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鳏夫十六年 倾颓流年 3441 2025-07-27 08:53:50

元光十九年二月初, 谁也没想到,开春时节,是夜天降大雪。

已抽枝生长的花草树木莫不冻个半死, 重重花树一夜之间缀满白雪, 望去如春风忽至, 万树梨花。

雪风浩大, 雪中花树经风吹拂,簌簌落雪,纷纷扬扬。

薄阴天气, 飞雪如花,沛雪园的正门大开, 韩衡在门口迎接贵客,却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韩衡着急得让人去流翠堂回报母亲, 怎知,小厮讪讪回来,低声告诉他:“公子,……陛下与太子殿下已经在流翠堂了。”

韩衡微微不解:“什么?”

他在正门这里守了这许久, 未曾见到他们,何以就……

小厮讪讪笑道:“实也怪不得公子。两位爷……就真是两个人来的, 穿得十分寻常,……而且, 走的是园子的角门。听说守角门的婆子, 给吓得不轻呢……。”

韩衡神情一阵复杂,末了摆摆手让阵势浩大的众人纷纷撤下。

待他回流翠堂去拜见他这位皇帝舅舅时, 刚步入堂中,便已觉察到了那人身周不同寻常的, 极冷冽迫人的气势。

如小厮所言,陛下父子二人,穿得实在很寻常。

上首那个男人,银冠束发,一身石青锦袍,锦袍上寡淡至极,不曾绣有一点彰显他尊贵身份的图案,束着银白锦帛的腰带,腰间挂有双龙戏水的白玉佩,以及一把长剑。韩衡知道,别人的剑许是装饰用——但他舅舅这把剑,真的会杀人。

元光帝修长的手端起黑瓷茶盏,眉眼淡漠,垂眼扫了眼韩衡,让他不必多礼。韩衡忽然眼尖瞧见,元光帝的拇指与无名指上,各戴了一枚嵌黑玉银戒——令人费解。

他放下茶盏时,那只手有意无意地,便在摩挲手指上的黑玉戒指。

韩衡又看向了元光帝旁边坐着的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则一身低调的墨地绣银暗纹锦袍,玉冠玉带,气质冷峻,与他父亲如出一辙。不过,俊浓眉眼却要比他父亲柔和一些,据说先皇后家在扬江一带,是个地地道道的温柔美人,太子殿下眉眼大约有几分她的温柔。

简单叙过,未到开宴时候,安排的是去园中逛一逛。

仆从禀报说,请的姑娘公子都到了,正在流翠堂外候着,可要宣进来见礼。

若依长公主自己,定要宣进来,挨个儿认一认、问一问、聊一聊;不过,此处话事人是她的弟弟,便未必了。

如长公主所料,元光帝眼皮也不抬,淡淡道:“不必了。朕喜清静。”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长公主,那双漆黑眼睛波澜不惊,犹如死水寒潭,只颔首道:“皇姐同朕在园中走走吧。”

说着,让即墨煌跟韩衡两人也出去,和其他年轻后辈们一起。

长公主早已料到她这皇帝弟弟会这么做,所以此前已安排好,让旁的姑娘公子们走北边那条路游园,她陪同即墨浔走这南边一条路,并吩咐了侍从到那边儿跟众人说,不必来见礼,勿到这边来,扰了清静。

她未明说皇帝今日在园中,不过,她想,魏浓心知肚明,在他们中间,应会跟他们通个气儿。

因此,宽了心,只望她那外甥女把握好机会,——她等开宴时,再撮合撮合魏浓与太子。至于自己儿子和薛姑娘的事,却得寻一个恰当的时机,跟弟弟提一提。

只是,她尚未见过薛姑娘,也不知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能让她这儿子,为之失魂落魄。

稚陵哪里晓得今日的好事还有她的份。

魏浓的计划,说来十分简单。因魏浓不知从哪儿听说,太子殿下很喜欢梨花,于是筹划着在太子殿下必经之路的一颗梨花树下,假装因为摘花而摔倒了。

等殿下他过来时,魏浓再情意绵绵诉一诉衷肠,最好能让他搀扶她。

此计划,魏浓思来想去,得有个人配合,这个人必须弱柳扶风,弱到单凭自己的力气没法儿扶她走路;这个人也必须有一定的话语权,能帮忙引他过来,还能帮她说上两句话佐证她的真心;最后,这个人最好定了亲。

