸上露出灿烂笑容：“若是下次我还遇到黑色石头，我再找你，你要吗？”

“要！”白芷果断道，她给钱其实也存了这个心思，毕竟无论是她还是哪吒，都不可能到处找煤炭，尤其这也不确定到底有多少，是否是露天煤炭。

听她还要，那位少年好奇的看了看那些架在石头或者土块里的黑色东西，不明白有什么用，难道是贵族用的那劳资什么的墨？

听说贵族写字就是用黑色的东西写，难道就是这个？

心底生了新的念头，但面上还是那副老实模样，海笑着应了声：“那我怎么找你？”

“我五日来一次，就是你的手指头，这样掰扯五次。”白芷伸出手比划了下，海一口应下：“五日，行，我晓得。”

说着他跟着比划了一下手指，“到第五日我就在咱们见面的地方等你。”

想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太阳落在头顶的时候。”

“好。”白芷与他约定好。

少年开心的跑向等他的小伙伴们。

安静等着的哪吒撇撇嘴，看向白芷，开口道：“那人心重。”

哪吒不爱与人打交道，但他天生便会看人。

那少年虽身上并未血腥，但哪吒本能的不喜他。

白芷眨眨眼，她虽体弱，但看人的本事不差，她比哪吒看的更为透彻，“我晓得，但是啊……”

她拉着哪吒往被凿开的煤炭处走去，声音很轻，像是问他又像是问自己：“在这个世道，心思不重又怎么活的下去呢？”

她与哪吒可以说是阴差阳错，但以这副活了今日没明日的弱体，苟且百年没被妖怪吃了，白芷垂下眼眸，小声说道：“我也不是那种至纯至善的妖怪。”

哪吒抬头看她，不懂她为何突然这么说，视线扫过她的脸，神色淡淡的挪开，眉宇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静道：“无所谓。”

“嗯？”误以为哪吒喜欢纯善之人，白芷奇怪看去，问了句：“哪吒不希望我是好妖怪吗？”

“是好是坏又如何？”哪吒挑了挑眉。语气透着狂傲与不逊：“往后你若看谁不顺眼，我替你杀了便是。”

！！！

突然想起来，这个哪吒可不是什么纯善的娃，因为最近对方表现得太过乖巧，让白芷误以为哪吒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差点忘了这家伙一开始就是杀神属性拉满的家伙。

而此时，更是一副活脱脱的帮亲不帮理。

若是白芷遇到这种人，必然恨得牙痒痒，但这种人若是她的至亲，白芷此刻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没白疼哪吒！

瞬间忘记矜持，一把抱住哪吒，感动得泪眼汪汪。

哪吒原本还想挣脱，结果看到她一副感动不已的姿态，又怕伤着她，挣扎的动作一点点止住，感受到自己的脸颊被蹭，从脖颈处蔓延起红晕。

“……你干嘛。”

“呜呜呜，蹭蹭可爱的哪吒。”

“……”哪吒没说话，只是脑子里想着：她果然很喜欢他。

感动的情绪终于收敛了不少，白芷认真对哪吒说道：“但是哪吒，若是我真的做了坏事，你可以教训我，若是我伤天害理，你把我打死也是理应当。”

“为何？”皱起眉，哪吒满脸不虞。

“因为我做了坏事，应当受到惩罚呀，就像是太乙师傅说的。”白芷理所当然，她做不到心狠手辣，也做不来铁石心肠，即便穿越也是个普普通通的妖怪。

若是有一天，因为她的一念之差，害了许多人，她想，现在的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未来的她。

哪吒撇撇嘴：“我不要。”

说着他扬起眉梢，看了眼白芷，“别人与我无关。”

哦吼，这就是被偏爱吗？！

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五岁的幼崽偏爱，自打穿越以来就没安稳过的白芷，这回真是有一种感动的快要落泪的冲动：“呜呜呜，哪吒，你实在太好了，我要怎么报答你。”

除了爹妈，就哪吒对她最好了！

“我想吃那个什么蛋、蛋糕？”完全不知道客气二字，突然听到她说要报答，哪吒当即开始点菜。

感动的心情戛然而止，白芷默默看他，抗议：“你这个时候不应该不求回报吗？”

哪吒疑惑看她，直率道：“为什么？你要报答我，为什么我不能要？”

