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鳏夫十六年 倾颓流年 2773 2025-07-27 08:53:50

地面上尚有高低不平的积水, 在雨后清澈的日光里反射刺眼的光。稚陵穿的绣鞋最怕沾了水,因此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提着裙子避开积水, 不免慢了下来。

待进到陆夫人屋里去, 屋中药味浓重, 叫稚陵颇有宾至如归之感, 几重紫纱帐里,卧病在床的陆夫人艰难直了直身,叫丫鬟撩开帐子, 稚陵才瞧见,陆夫人病容惨淡, 的确比之前憔悴得多了。

这一回来探病,稚陵在旁,听着娘亲寒暄问了陆夫人病情怎样, 吃什么药,看的哪位大夫,近日又有无好转些。

陆夫人咳嗽了两声,无奈笑了笑:“病来如山倒, ……大夫都说,心病还须心药医。”

娘亲她也不无叹息, 与陆夫人聊起她们这几十年,一忽儿说到了小时候一起出门放纸鸢踢毽子翻花绳, 稍微长大些, 互相穿戴漂亮首饰,聊书画典籍古今轶事, 摘花看景写诗作赋;一忽儿说到了,后来钟盈定亲了, 她也成了婚,有了孩子,琐事缠身,忙着打理家中俗务,从前的风花雪月的时光便好像一去不返。

说起她们儿时的事情,陆夫人长长叹息。

娘亲忽然对她道:“阿陵,四姑娘一直念着你呢,去玩儿吧。”

稚陵心道娘亲怕是有什么话要跟陆夫人单独说,便点点头起身出了屋子,陆家侍女引她到后院里,迎面扑来一只小奶团子,才她膝盖高,黏黏糊糊说:“阿、阿陵姐姐……”

稚陵拉着四姑娘小手,陪她玩了好一会儿秋千,四姑娘被她哄得高高兴兴的,忽然又不要玩儿秋千了,眨巴眨巴水灵灵的黑眼睛,悄悄在稚陵耳边说:“阿陵姐姐,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地方?

稚陵打小看的话本子里,往往有这么一个小孩子,引着主角去的地方,要么经常藏有天材地宝、武功秘籍之类,要么经常有明刀暗箭、机关陷阱。

她亦步亦趋跟着四姑娘穿过府中花木,到了一间院落里,没仔细看,匆忙被四姑娘小手牵紧,进了院子,只见一丛翠竹掩映,四姑娘飞快跑到了中庭,又回头来向她招手:“阿陵姐姐,快来!”

四姑娘人虽然小,可力气却大,猛地推开了这屋门,钻进了阴影里,稚陵呆了呆,只好跟进去,却看这里布置简洁大方,一扇蓝田玉的竖屏风堪堪立在眼前,四姑娘从旁边不知哪里又冒出来,手里擎着一只薄薄的木鸢来,笑盈盈道:“阿陵姐姐,这是我哥哥的屋子哦。”

稚陵吃了一惊,就要退出这屋子,却被四姑娘又拉住往里走,只见这屋中角落里整整齐齐一整面的多宝架上,置放着各式各样的机关小物。

稚陵瞧见多宝架有一层摆满了小木鸟,模样大同小异。这教她顷刻间想到,她自己也有一只小木鸟——是陆承望送给她的。

那么这里是!?是陆承望的院子么?

四姑娘踮起脚想够也够不着,稚陵便取了头一只,弯腰递给她,四姑娘白团团的脸笑开了花,奶声奶气说:“这是我哥哥的屋子。他这里藏着好多宝贝呢。”

叫稚陵一下子恍然。

大抵是听到了屋子的动静,一个婆子从偏房过来,叫道:“哎哟四姑娘!不能动,不能动!公子都说不能动!”

待看到了四姑娘旁边的稚陵时,那婆子又愣了愣。

稚陵一听她的话,连忙哄着四姑娘把小木鸟放回架子上,面前这婆子却只是叹气。

稚陵听她说起,这面多宝架上的东西,都是为了薛姑娘准备的,自从与薛姑娘定了亲,公子他只要一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好玩的东西,便记下来,要跟薛姑娘分享;听说了什么好风景好去处,也要记下来,准备着和薛姑娘同去;听说薛姑娘身子不好,鲜少和旁的姑娘玩过一样的东西,便筹划着以后带薛姑娘全都补回来。

她缓缓走过来,拿起四姑娘手里那只薄薄的木鸢,复又叹息,说这木鸢,公子是打算过了年回来继续做完,只是……

稚陵晓得她未说完的话:只是他已没法回来了。

她恍然记起来去年在法相寺避雨时,和陆承望同撑一伞,行过雨中,这时候,心头忽然生出了物是人非的酸楚来。

她黯然垂眼,将那木鸢上落的灰尘擦拭干净,后来恍恍惚惚着出了这院门。

娘亲已准备告辞,稚陵失神地走过来,听娘亲低声说着退婚的事情,若她点个头,过两日便能安排妥当了,稚陵却闷闷地摇了摇头说:“娘,要不……过两日去法相寺求个签罢。”