魏浓于是将人选锁定在了她这好友薛稚陵的身上。

稚陵本来这些时日病情有了点儿起色,应魏姑娘这要求,病情不得不又“加重”了,现在她陪着魏浓到了预计的地方,叫做绿衣亭,这亭子临着涵影池,隔水则是梨花坞,不过这个时节,梨花纵有,也只是花苞,何况还下了大雪。

涵影池结了冰,冰面今可照影。这池上架起一道九曲十折的石桥,可达对面。只是那边儿是元光帝与长公主游园的路线,稚陵认为,不去为好。

魏浓已去了绿衣亭前边不远处的梨花树下演戏,稚陵远远儿能瞧见魏浓的梨花青的裙摆,心里想,她穿那么少,不知冷不冷——她自己反正已经冷得直打寒颤。

今日,她实在冷得莫名其妙,分明照着娘亲的意思,穿成了稻草堆,厚重泥金缎面袄子,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斗篷,面上绣着蝶穿百花图案,现在纷纷随她一起冷得发抖。

白药和阳春她们和魏浓的丫鬟们都在前堂里呆着,毕竟魏浓这个计划里,不能有第四个人出现。

——

元光帝与长公主一行走的这南边一条路,沿路楼台较北面更少,多是花林水岸,更为清幽。园中楼阁亭台、假山堆石之景皆环在涵影池四周,水流蜿蜒曲折,时逢大雪,临水处业已结冰。

姐弟二人缓缓而行,众多仆从下人们则远远跟着,不敢靠得太近。

绕过一丛雪中青竹,沿着窄石阶曲折攀爬,则到了筑造在小丘上的梨花坞,得名于此处四下皆栽种梨花,今年竣工,就要开第一树花了,偏偏昨夜下雪,这成片梨花花林,满眼雪白。

此处恰在整座沛雪园的制高点,梨花坞前,可眺望满园风物。

周围梨树覆雪,白成一片,即墨浔伫立着,静静听着身侧长公主闲聊起家长里短,偶尔应和两声,泰半时候,都在沉默。

不知哪里忽然响起一两声琴音,即墨浔抬起眼,循声望去,未见到抚琴之人,可这段曲子,这段曲谱,他已倒背如流,他怎么也不会忘记。

琴音幽幽响在花林中,压过了风雪声,如怨如诉,叫他……有些失神。

长公主道:“景是死景,便安排了府上琴师弹琴。记得吗,就是十六年前,我说的在洛阳街头卖琴的琴师……”

她尚未注意到即墨浔此时的沉默与其他时候不同,只自顾自地说起:“那琴师的妻子后来还是病故了,他辗转到我府上,今年恰好跟着来了上京。这曲子是他最拿手的曲子,那回不是没听成么,这回让他亲自演奏给你听。”

可说罢,身旁即墨浔仍旧久久沉默不语。她试着唤他:“阿浔?”

好半晌,才见他深沉目光稍抬,眺望着远处,是涵影池、梨花林、沛雪园中的亭台楼阁,还是园外上京城鳞次栉比的屋舍、纵横交错的街巷?抑或是再远处那巍峨幽寂的宫城?甚至是更远处,一夜白头的微夜山?缥缈得仿佛烟痕的山巅上,隐约是法相寺的高塔,风一过,乌云如缕,便遮去了。

长公主这才迟缓发现,花林低空上,有一双雉鸟飞掠过纷纷扬扬的雪风之中。

他望的正是它们。

早已过了七十二候里雉始雊的时候,雉鸟成双成对,鸣声相和。

他轻声道:“皇姐知道,这曲子的典故么?”

长公主摇了摇头:“还有典故?”

他目光追着那双雉鸟而去,嗓音低戚,和着琴声,无比萧瑟:“相传,春秋时,牧犊子行年垂老而无妻,因出薪于郊,见雄雉挟雌而飞,有感于己,因作此曲,名为《雉朝飞》。”

长公主轻声叹息:“十六年了,阿浔,你一直未娶,难道还是放不下?”