“……”华夏传统美德谦逊呢！

谦逊呢！

好吧，哪吒身上大概是不可能有了。

“行行行，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把炭弄出来。”白芷蹲到地上，脚底下已经踩到一小块黑色泥巴。

一处被凿开的裂石缝隙，大概可以侧身挤进去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从里面掉出不少碎石，上面多多少少都盖着一层黑色。

白芷实际上没见过最开始的炭是什么样的，但是正常来说应该就是黑色的一块一块的才对。

煤矿本身就是地壳运动的产物，要么是附着在泥土石头上，要么就是成型的煤矿，白芷当然希望是后者，但如果是前者那就说明下面有成型的。

白芷小心翼翼的把地上的黑色碎渣拢在一起，用手捻了捻，确实是煤的感觉。

“好像是炭，难道这地下真的有煤炭？”白芷碎碎念道，看了四周方位，“白骨山总不能一开始就是光秃秃的吧？靠近大海，若是经过地壳运动倒是说得过去。”

哪吒站在她身边，听她碎碎念，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困惑。

显然不是很理解，什么煤炭、地壳运动。

“炭是什么？地壳运动又是什么？”哪吒早就想问了，她看到这些脏兮兮黑乎乎的东西好像很兴奋。

难道白芷喜欢这些脏兮兮像牛粪的东西？

不过倒是没有牛粪臭。

白芷心里有了计较，看向哪吒科普，老神在在的说道：“炭就是能够烧火的，是由植物遗骸堆积形成腐植质，在经过地壳变动埋入地下，隔绝空气，在地低高温高压的状态下形成煤炭。”

“……”哪吒缄默不语，默默抬头看她，白芷总觉得他眼神怪怪的。

停住科普，疑惑问道：“怎么了吗？”

哪吒满脸疑惑，开口问道：“你莫不是被妖怪附了身？”

白芷恍然，她终于知道哪吒刚刚那副表情像什么了。

像听到老师念天书的学生。

俗称……学渣！

哪吒这表情就是经典的学渣脸！

……

关于哪吒是不是学渣的不重要，反正商朝没科举。

就算有，哪吒也不可能去科举，考生拜他还差不多。

这么一想，白芷突然想笑，一群寒窗苦读的考生，求学渣保佑……

咳咳，稳住，稳住，不能笑。

而且指不定哪吒后面肉身成圣之后是学霸呢。

“你在想什么？”哪吒见她憋笑到脸色发红，疑惑不解，抬头奇怪看她，眼神带点疑惑。

显然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她要憋笑，不过，他想了想，瞬息，风火轮出现在他脚下，缓慢上升，直至视线与白芷平齐，哪吒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用着平静且毫无起伏的声音对她说道：“笑吧。”

“噗——”终是没忍住，真的笑出声。

见她笑了出来，依旧还是不解，哪吒疑惑不已，实在想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

而被自己的脑洞逗的笑到不能自己，白芷拼命想止住。

片刻，见她还不停，哪吒问道：“所以你在笑什么？”

额——

笑声嘎然，甚至一不小心发出了一声鸭叫。

听到熟悉的鸭叫，哪吒恍然，以拳击掌：“原来你的原型是鸭子啊！”

原本还笑的不能自己，突然听到这话，白芷刷的下瞪大眼，眼睛睁的滴流圆，当即反驳道：“才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鸭子叫？”哪吒用最平静且略带疑惑的语气问她，带着少年的天真，似乎想不明白，只是单纯好奇的询问。

“……”这就是嘲笑哪吒的报应吗？白芷沉默，迅速转移话题：“那个哪吒我们得把这些炭弄一些带回去。”

还是赶紧弄正事吧。

哪吒见她不想说，也没追问，只是低头看向地面零零散散和碎石杂糅在一起的黑色炭块，微微皱眉。

她的喜好还真是奇特。

小小的叹了口气，哪吒心想，算了，还是帮她一把吧，毕竟她这般脆弱，要是不小心被石头砸伤了，怕是得在床上修养许久。

还会哭。

嗯。

似乎已经想到白芷被石头砸哭的画面，哪吒再次慢悠悠叹气，心道：果然，她离了自己是不行的。

哪吒无师自通的明白了：身为师兄，要好好保护师妹。

并不知道哪吒复杂的内心，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打上弱不禁风的属性，满脑子头脑风暴的白芷正盯着地上的炭，又看向那个有半人宽的缝隙，陷入思考。