娘亲晓得她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儿,轻轻叹气,倒想着,若她能轻易看开了,也不像她的性子了。毕竟,往日里,哪怕一只时常翻墙进家里偷吃的野猫病死了,她也要伤心许久,何况如今是个与她有了些感情的大活人。

稚陵与娘亲登上马车,马车辘辘驶离。

夕阳西下,赤色霞光照着青砖地上小片小片如镜的水面,十分刺眼。

急促的马蹄踏碎这些小镜子,水花四溅,急行而至,风尘仆仆的,停在了府门前。

白马上,白袍男子翻身下马。

一只乌地锦靴毫不留情踏碎一片水镜,水声轻响,水溅上了他银白衣摆上,锦绣螭纹威武盘桓而上,双目圆瞪,不怒自威。

靴子却猛然顿了顿。

——那个登马车的姑娘侧影……怎么有些眼熟。

“侯爷快请,夫人盼您盼了多时了!”

闻言,他收回目光,一面将缰绳丢给了小厮,大步向府里走去,一面淡淡问了小厮一句:“刚刚那是谁来做客?”

嗓音清冷,毫无波澜。

小厮如实回答:“是薛家夫人和薛姑娘来探望夫人。”

他点点头,没有放在心上。

几转回廊,风尘仆仆,他撩开了门帘,唤道:“姐姐。”

——

稚陵第二日上弘德馆时,魏浓忽然凑了过来,胳膊肘捣了捣她,说:“阿陵,我发现了宫里有几颗梅子树,这几天挂了果,待会儿去不去采?”

稚陵一听她说这个,便想到上次惹下的祸事,颇费功夫,因此轻咳一声,先问了她:“梅子树在哪里?”

省得又是去不该去的地方,惹新的祸。

魏浓连忙保证说:“不远不远,就在弘德馆后面小花园。”

那……倒确实不是什么不能去的地方,稚陵点点头,但走出两步,便想起来,魏浓今日打扮得如此浓丽,只怕别有目的,难道……

果然,等走到了墙边的梅子树下时,魏浓便说:“你先摘,我看看他有没有来。”

稚陵一愣:“他?谁啊?”

魏浓甚至准备了一只小篮子给稚陵,满脸带笑递给她,偏不说究竟的缘故。

然而稚陵已隐隐约约猜到了她的缘故,终于叹了一口气,小声地说:“我的姑奶奶,我就知道你心思不单纯。”

说着,挎上小竹篮,专心致志地摘起果子来了。

魏浓跑去一大丛绿芭蕉旁探头看了看,只绰约见得两人并行而来,左边的少年郎玄衣玉冠,眉眼如画,容色冷峻,正微微侧头和旁边那人说着什么。

魏浓倒奇怪,这个男人——她好像没有见过呢。看样子,太子殿下对他十分恭敬有礼,况且出入弘德馆的,多半也是太子殿下的老师。

可太子殿下的老师们,她这段时日已全都认熟了,怎么会漏了谁呢?他是谁?

她打量他,大约三十多岁,穿的是武官的紫色官服,官服上绣着威武的瑞兽麒麟,束冠齐整,眉眼清冷,神情淡淡,却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但年纪摆在那儿,美貌反而成了气势的陪衬。那人身上,一看就有常年征战的煞气。

他负着手,缓步前行,偶有两句话漏进了魏浓的耳朵里,大多是问太子殿下近些年的近况如何。

太子殿下一一回应,魏浓方从他俩的对话里听出来,——这位竟是武宁侯,钟宴钟侯爷?

他何时从西南回来的?他怎么回京了?难道是为陛下贺寿么?可是他分明已经很多年没有进京。

不及多想,魏浓反应过来已快被他们发现,连忙后退了好几步,直退到了梅子树后。

稚陵刚搬了块石头垫着,正踩着石头摘高枝上的梅子,见魏浓过来,着急垂眼跟她说:“浓浓,快帮我压一下枝条,我要摘那个大的。”

魏浓依言照做,竭力抬手却怎么也够不着稚陵说的那一枝,清澈的日光透过梅子树参差的树叶洒了下来,随她们两人摘梅子的动作,枝叶动摇,影子乱颤,如梦如幻。

稚陵抬眼看着近在眼前又触手不可及的梅子,努力踮脚也够不着,不由焦灼,却在这时,枝条缓缓压了下来,稚陵一下子够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那颗青梅,顿时喜道:“浓浓,你看——”

可不曾想抬眼一瞧,却恰好见到了一双漆黑的眼睛,几乎满眼不可置信,垂着目光,怔怔注视她。

他扶着梅枝的手似乎在颤抖。

叫投下来的影子一并颤抖着。

那双眼睛似乎久经风霜,因此看谁都是波澜不惊的清淡疏离,然而此时,竟又转瞬像是寂寥后的欢喜,他张了张嘴,半晌却如鲠在喉,未语一字。

他的手逐渐攥紧了手中梅枝,几乎要攥得它分崩离析,唇动了动,没有什么声息。

倒不如说,是哽咽得没法发出什么声息来了。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这个姑娘她抬起手摘青梅的动作,……与他无数个午夜梦回里,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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