十六年,将近六千个日夜,从前那个有喜怒哀乐、心事烦恼的少年,逐渐成了无喜无悲、冷血无情的帝王。

他在最好的年华得到她。

他在最好的年华失去她。

最后,他用他最好的年华,等着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她。

他成了这曲子的典故中,那个他曾高高在上地看不起的人。

他以为,那样的人,谁都可能是,绝不会是他——然而,今日在此孑然一身的是他,不是旁人。

双雉鸟已飞得不知所踪,眼前是浩荡大雪,无休无止,和十六年前初冬的大雪来得一样突然,一样厚重。

琴声渐息,复又只余簌簌风雪声。他沿山阶徐徐而下,忽然望见了隔水那岸的假山石上,有一道极为瞩目显眼的红衣身影。

那身影……

那身影!!!

即墨浔顷刻间怔住——那是谁!!!

理智告诉他一个不可能的答案,叫他的脚步钉在原地,然而,这已不是理智所能控制。即便隔着重重花树,隔着一池静水,隔着纷飞大雪,呼啸寒风;即使隔着十六年茫茫日月;他还是一眼认出她来。

耳畔风声渺远,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九曲的石桥上,离那个身着大红斗篷的红衣小姑娘愈来愈近。她攀在假山石的高处,不知眺望什么。

稚陵先前冷得四处踱步,不见太子殿下来——别说太子殿下,连个鬼影子也没有。她觉得,魏浓是演的,她这会儿再呆下去,恐怕要真的冻死。

左右一看,四顾无人,于是攀着假山石眺望,试图寻找太子殿下一行的踪影。

哪知没有看到太子殿下。

她轻轻颦眉,满脸发愁,回头去看魏浓,魏浓向她招手询问,稚陵也向她摇头。

等再回头来,便瞧见了雪色中一道玄衣身影并一道宝蓝身影向此处来。

她欣喜万分,心道,总算等到他来了,再次回头跟魏浓示意。

殊不知她此时所有动作神情,全数落在旁人眼里。

此处,离她有百十来步,即墨浔蓦然间心口剧痛,痛得要撑住石桥的栏杆,这道十六年未曾愈合的伤口,这个时候,痛如锥心。

饶是如此,他的目光依然寸步不离地凝望着那个小姑娘。哀痛且彷徨。

长公主也追他到了桥上,等看到那个红斗篷的姑娘时,顷刻间倒吸一口凉气,睁大了双眼。

她低声去问身后侍从,侍从附耳一通,叫她惊诧不已:那个红衣姑娘,便是……薛相爷家千娇万宠的独生女薛姑娘!?已和陆太尉公子定亲的薛姑娘?她儿子苦苦相思一年的薛姑娘?

她竟和……长得一模一样……!

那姑娘眉眼盈盈,笑意温柔,乌发堆云,一身极艳丽的大红斗篷,在雪天尤其醒目,只是……她眉心有一颗殷红的朱砂痣。

长公主不可置信,僵硬着望向自己的弟弟,只见即墨浔惯如秋霜冻雪的神情随着她一颦一笑,渐若冰雪崩松,死死撑着汉白玉栏杆,嗓音哑浊,低声难辨:“稚陵……”

稚陵只忽然间觉得眉心发疼,不由想伸手去捏一捏,便见假山石旁两人经过。起初,他们没有发现她,只是红衣显眼,叫他们注意到。

那玄衣少年仰头看向她,稚陵和他四目相对,霎时间尴尬地呆了一呆,未曾想太子殿下和韩衡两人走这么快,眨眼就到了跟前。

她更未曾想到,四目相对之际,眼前这位眉眼俊朗容颜冷峻的太子殿下,这位当了十六年太子的少年,忽然眼眶通红,愣在原地,满眼不可置信,嗓音哽咽,低声唤她:“母后。”

稚陵听得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脑子冻出毛病了。

母、母后!?

她这厢一惊一不留神,抓握假山石的手劲儿松了,一脚踏空,直直往后摔去。

本该摔进冰冷的涵影池中,却摔进一个……比涵影池也好不了多少的冰冷怀抱里。

这怀抱,不是太子殿下,不是韩衡,更不是魏浓——那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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