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聿衡没有接她手中的东西, 而是来到桌案前,缓缓拎起那盖头的一角,却见精致的轻纱上早已黏上了花生碎屑, 若不仔细清理, 恐怕是废了。
“诶诶……”储璎却立刻过去阻止他。
“这样会弄脏桌面的,我就是担心这些碎屑四处撒,专门弄来这盖头垫着,你别把碎屑弄出来。”
储璎说完,依旧把盖头拽回去, 放在桌面上拍拍稳。
“你看,这样就好多了。”
陆聿衡呼吸一沉,看向储璎, “你倒挺聪明。”
“那可不。”储璎仰起脸蛋朝他轻轻一笑,忽然发觉不对劲,“你居然会夸我了?”
“真觉得在夸你?”陆聿衡双手抱着手肘,“再想想呢?用用你那满是灰尘的脑子。”
储璎微微一怔,忽然想起今日哥哥在自己出嫁前说过的话。
“妹妹, 你这一身,可以买下整个国公府了。”
储璎眨巴眨巴眼睛,小心翼翼的仔细看了看桌面上的盖头,那细纱, 那纹样, 那绣工……
“很贵吧?这个。”储璎有些心虚地问。
“呵。”陆聿衡冷笑一声,“你知道就好。”
储璎顿时站直了, 第一反应便是,“抱歉……”
“不必同我道歉,那身喜服加上这盖头, 都是给你的。”他这回并未生气,语气甚至有几分平静,可一字一句,却都是往储璎的心口上撒盐。
“你的东西,你自然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说完,陆聿衡仔细看着她面上表情的微妙变化,唇线微微上勾。
那更糟糕了。
储璎顿时觉得心中钝痛,面露十二分的心疼仔细检查那盖头,“怎么办?还有救吗?”
“这会儿知道珍惜了?”陆聿衡冷笑一声,正准备替她喊人进来帮她处理,却发现她现在身上穿的衣裳十分不合适。
陆聿衡眯眼,上下打量她。
方才他不在,她已将衣裳换了,此时她穿的似乎是她寻常睡觉的寝衣,那寝衣倒是新的,松快又舒适,隐隐勾勒出她的身段,在烛光下若隐若现,看不清晰。
只是衣裳上下系着的带子……系错了地方。
一看就是她自己穿的。
“你先把衣裳穿好。”陆聿衡抱着手肘,倚在桌案边,静静看着她,“衣带不对。”
“寝衣而已,随便系一下。”储璎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我先看看这盖头有没有勾着线……诶……”
她话音还未落,陆聿衡就亲自出手,他一把捉住她的胳膊,将储璎拽到自己跟前,随后他伸手,扯开了储璎衣裳上的系带。
衣裳顿时松垮下来,储璎惊呼一声,后退一步。
她这么一退,衣裳更松垮了,一边的布料下垂,从储璎的锁骨处滑了下来,露出了一些水蓝色的肚兜和白皙如玉的肤色。
“别动。”陆聿衡蹙眉,呼吸微沉。
他一只手迅速一动,将她的衣裳固定,遮住了她的锁骨,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瞬间捞住那往下坠的系带,勾在他的食指上。
寝衣和系带都是粉色的,昏暗的洞房红烛之下,那系带缠绕着他的手指,宛如蛇一般蜿蜒至他的掌心。
陆聿衡低着眸,手指轻轻一勾,便在她的衣裳上打了两个漂亮的结。
标准,好看,对称,两边一样长的结。
储璎惊呆了,猛地抬头,“哇,你好会打结啊。”
她一抬眸,好巧不巧,陆聿衡也正看着她。
二人视线直接撞在了一处,烛光在他的瞳孔中跃动,蜜糖一般的琥珀色眸子深邃又炫目,令储璎有些不敢直视。
可她嘴上却不停,“殿下专门学过吗?怎么能弄得这么好看。”
“没有。”陆聿衡盯着她躲闪的视线,听着她“不用心”的夸赞声,心中冷笑,这女子,可真会拿捏男子的心意,无意间说出来的话,都令人心情愉悦。
这都是她的技巧,不仅对他,对旁的男人也是一样。
“只要你认真对待,都能做好。”陆聿衡意味深长看着她,“不专心做一件事,便容易出问题。”
“那你很厉害了,我只能认真做一点点喜欢的事情。”储璎退后一步,好能平视他的眼睛,然后从衣袖中拿出一张帕子,“比如这个,我就做不好。”
“殿下,这是我重新做的信物。”储璎正式把自己耗费了好几日心力的东西交给他,想让他稍微消消气,虽然她现在仍然不知道他刚刚在气什么。
陆聿衡眼眸微动,接过她递过来的帕子。
简单的白帕子,如之前一般,只是布料好了很多,应当是从国公府的库房里薅来的。
帕子的角落里,绣了一个……圆,红色的圆,而陆聿衡翻到帕子的背面,果然,收尾乱七八糟,到处是线头。
春鈤
陆聿衡挑眉,看向储璎。
“我尽力了,每一针都是亲手绣的,一丁点都不掺假。”储璎倒是很自信,“你看这个圆,它圆不圆?”
陆聿衡不语,非要说,这圆着实有些扁,像个饼子。
“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幅绣样!现在就交给你了,作为新的信物。”储璎嘿嘿一笑,“怎么样,殿下,这回还满意吗?”
半晌,陆聿衡终于开了口,“说吧,一开始想绣什么?”