看样子这里确实有煤炭的痕迹。

顺着煤炭散落的碎屑走到石崖之间的缝隙处，两处山崖靠在一起，中间出现的一条裂缝，似乎被人凿开，也可能是自然风化，总之，缝隙的豁口处很松垮，白芷轻轻用手掰扯，就有石头被掰下。

她垫着脚尖，探头往里面看，里头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有时候真羡慕会控火或者会喷火的，手一伸就有火。”白芷忍不住嘀咕道。

轻而易举听见她的碎碎念，会控火术的哪吒小小骄傲了一下，挺着胸脯，状似不在意的说道：“不过是控火罢了，若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让一只鱼学控火术？

白芷觉得自己没有当红烧鱼的爱好，知道哪吒是好意，但这话没法接，只能尴尬笑了两声，从袖子里拿出夜明珠。

产自蚌精的特殊珍珠，和哪吒家用的夜明珠又不太一样，白芷用的这个更好一些。

随着妖力输入照亮的范围会变大，正常可以照亮直径一米左右的范围，有些能人异士会屠杀蚌精，就是为了得到这种珍珠。

夜明珠一出现，缝隙内的景象就变得清晰，黑黢黢的土块黏在石头上，地上也掉了不少。

石头缝内比白芷想象的要宽敞一些，下宽上窄，像一个啤酒瓶的形状，地上散落着一些褐炭。

她用手臂把夜明珠往下挪，更能清楚的看见那些挂在石崖底端的褐炭。

褐炭指的是是煤化程度最低的煤，颜色介于泥炭与煤沥青之间的棕黑色，因为碳化的不完全，燃烧起来有很大的浓烟。

用手勾了一小块，入手粗劣，而且地上散落的数量并不少，说明这地方确实是有炭的，而且极大的可能性是能够露天开采的炭。

收起夜明珠，白芷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容：“妥了妥了，这回真妥了。”

“石矶娘娘是财神爷才对吧，不对，应该是功德娘娘。”白芷无法想象，自己成功推广了煤炭后，能得到多少功德。

毕竟在商朝每年冬天冻死的百姓、奴隶不计其数，其一是保暖的东西太少，基本都是芦苇干草，外加各种皮类，羊狗兔是最常见的。

而百姓炮制的方法很粗糙，多用烟熏、油脂涂抹等原始鞣法，皮毛板结发硬，不暖和，穿久了还会发臭。

“什么妥了？”哪吒问道。

“煤炭！”白芷眼神亮晶晶的，跟哪吒说道：“若是这里真的有煤炭，百姓冬日就有了取暖的东西，不至于天天捡柴火被冻死。”

哪吒不是很理解，但也不会扫兴，而是问了句：“炭？木炭吗？百姓用得起木炭？”

商朝本身是有木炭的，青铜器的炼制少不了木炭，所谓木炭就是木头缺氧环境下的高温热解可以形成木炭。

而商朝贵族们自然是有炭可以用，甚至这种时候已经有了无烟木炭，和熏香木炭。

“那当然是——用不起。”更何况商朝是奴隶制社会，以王权为中心，贵族和宗族势力强大，百姓想用木炭？不可能的。

不只是这个时代，纵观所有封建王朝，山林土木的归属永远轮不到百姓，要么属于国家、要么属于贵族乡绅。

而陈塘关的山林自然也是有归属，是商纣王赐予李靖大人的，也就是说这里的山林都是属于李靖大人的。

李靖又会封给在陈塘关当官的一些家族，来巩固自己的管制。

平常百姓不能随意去捡，要是被发现，会被活活打死的。

就连他们自己耕种的土地都不属于他们自己，而是以集体形式耕种，并在每年收获之际向统治者缴纳贡赋。

再加上这个世界还有妖怪，许多妖怪也会画地为王，更是不允许人类随意进出。

比如这之前的骷髅山，百姓若是进山就会被妖怪吃了，即便被吃，那些能人异士也不会说什么，因为这地儿是石矶娘娘的，石矶娘娘不说话，轮不到他们插手。

不过因为李大人心善，每年冬天会允许百姓们去捡。

也只是捡，是不允许折断树枝的，若是有人折了，下一年整个村子都不被允许进山。

所以比起金矿、银矿，当然是铜矿和炭矿更符合现在百姓的需求，前者只利于贵族，而且大量开采会对商朝还未建立起的金融体系造成冲击和崩坏，后者可以利于与民生，显然更符合白芷想要赚取功德的想法。

