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当年的事情顺利的话, 那孩子说不定还要叫族长您一声母亲呢。”

说这话时男人眼睛并不看着主位上端庄得体、雍容秀丽的女子，而是幽幽地从在场的其他人脸上一一滑过。

玩笑般的语气，亵慢而轻浮, 艳丽的红色长发垂在眉眼间随着他不甚严肃的肢体动作扫来晃去。然而与那一团火似的发色不同, 他的眉眼阴柔而沉郁的，仿佛艳色火焰中心汪着的那一抹忧悒而炽热的水蓝。

端坐于主位的女子也没有看他，而是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不说我都要忘了……多少年前的一桩小事了，还记得呢。”

轻轻摩挲了下杯沿, 女人姿态优雅地放下茶杯, 不咸不淡道：“记性不错, 晴光。”

这句夸奖语气平淡舒缓，然而落在人耳边却别有意味。

被称作晴光的男人眉毛下压，立刻瞪了过去——按理来说，这该是一个凶恶仇恨的表情, 但他的脸过于阴柔苍白，反而显出一种孩子气的恼羞成怒：“记性不错？小事？这根本不是什么小事！水户, 你少装模作样了！可别忘了你当初本应该为了我们漩涡一族与木叶的初代目联姻，结果你却为了一己私利毁了这桩上好的婚事！”

晴光额上绽出条条青筋, 苍白的脸颊因为激动泛起病态的红晕：“……是，你是得到了族长之位, 这是你个人的胜利！然而我们漩涡一族却因此失去了与木叶首领结成姻亲的机会，是我们一族的失败！……”

他看上去愤怒不已, 在他对水户的激情讨伐声中，其他的人也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内容无非也是十几年前争夺族长之位的秘辛往事, 以及对于未能与木叶达成姻亲联盟的遗憾。

“如果当时联姻的事情成功了，我们与千手、与木叶的关系肯定会更上一层楼吧……”

“要是能再诞下拥有我们漩涡一族血统的、木叶初代目的后裔的话……唉！可惜！”

并不是多么尖刻的指责, 也不是所有人都对族长水户心怀恶意，他们只是下意识地顺着他人口中联姻成功的美好未来畅想着用婚姻和血脉绑定一个强大盟友的光明未来——毕竟从说不清的遥远过去，漩涡就依靠着联姻成为了忍界豪族千手最坚定的盟友，两家忍者也因为血脉相连而捆绑至深。

一代又一代，大家都早已习惯了用婚约这一最微不足道的代价结成两姓之好，从而换得盟友庇护。

漩涡水户垂下眼睫，心中暗哂。

杯中的茶已经喝到几乎见底，一旁立着的侍女为她新添上酽酽的热茶，一瞬间袅袅腾起的水雾模糊了她的面容。

眼见着这次会议即将沦为毫无营养的骂战，原本闭目养神的大长老慢慢睁开眼，环顾四周，随着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强大的查克拉威压如山岳般倾倒。

会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大长老沉声道：“旧事休要再提。漩涡一族的如今窘境不会因为你们吵着闹着过去的事情就能解决的，后生们，将心思放在我们一族的未来上才是最要紧的。”

他看向晴光，目光中饱含的失望令刚刚因为激动而面色潮红的青年重归苍白。

晴光低下头，避开了大长老那利刃般的审判目光。

大长老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投向主位上表情平静而镇定的女子。

“族长大人，眼下来自木叶的瞳大人此行拜访我族，想必是有什么要事相商？”

水户颔首：“信中有提到过盟约的事情。”

大长老点点头，暗自思忖着其中的含义。

当年的联姻虽然失败，但大长老倒是清楚责任并不在水户身上——当年的水户还是很认真地想要完成加诸于己身上的责任，成为两个家族守望相助的系带。

平心而论，大长老认为当时还是个小姑娘的水户已经做的无可挑剔，问题其实在于千手柱间身上。

——没有人能强迫这样一个既有强大力量，又手握实权的男人接受这样一段他不愿意的婚姻。

然而大家却只是一味地去抱怨水户的失败。

大长老在心中暗暗叹气。也许是漩涡一族安居于涡之国这一小小的岛屿太久了，而和平的时光也太久了，新生这一代的漩涡们被困于岛国逼仄的天地间，沉溺于眼前安逸的和平之中，眼界早已变得极为狭窄。

实际上，大长老一直认为那次联姻的失败对于他们漩涡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千手柱间是个宽厚仁慈的首领，当年那件事他自觉对漩涡一族有愧，签订的盟约条件对漩涡来说是相当优渥的。

虽然现在族人们私底下觉得如果联姻成功的话条件会更优渥也更有保障一点，但大长老对这一点一直是嗤之以鼻的——这完全就是族人们站在自身立场上的美好幻想，木叶的初代目绝不会因为联姻成功就昏头涨脑地一味对漩涡一族好，两族之间交往最重要的还是利益，只有利益才能换得利益。