储璎的笑容立刻有些尴尬。
她眼神飘忽,声音如蚊子一般嗡嗡,“鸳鸯啊,然后改了小花儿,然后就……变成一个球了。”
陆聿衡强压着嘴角,看着她心虚的模样,缓缓问。
“扎着手了?”
“那何止扎了一下!”储璎仿佛听到了关键词,立刻伸出手给他看,“手指都被扎了一遍,这里更是扎了好几遍,诶?伤口呢?”
储璎反复在陆聿衡的面前展示她的手,可非但手上一个伤口都没有,就连之前手上的烫伤,也早已经被那些作用极好的药膏抹去了痕迹。
“总之我没有骗你。”储璎捧着一双手看着他,认真说,“上次送你我买来的帕子,确实是我不对,这张帕子送你,我们一笔勾销好吗?”
陆聿衡似笑非笑地将手中的帕子折好,放在了衣袖里。
“一笔勾销,倒是不至于。”他意味深长看着她,一张帕子,就想一笔勾销?今日那两人彻底看到了她的脸,认出她来,日后还不知会掀起什么风浪。
储璎的眼神顿时失落。
“不过……”陆聿衡顿了顿。
储璎又抬眸期盼的看着他。
“初次绣成这样,算你过关,下次再绣点别的。”
很好,圆满完成任务。
等等,绣点别的?绣什么别的?她可不要绣别的。
而且,储璎忽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是要跟陆聿衡和离的呀,就像之前跟爹爹商量过的那样,她需得让他过得不舒坦才行,得让他不喜欢自己,讨厌自己,但又不至于坏到要弄死她,在那种微妙的讨厌和不至于杀了她之间的程度,他才能一起想办法跟自己和离。
想到此处,储璎便直接将脑子里的说法直接说出口,“不会有下次。”
“哦?”陆聿衡幽幽看着她。
“我不喜欢。”储璎直接说,“我不喜欢绣花,太费劲了,手疼眼睛疼腰疼,还特别费功夫,这张帕子我绣了整整五个晚上!这将是唯一一张,也是最后一张我亲手绣的帕子。”
“嗯。”陆聿衡挪开视线,随意应声,“随你。”
啊?
储璎便眼睁睁见他嘴角勾着三分笑意,随意拎起一件外衫罩在她的身上,随后叫来寝殿外候着的侍从,让他们把桌案上的花生瓜子和盖头都收走,拿去清理。
随后,陆聿衡消失了一段时间,这期间,那些侍女进入房间,按照陆聿衡平日里的标准,完完整整的把寝殿重新打扫了一遍,并且重新铺了寝被,将一切都弄得规规整整,半点瑕疵也没有。
储璎呆呆的看着那些侍女,只觉得那些人仿佛神一样,走过之处,不留一丝褶皱与瑕疵。
太完美了。
陆聿衡从哪搜罗到这么多厉害人物?
等到陆聿衡再次出现的时候,他已经洗沐好,换上了一身白色寝衣,干净整洁,在储璎看来,实在是过于规整,把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即便穿出门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就连放下的头发也是柔顺乌黑,披散在肩膀上,耳侧分别落下两束一样多少的发束,将他气质变得柔和。
陆聿衡就这么浑身散发着淡淡的冷香,从储璎的身侧走过。
储璎吸了一鼻子香味,干净好闻,不知道用的什么皂角,她也想用。
陆聿衡什么话也未说只往榻边走,一看就是准备就寝。
储璎一时间摸不清陆聿衡的脾气,方才她拒绝再绣帕子,他不是应该生气吗?怎么看起来反而心情不错。
想来想去想不通,储璎站在原地披着衣裳,见陆聿衡已经坐在榻上,忽然想起自己真正应该做的事情。
她四处张望,问陆聿衡,“我睡哪里呀?”
陆聿衡转身,瞬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
“不是,我们睡一起,合适吗?”储璎犹豫着,她这次确实是真正为他考虑了,毕竟,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看,他心中明明有阮明月,却迫于无奈与自己成婚,肯定不希望跟自己睡在一块儿。
她多么体贴。
若是她真傻乎乎的跑去扑进他的怀里扯掉他的衣裳,恐怕陆聿衡一怒,真会杀了她的。
陆聿衡见她披着衣裳,站在距离床榻远远的地方不动,一脸抗拒的模样,顿时冷笑一声。
“不合适?”今日成婚,她跟他说睡在一起不合适?
怎么,今日这仪典,这诏书,这一切,难道都是在开玩笑?
“确实不合适。”储璎四处看了看,自己也没什么落脚的地方,她看过画本啊,这种情况下,男主根本不可能睡在寝殿,应该去书房彻夜处理国家大事才对啊。
然后第二日满京城都传言开来,太子殿下没有与太子妃睡在一起。
……哦,她懂了,他不想满京城传开这件事。
“那你随意。”陆聿衡扫了一眼寝殿,“地上,桌上,都能睡,你试试。”
说完这话,他便独自缓缓睡下,规整地盖好了被子,闭上了眼睛,至此,被褥没有一丝褶皱。
储璎压力顿时有些大。
她刚刚摸过了,地上好凉啊,她睡不了,她又去试了试一旁桌案,好硬啊,骨头疼。
陆聿衡闭着眼睛,就听着她仿佛一只偷偷摸摸的老鼠似的四处转悠,一会儿碰到喜烛,一会儿撞到桌腿,发出“嘶”的一声痛呼。
他睫毛微颤,眉头紧皱。
半晌,终于,这家伙缓缓走到了榻边。
陆聿衡依旧闭着眼。
随后,他便听到身侧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伴随着她小心翼翼的呼吸声,随后,他感觉自己身上的寝被,被小心翼翼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