要说搞建设吧……其实她好像也不太行，比如蜂窝煤，她知道这东西大概就是煤和黄泥、水混合烧制而成的东西。

具体什么比例，蜂窝有几个什么的，完全一无所知。

不过现下也不需要思考那么多。

发觉自己魔怔，白芷敲了敲脑袋，自我吐槽：“还没学会走路，就已经担心走路被车撞，实在想太多。”

露天开采大量炭矿，或许可以请求石矶娘娘帮忙移开山石。

白芷越想越觉得这事可行，脸上的表情都快乐不少。

李靖她见过，平心而论是个好官，最起码是把百姓当人的官儿，这么想着，白芷表情慢慢严肃了几分，思考如何才能最大化的利用这些炭。

哪吒见她在思考，无聊的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盯着地上黑乎乎的东西，用脚踩了一下，发现这东西比石头软多了，一踩一个黑色的坑印。

低着头，瞧见还有不少，哪吒悄咪咪的伸出脚，再踩。

等白芷决定好怎么做后，一扭头，就看到哪吒在不停的踩煤矿碎，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炭痕。

而哪吒，继续沉迷且投入的在进行这个无聊的游戏，见她看过来，依旧毫无所知，继续踩、踩、踩。

微妙感觉有点可爱和小孩子气是怎么回事。

也不着急，白芷笑眯眯的看哪吒踩炭碎，这种小炭碎也没什么用，块头太小，哪吒喜欢玩，就让孩子玩没毛病。

白芷突然生出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感。

等哪吒把四周的炭碎全部踩干净，小小的呼出口气，莫名的生出一种浑身清爽的畅快。

回头，准备看看白芷怎么样，一扭头，迎面对上白芷微笑的脸。

“……”哪吒刚刚还轻松的表情，顿时肉眼可见的僵硬。

尴尬了、绝对是尴尬了！

以白芷多年来尴尬的经验，她百分百确定，哪吒这表情绝对是尴尬了，还是那种恨不得时光倒流，让这一切都没发生的尴尬。

作为可爱的小跟班，白芷怎么会让自家大腿尴尬呢，她当即道：“哪吒哪吒，我有一件事需要拜托于你。”

见白芷自然的讨论起其他事，自觉自己刚刚幼稚的行为没有被发现，稍稍抿了抿唇，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你说。”

“我需要把这些褐炭装起来带回去，还有这些大块一些的黑炭。”白芷从锦囊中拿出一块粗麻布，用布装炭是奢侈了点，下次带个竹篓来捡倒是不错。

她准备弄回去，试试这些东西是否可以燃烧。

要是可以，她还想试试能不能搞出蜂窝煤。

哪吒是个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小少爷，自然不觉得用麻布装这些没用的石头有什么问题，甚至还叫混天绫一起帮忙捡。

刚刚虽踩着好玩，但是用手捡的话就会在手上留下黑色的痕迹，跟墨水似的，哪吒停手，开始指挥混天绫。

“放这边。”

“那边还有很多。”

“这边也要。”

正勤勤恳恳捡煤炭，突然听到哪吒淡漠的声线，疑惑抬头。

白芷震惊失语，只看到混天绫那漂亮似晚霞一般精致红色绸缎上都是黑乎乎的煤炭，它还老实巴交，哼哧哼哧的继续运，反倒是哪吒，一脸漠然双手环胸的站在原地，一副监工的架势。

！！！

夭寿啦！

起猛了！

看到混天绫被“凌虐”了。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她雇佣童工哪吒，哪吒直接下包给混天绫。

承包工程算是给哪吒无师自通了。

……

不得不说，在偷懒这一块，绝对是人类的天性。

总之，在混天绫和白芷的努力下，轻松收集了不少煤炭。

看到脏兮兮、想要和哪吒贴贴，但是被无情拒绝，以至于肉眼可见，心情失落，垂着“脑袋”的混天绫，白芷内心闪过一抹歉意，悄咪咪的伸手戳了戳它，小声问道：“我帮你洗洗？”

上一秒还失落于哪吒拒绝自己的贴贴，下一秒见白芷凑来，习惯性喜欢挂在人身上的混天绫软若无骨的靠在白芷身上，好似累惨了一般，看的白芷更心疼了。

百分之八十的煤炭块都是混天绫弄来的。

因为混天绫实在是太像异态的小狗狗，白芷完全没办法把它当做普通绸缎，也不嫌脏，用手帕给它的缎面擦擦，像个老母亲一般心疼的说道：“辛苦你了，好宝宝。”

