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脱敏演练结果
查分在六月底, 天气燥热的烦人,方蜻像一抹幽魂一样游荡在大街小巷,等她从自己糟糕的心情中反应过来, 看着周围陌生的街道,更不知道现在自己能去哪里。
去学校?都高考完了, 去学校干嘛,这个时候就连那些住宿生都已经离开学校了。
去亲戚朋同学家里?可是……可是好像没有特别亲近她的亲戚, 要是亲戚知道她是因为和爸妈吵架才跑出来的, 一定是会站在他们那边的,怪她不懂事。
朋友?霍燃燃?班上其他同学?
大家都刚查出分数呢,都在开始和家里人商量报考和去哪玩了吧,她这时候上门去玩, 傻子都能看出不对劲。
回家……
不想回去。
方蜻就这样顿在街头, 她觉得这样站着太傻了, 开始慢慢的走起来。
天幕上, 挂着她缓慢挪动的身影, 她没有目的, 顺着街直走了十来分钟,才因为听到有人喊自己而再次顿住。
“方蜻?”
方蜻跟着声音看过去, 看到了袁萱。她一只手拿着开封的奶茶,另一只手提着超市的大塑料袋。
“……啊, 袁萱。”
喉咙有点堵塞,面前的人也有些陌生, 方蜻的语气显得愣头愣脑。袁萱却只是皱着眉看着她脸上开始红肿的巴掌印。
“谁打你了?”
方蜻鼻子一酸, 眼泪又冒出来了, 但她压着情绪佯装无事,扯扯嘴角, “没什么。”
“嗯,行吧,那你要去哪儿啊?”袁萱见着方蜻支吾的反应,懂了。
方蜻被袁萱捡回家了。
天幕上,两个许久未有交集的女孩重新走在一起,一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两人的关系重新开始娴熟起来。
进了袁萱家后,方蜻第一反应是愕然。
很久之前,方蜻和袁萱还是关系挺好的朋友兼同桌,那时候她会到霍燃燃家或者袁萱家玩,那时候,袁萱家还没有这么……空。
进门前,大门上没有对联的痕迹,进门后,餐桌上一层肉眼可见的厚厚灰尘,客厅并排放着四个垃圾桶,每个都塞满垃圾,而一些家具,茶几、电视、冰箱、灶台、洗衣机……这些都没有。
客厅正中是张厚重的木桌子,上面凌乱放着各种东西,杯子、衣服、玩具。
方蜻在沙发上坐下时,看见间打开的卧室门,门后空荡荡一片,好像只剩下满是灰尘的地板一样。方蜻从自己的记忆里翻出对袁萱家的印象,那间是袁萱家的主卧,是她爸妈住的房间。
“喏,红花油,自己揉一下脸,不然肿得更厉害。”袁萱在方蜻接过后,补了句,“用是好用,眼睛得闭上不然辣眼睛。”
“谢谢。”
方蜻忍着痛开始揉脸,再抬眼,看见袁萱手上从不知道哪取出来了蓝紫色的瓶子。
她以为是饮料,却看见是酒。
曾经每一天都在玩耍的两人坐在空荡又遭乱的房间里,重新褪去生疏,慢慢打开话匣子聊天。主要是袁萱在说。
她打开酒瓶子哐哐就是喝,醉没醉方蜻不知道,但她话没有停过。
“你脸上被谁打的?刚刚在街上你没说。”
“我爸。”
“啧,你这样的大学霸你爸还不满意啊?还扇你?那你在街上是被赶出来了,我记得你家隔青年路挺远。”
“我自己跑的,他想让我报金融。”
“金融……听着挺好啊……”袁萱笑了下,“你之前是不是有讲过想学医,还是想要这个啊。”
“嗯。”
“那他们不愿意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不过那么长的时间总要挑个自己喜欢的,不然多没意思……你呢?”
袁萱呆了呆,“我……我没想好。”
她闷了口酒液,很是迟疑,“挑个简单的怎么样,比如说酒店管理?商贸?或者导游服装设计这种?”
方蜻也没话说了。她自己的事都一团乱麻,给别人建议?算了吧。
一时无话。
袁萱自己自言自语会,从桌子抽屉翻出学校统一发的参考册子看了下,“就选这个吧,导游,以后到处都可以去,听着挺有意思的。”
“……”
方蜻眼睛被辣地睁不开:“这样会不会太草率了,要不然和你爸妈商量下,只要不像我这样倒霉就好。”
“——哈哈哈哈哈!”
袁萱突然大笑,笑着笑着,她站起来双手虚环了一下房子。
“商量?!不需要商量!他们现在根本就不会在意我的事情!我要房有房,要钱有钱,以后想做什么都完全没问题!”
方蜻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是镜子共鸣了玻璃窗碎裂的落地感。
袁萱语气愤怒:“我没有爸妈了,他们不要我了,他们早就离婚了。”
她借酒抒仇,“方蜻你知道吗,我都不想叫他爸。那男的在外面还有个家,他小儿子就比我小两个月,小女儿就小我两岁,装了十几年露馅了,我妈肯定不愿意啊,就闹,闹到后面她看到我这张脸就想到那男的,直接吐出来哈哈哈……”
“袁彭他大爷的真是个管不住□□的贱人。”
方蜻猜“袁彭”是袁萱那个爸。
“那……你家是留给你了?那他们可能是,还……”
“留?”