国与国、族与族之间从来就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看，有足够的利益在，有着千百年血海深仇的千手与宇智波不也握手言和了吗？

他看得出千手柱间当时之所以拒绝联姻就是为了顺利正当地将继承权传给那个当时还在襁褓中吃奶的宇智波瞳——那个诞于战场之上、糅合了世仇的血而生、曾一度被冠以奇迹之名的孩子。

而与漩涡一族的联姻多少会损害到这一点。

如果——如果联姻真的成功了，水户在婚后也如族人们所希冀的那样诞下了有着千手和漩涡血统的孩子，那么千手柱间可能会为了保宇智波瞳的继承权、避免继承人的纷争而下手削弱漩涡一族与木叶的联系，减少漩涡对于木叶的影响力从而斩断其他孩子竞争的可能性，到时候漩涡说不定还会得不偿失。

因为千手柱间最想达成的，还是宇智波与千手的融合，是木叶更为稳定和谐的忍族关系。所以他需要宇智波瞳这么一个融合了千手与宇智波血统、极具代表性的孩子作为他唯一正当的继承者。

这个继承者也许不一定会成为木叶的火影，但一定要达成千手与宇智波下一代忍者的和解，将木叶创始两族的利益深度绑定，从而起到稳定木叶其他忍族的作用。

当然这只是大长老隐隐的猜测，但从宇智波瞳目前拜访漩涡一族的举动来看，他的猜测恐怕也大差不差了。

——宇智波瞳目前明面上的身份虽然只是新上任的宇智波族长，但就她可以前来漩涡商议盟约的举动来看，这孩子在木叶所拥有的权力是超乎想象的自由，她自己一个人甚至就可以独自对外决定两国盟约的内容。

也是。

现如今无论是千手还是宇智波这两大忍界豪族，这孩子都能从中相对自由地调取资源，木叶高层也全是她的长辈亲友，据说在木叶年轻一代的忍者中也颇有威望，同时还继承了木遁与写轮眼的双重血继——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个宇智波与千手的混血少女所掌握的政治资源已经和“影”相差无几了，而这甚至是木叶现任火影所默许并纵容的。

可惜绝大多数的族人们没看透这一点。

在孤悬海外的岛屿之国成长起来的漩涡新生代对于忍者大陆的政治抱有极其幼稚的态度与幻想，认为只要联姻成功就能和木叶深度绑定并可以借此获得对于最强忍村木叶的影响力，所以才会因为失败而倍感愤懑，沉溺于漩涡内部的斗争中互相攻讦——

长老想得有些入神，还是水户的声音唤醒了他：“……这是这个季度的账务，大长老有过目吗？”

大长老这回是真的叹气了。木叶盟约的事情被他迅速抛之脑后——反正与木叶盟约大概率是在之前的基础上修修改改一些小条款，没什么特殊的，倒是这帐——

他语气沉重：“看过了。”

会议室上一片愁云惨淡。

这是他们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最发愁的东西了。

和绝大数的忍村一样，涡潮村目前面临一个严峻的问题——人口过剩，以及从中引发的一系列财政危机。

简单来说就是。人多了，要吃饭，然而大家养不起了。

就很悲伤。

忍者没有避孕的传统，或者说干脆就没有这个概念，战争时期大家都在马不停蹄地造娃——毕竟那时候幼儿们的夭折率着实惊人，生得少了指不定新生战斗力就补不上，而新生战力一旦补不上那很有可能就会在战场上出现颓势，这就更完蛋了，一旦出现颓势就很容易被嗅出味儿的敌人们趁虚而入，说不定一个没留神就灭族亡种了。

而之后虽然进入相对和平的时代，但大家一时半会儿的都没扭转“多子多福”的传统观念，仍然深陷于战争时很容易灭种的匮乏心态疯狂造娃，一不小心就造就了庞大的人口。

……也许其他族还存在新生儿病弱死亡率高的现象，但身为忍界著名的血厚长寿、身体倍棒的漩涡一族，他们的新生儿别提多皮实了——这就导致他们要养的嘴巴更多了。

生得多，存活率又高，漩涡一族不人口爆炸谁人口爆炸？

譬如说大长老一家，尽管高瞻远瞩的大长老已经提醒过自家后人“克制”一点，但这种事情又不是他们想克制就克制得住的，结果嘛，大长老本人有三子一女，而他的孙子孙女已经隐隐有超过二十这个数字的趋势了。