混天绫绕过白芷的脖子，不停的在她脸上蹭蹭。

一旁的哪吒见此，神情骤然不悦，一把拉扯过混天绫，哼了一声。

白芷一看哪吒这状态，迅速了然，妥妥的又是争宠，想到上一次自己和混天绫贴贴后的惨痛代价，一激灵，迅速道；“也辛苦哪吒了，若是没有哪吒，我怕是也拿不回去。”

故意装作一副弱不禁风的姿态，狠狠地夸了一波哪吒。

混天绫见哪吒拉着自己，立刻放弃和白芷贴贴，迅速蹭到哪吒怀中，狠狠地扑在他脸上，一瞬间，哪吒白皙的脸颊就被染上煤炭色。

“……”白芷想笑来着，突然想到刚刚混天绫还跟自己贴贴了，一时间有些笑不出口，她、她脸上该不会也都是煤炭吧？

果然是出来混的迟早要还。

见混天绫不和白芷贴在一起，哪吒满意的点头。

脸颊脏兮兮的白芷蹲在地上，把装着煤炭的麻布裹好，放到百宝香囊之中，因为混天绫的帮忙，效率极高，现在也才下午三四点的样子，回去还能再折腾折腾煤炭。

“哪吒我们回去吧。”白芷看到哪吒黑漆漆又故作严肃的脸，有点想笑，硬生生憋住。

哪吒没发觉自己的脸也脏兮兮的，淡定的用混天绫裹住白芷。

视线就这么突兀的一转。

只看到白白的云，蓝蓝的天，以及落着小尾巴在她身旁飘来飘去的混天绫。

眼睁睁看着自己干净的衣服，被裹上脏兮兮的混天绫，白芷的心微微颤抖。

混天绫还是很喜欢白芷的，大概能排到哪吒、太乙真人后面，亲昵的蹭了蹭她的脸颊，白芷已经放弃挣扎，算了，洗个澡就能解决的事情，怎么可以怪可爱的混天绫！

小狗狗，不是，小狗绫这么可爱，怎么可能会是故意的呢！

完全不懂妹子的爱美之心，已经熟练操作带白芷飞这个事情，哪吒干脆利落的带着白芷往钱塘关飞去。

最近的陈塘关比之以往更要热闹几分。

进城的城门外派了长长的队伍，连海边的港口都挤满了船只。

哪吒和白芷两个脏兮兮的小家伙出现，并没有引起任何关注，毕竟比他们还要脏的小乞儿多了去了。

“这么脏，被殷夫人发现可就糟糕了。”白芷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哪吒，哪吒比她好多了，只有脸上脏一点，身上还是干干净净。

感觉到让她有点怀疑，哪吒这家伙该不会有洁癖吧？

“无碍。”哪吒满是无所谓的说到。

虽然嘴上说着无碍，但一人一妖还是没胆子从正门进，怕是刚进去，就会被管家的超大嗓门惊到。

对方一定会一遍尖叫一遍喊着【夫人，不好了，夫人不好了，三太子和白芷姑娘掉坑里去了。】这种台词。

嘛，管家虽然是个好人，但是实在太能碎碎念了，饶是白芷遇到他，都得绕道走。

从后院的墙上翻进去这种事，哪吒和白芷已经熟门熟路。

偷偷摸摸的回到自己的院子，院内本身有井水，身为海族，白芷本来就是冷水洗澡，至于哪吒，他洗个脸就成。

“我给混天绫洗洗吧。”庭院门口，白芷对哪吒说道，指了指他身后随风飘扬，一时间不知道该说是黑色，还是黑红色的混天绫，连混天绫上的金色刺绣都盖上一层灰色。

哪吒扫了眼混天绫，见它似乎蠢蠢欲动，迅速握住，飞快拒绝，“混天绫自己会变干净的。”

说着，他伸手抖了抖混天绫，恍若绸缎一般在空中飘逸飞舞，只是眨眼的功夫，再次变得崭新如初。

“……”白芷陷入沉默，盯着崭新如昔的混天绫发出来自灵魂的疑惑：“那它刚刚为什么不变干净？”

哪吒看了眼混天绫，语气无辜：“它以为你喜欢那个黑黑的炭。”

“……”好像、这逻辑、也没毛病？

狗狗混天绫有什么错呢，它只是以为她喜欢煤炭。

白芷摸了摸鼻子，见混天绫有些垂头丧气，立刻道：“没错，我喜欢煤炭！我也喜欢混天绫——”

余光瞥见哪吒看似面无表情的小脸，毫不犹豫，果断干脆：“最最最喜欢哪吒。”

哪吒抿起的唇顿时舒展开，颇为傲娇的扬了扬下颌，淡淡应了声：“嗯。”

“好了好了，我先去洗澡了。”白芷摸了摸混天绫，又拍了拍哪吒的双丫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迅速跑路。

见她背影远去，哪吒迟疑了下，摸了摸自己脑袋，有些疑惑的嘀咕了句：“她为何喜欢拍我？”

混天绫抖了抖，自然是没办法回答哪吒这个问题的。

……

等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了门。

阳光正好，略有些刺眼，门前的竹林郁郁葱葱，随风发出簌簌的声响，仰头看去天空碧蓝一片，墙头之前爬了一半的爬藤已经爬满，青葱碧绿，看起来就叫人生出好心情。

伸了个懒腰，白芷活动了下身体，刚下了台阶，就看到哪吒坐在院内的石头凳上。

混天绫重新缠绕在哪吒的手臂上，与练功服融为一体。

见白芷出来，换了一身淡黄色的裙装，瞧着和平常的衣服不太一样，哪吒多看了两眼，问道：“接下去要做什么？”

提到这个，白芷迅速支棱，没有什么比她赚功德更重要的了！

迅速从袖子里拿出百宝香囊，把刚刚收集的煤炭拿出。

庭院内的地面顿时被各种泥土和黑色的煤炭球覆盖，有些还带着一点点潮气，正好太阳晒晒。

白芷蹲在地上挑挑拣拣，弄了几个块头有半个拳头大小的。

想要知道这煤炭能否使用，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用起来。

“咱们要先试试，这个煤炭是否可以使用。”白芷用竹篮子装起来，想了想，反正都要用到煤炭，那干脆做点吃食好了，忙了一上午，她早就饿了，“咱们做点吃的？”

有炭就不需要人烧锅，可以做炒菜之类的，白芷想了想，问身旁的哪吒：“哪吒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听你的。”在吃这方面，哪吒主打一个，白芷有什么他就吃什么，一点都不挑食。

白芷提着竹篮和哪吒往炊所走去，难得的好阳光，让她忍不住眯起眼，想了想：“那我们吃肉饼和小馄饨吧？”

“好。”哪吒没意见。

炊所一如既往的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豆香味，里面的土灶都被征用煮豆浆。

“……突然发现一个问题，咱们虽然有锅有煤炭，但是咱们没炉子。”白芷模糊记得蜂窝煤一般都是搭配一种铁皮炉子，那炉子好像是用黄泥做的。

感觉不难。

“炉子？”

“就是架锅的，不然没办法起火烧菜。”白芷道。

一听不能烧菜，哪吒连眼睛都跟着瞪大几分，眼神之中出现了明显的凝重：“用青砖搭一个？”

原本还绞尽脑汁思考要怎么烧锅，一听哪吒这么说，白芷震惊到瞪大眼，连连夸赞道：“哪吒你真是个天才！”

青砖李府有很多，哪吒和白芷俩就在炊所中央搭了个小台子，来来往往的仆眼神带着似有若无的谴责。

那青砖搭炉子，对仆的刺激感，换算一下大概可以形容成，用纯金的碗筷吃饭，一个概念。

三两下搭好简易的炉子，把锅放上去，又搞了个案板，从炊所里拿了面粉和海鲜、以及一块肉，还看到有笋，白芷欣喜的一起拿上。

初夏的笋鲜甜，没有冬笋涩嘴。

“菌菇、竹笋搭配海鲜，简直就是春天的滋味，绝对好吃。”说着，自己都要开始流口，白芷撸起袖子开始和面，把虾递给哪吒。

已经剥过一次，哪吒对于剥虾一事可以说是熟能生巧。

从未见过三太子剥虾，在看到哪吒坐在青砖上乖巧剥虾的模样，来来往往的仆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看走了眼。

“放豆子了！放豆子！”磨豆子的大汉叫道。

走神看白芷做饭的中年女人猛然回神，嫌弃的翻了个白眼，拿竹筒子往石磨中间倒豆子：“晓得了、晓得了，真是大嗓门。”