大长老自己都认不全自己所有的孙辈，只对其中一对龙凤胎十分疼爱。

而他在所有的长老中还算不上子嗣繁盛的……

养不起，是真的养不起啊！

搞得他们这群忍者不仅要到处接任务（然而和平时期任务又不多，大忍村接任务还比他们这些小忍村更有优势），甚至开始尝试当农民自己种植粮食。

但也只能勉勉强强填饱肚子，甚至有时还要借债度日——族里皮实健壮、活蹦乱跳的小崽子们一日一日长大起来了，身体正发育，胃口跟个无底洞似的，永远不够吃，永远吃不够。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而这些半大不小的年轻漩涡们更不必说，差不多快把涡潮村吃得精光了。

水户安慰着愁眉不展的族人们：“会有办法的。”

会有什么办法呢？大家众筹莫展。

能想的办法他们早都实践了一遍，甚至到了全村举债的程度了，日子过得甚至还没有战国时期滋润——至少战国时期前线作战的忍者还能时不时吃点肉补充营养。

但现在嘛……

只能说涡之国这个小小的岛国已经没有什么大的飞禽走兽了，偶尔能掏到一两只田鼠、打到两三只雀儿都算是踩到狗屎运了。

最悲惨的是涡之国虽然是四面环海的岛屿，但偏偏他们附近的海域渔业资源一般，打捞出的鱼数量和种类都比较有限，东边再远些的海域倒是产出丰富——然而那已经是他国的海域了。

就连为数不多的鱼获也是要经过腌制处理后同他们种植的草药一起出口的——他们还需要出口的钱购置布料、武器、粮食、生活用具等物品。

——没办法，涡之国身为岛国物产实在贫瘠，许多东西不能自产自足，都要从外面进口，这就需要大量外汇。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三长老吭哧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那就是战争！最近不是老有其他忍村的人来涡之国试试探探的，谁不知道他们那点心思似的！不就是眼馋咱们的封印术嘛，干脆抓一两个，找个借口开战，然后去抢——”

“我们有钱准备战前的武器和粮食吗？”水户出声打断了三长老的话，她冷静指出，“战时的贸易通道会被封闭，如果我们不能一击得胜，那些眼馋我们封印术的村子可以将我们困在这座岛上活活饿死。”

“……况且涡之国也没有什么战略纵深，一旦敌人成功登岛，不利的会是我们。”

大家又不说话了，房间内的空气沉甸甸的，直叫人喘不过气来。

正当众人愁眉苦脸，忧心忡忡之际——

笃笃笃——

清晰、从容、坚定的敲击声仿佛骤然投入水中的石块，在死水般沉闷的空气中发出清脆的响音。

漩涡一族的感知力向来出色，门外的人又丝毫没有掩饰自己查克拉的气息。

那有别于漩涡一族的陌生查克拉在众人的感知中熠熠生辉。

漩涡水户的感受更为深切细腻。

查克拉是精神能量与身体能量的所混合的产物，从这样的角度上说，查克拉的气息和本人的联系是极其紧密且深刻的——这也是她能够通过自己的天赋感知善恶的原因所在。

在她的感知中，门外的查克拉——

蛮横而恣睢，是降下惩罚，敢于焚毁世间万物的天火与滚雷；温柔而坚定，是孕育万物，在毁灭之后寂静世界里丰饶旷阔的大地与重新生长的、蓊郁葳蕤的森林。

坐于主位的红发女人的目光微闪。

“请进。”

黑发少女轻快地推门而入，明亮的阳光与缱绻的微风追随着她的动作一同进入这房间。于是霎时间，这房间里略带阴郁的沉闷氛围被一扫而空。

尽管会议中的绝大部分人几乎从来没有踏出过涡之国的地界，更遑论见过这位来自异国、有着强大查克拉的少女，然而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明白了少女的身份。

绝不会有错的——

“木叶的宇智波大人，”晴光慢吞吞地开口，“按照礼节，您应该再等一日，我们将所有的准备工作做好后正式迎接您——”

见状，名为宇智波瞳的少女若有所思地叹气：“哦，好吧，我本来以为漩涡一族会对新条约中的优惠政策感兴趣的，比如说每月粮食和其他必需品的赠送额度什么的……”

什么什么？粮食？还是赠送的？

这叫什么？这叫久旱逢甘霖！狗大户、咳不是，亲盟友送钱来啦！

话音未落，在场众人的眼睛已经唰地亮了起来。

宇智波瞳莫名有种被饥饿的大狗狗们齐刷刷盯着的感觉。

晴光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记忆中总是庄严肃穆、不苟言笑的大长老笑得一脸慈眉善目、和蔼可亲：“哎呀，宇智波大人，瞧您这是说得什么话，大家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上数三辈，您祖父的母亲还是我们漩涡一族的呢，她也是我的表姑奶奶——其实都是一家人，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多见外啊！”

大长老突然迸发的亲人之爱十分浓烈，他看向宇智波瞳的目光饱含深情，充满着长辈的关怀：“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我们都是相亲相爱一家人嘛，所以说——”

“具体每月送多少？”

他迫不及待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