气的磨豆大汉牙痒痒。

女人嘀咕了一句：“不知道道人这回又做什么好吃的。”

说着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白芷和哪吒正忙的热火朝天，可没空理会其他人，哪吒把剥好的虾放到白芷手边。

蹲下身，白芷看向青砖，摆的时候留了个口子，可以往里面塞柴火。

“要用三昧真火吗？”哪吒蠢蠢欲动，似乎只要白芷一声令下，他就立刻召唤风火轮。

三昧真火？白芷一听疯狂摇头，她只是想做顿饭，不打算把李府拆了，当即道：“不用不用，我拿了火折子。”

火折子就是带有火星的小竹筒，打开口吹两下，再那好燃的干草助燃，白芷把干草塞到锅下，里头有一层黑炭。

又放了两根短木柴助燃，见火势变旺，白芷把木头抽出来，和哪吒一同低着头，好奇往里头张望。

里头的火噼里啪啦的燃烧着，还带着点花火。

“燃了。”哪吒开口道。

干草已经烧没了，但火势没降低，说明煤炭和木炭一样确实能用。

白芷抬手试了试锅的温度，加了一勺子水，等水开后，把笋和菌菇先加盐焯水除去涩味，肉、笋、菌菇、虾都切小块，但不能太小，得有一定的颗粒感。

一块猪油进入锅内，转眼，白色固体的猪油变成了透明液体，猪油加热，热锅热油一起倒入食材炒香。

一时间整个炊所都弥漫着一股肉香。

惹得来往的仆都止不住咽口水，连豆腐都不香了。

往锅内再加入生抽、耗油、盐，一瞬间盖过了炊所空气中弥漫的豆子香，惹得哪吒频频往锅里看去。

见他迫不及待，白芷把食材盛出锅时，特地给他留了一小碗，放到他面前：“尝尝？”

哪吒眼神骤然一亮，端着碗品尝一口，“好吃！”

见他喜欢，白芷笑了起来，突然又想到另一件事，一边和面一边问道：“哪吒，听你母亲说，你哥哥们最近要回来了？”

毕竟她在李府借宿这么久，虽说是客，但也不能太把自己当客人，金吒木吒未来都是肉生成圣的潜力股，多结交结交，绝对是只有好处没坏处。

这就跟用一碗饭结交未来的千万富翁，稳赚不赔啊。

哪吒突然听她提起哥哥，拧着眉，疑惑问道：“你理会他们做什么？”

“额——”白芷卡壳，总不能说自己这是在投资未来金大腿们吧？尤其是哪吒目光逐渐凌厉，让她有些心虚。

旁边磨豆子的仆突然开口：“说来，大太子与白芷道人年纪相仿。”

“大太子温润，与白芷道人定合得来。”

“是极是极。”

突然听到大伙这么说，白芷愣了下，旋即觉得这话不太对劲。

反倒是哪吒当即反应，冷脸道：“白芷才不会嫁给大哥，不准多言，不然小爷我戳死你们！”

杀意毫不掩饰。

白芷恍然，大家这台词怪不得耳熟。

一低头，迎面对上哪吒满是愤怒的眼，白芷立刻意识到：这家伙绝对又炸毛了！

“咳咳，我自然不会嫁给你大哥的，我可是要修道成仙。”白芷迅速保证，就差举手发誓。

哪吒脸色稍软，叮嘱道：“若是母亲对你说大哥的事，你别应。”

说完，又抬高声音，严肃道：“不准应下！”

“……”靠，殷夫人不会是在给金吒“相亲”吧？说起来，商朝结婚确实很早，殷夫人着急也正常。

见白芷没说话，哪吒的脸色又逐渐难看。

惹得白芷有一种被野兽盯上的既视感：“是是是，我绝对不会应下的。”

她是想自己成仙，没想成为仙人妻子。

哪吒拧着眉，见她傻乎乎的，心想着：还是自己多盯着些。

不放心的再次叮嘱，硬邦邦道：“我们俩才是最好的朋友，你不许和大哥好。”

这话虽然硬邦邦的，但听起来跟小朋友撒娇有什么区别！

哪吒绝对是在撒娇吧！

白芷严肃点头：“咱俩才是天下第一好，我不跟别人好。”

听到想听的，哪吒满意点头，轻哼一声，继续埋头吃饭，还不忘补一句：“小爷我也不跟别人好。”

“……”哦呵，你个小家伙还挺公平的？白芷心中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