袁萱像听到了个笑话,看着方蜻顶着那张红了一半的丑脸努力说安慰的话,微笑道,“方蜻,你还是这么天真,这房子是我抢过来的。”
“当时他们两个闹离婚,分割财产,我就是个垃圾,谁都不要。我哭、闹,装可怜、卖惨、割腕、威胁恐吓那两个比我小的,各种手段用尽了,他才同意把房子留给我。”
“很好笑,没过几个月又后悔了,又想把房子要回去哈哈哈,我一个电话打给我妈,把他家大门都给砸裂了……”
方蜻安静看着袁萱哈哈哈地大笑,站起来抱住她,“袁萱,要不然别笑了吧,这不好笑。”
“……”
“我说我的事,你哭什么,你哭得很假你知道不?”
方蜻不说话,就闷头哭。
袁萱一拍脑袋,突然想到了个好主意,把方蜻拉进自己卧室的穿衣镜前,“你不是报考专业被你爸打吗,我来教你怎么处理。”
方蜻:“啊?”
袁萱颇有两分骄傲:“房子我都能抢过来,你还能不信我?现在,对着镜子,我们来演练情况,你当你,我演你爸。”
“方蜻,说服他很容易的,对准他的痛点死命踩就行……不对,你这个事情没那么僵,可以不用这样,直接利诱就行。”
“什么利诱?”袁萱这样,方蜻也逐渐冷静起来。
天幕高挂。
汉朝,作为皇后的卫子夫听着上面袁萱和方蜻逐渐将自身的伤疤刨开,露出痛苦的、血淋淋的真正事实。
你爸妈把你生下来,让你在这个世界上睁开眼睛,是因为爱你吗?你是带着父母的祝愿降生的,还是失望、不满、指责?
方蜻冷静对照情况:“后者吧,我妈说过,第一胎是个男的,就不会要二胎了。”
既然不是爱,那就是投资了。
生一个小孩,听自己的话,小时候被当成天,长大后能用来赚钱,等老了被养老……
袁萱的话十分尖锐,到了一种难听的境界。方蜻却知道,她说的是真的,那些微妙的心态和期许,她都在自己爸妈身上感知到过。
方蜻学习不错,而学校,是她能接触规则的气息最浓厚的地方。
成绩不错的人最会套模版了,熟悉规则、利用规则,才能更轻松地得到高分。
蜀汉。
刘禅看着天幕。
天幕上,袁萱扮演着方蜻爸爸已有一会,现在正指着方蜻鼻子辱骂她:“你看那林头的小孩多有出息,你这个废物好意思报个花钱那么多的专业,你不去称一下自己几斤几两!”
方蜻声音带些哽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是我爸,你什么样我就什么样,你的出息多大?你能赚多大钱?”
袁萱笑着鼓掌,“没错,就是这样,说多了他打你就就跑,跑不了就砸东西,挑你家贵的脆的砸,砸完买家具他出钱会肉痛。”
“再练几次,比刚才好点了,我这次身体没发抖,说话也好点了。”方蜻像刷题一样,刷自己的心。
“OK。”
“那这次换嘴甜点和拉拢你妈你弟,还有你家里那些有联系的七大姑八大姨?”
“好。”
袁萱满脸恶意:“喜欢能当饭吃吗!你想靠我和你妈养着你一辈子吗?”
方蜻照照镜子,让笑容越发自然,可眼泪酸酸地挤出来,她就这样一边哭一边笑,“爸妈养女儿天经地义嘛,爸你不看看我是谁女儿,等我出来工作了,以后天天让你吃香的喝辣的,什么林头李头陈头只有羡慕你的份。别人的爸能像我爸一样养出去首都上学的女儿?”
“学医的没前途,你上班点头哈腰的,人医院都爱找有经验的!”
“唉,真是的,我都是为了你们好,家里就我和方盛畅两个小孩,到时候养老,肯定是我要出一份力气的啊,人难免有个头疼脑热的我学医也好照顾你们。”
方蜻说到这,假设面前有个人,将人拉到自己这边,“是不是这个道理啊,大姑……”
刘禅看这一幕,鼻子酸酸的。
这个平行时空的蜀汉,刘禅是蜀汉的年幼少主,在诸臣羽翼之下。
“相父,阿斗愚笨,但相父从不曾这样对待过我,她这父亲也太过分了。”
诸葛孔明轻摇羽扇:“君臣父子,伦理纲常,礼法严苛起来吃人不见血,阿斗,后世已经开明许多了。”
他轻笑:“再说,她不是需要你我担心的弱女子,你看,她第一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第二次边哭边说话,第三次已经不哭了,现在练到第七次,人已经冷静下来了,再练几次哪怕练不成深谙人性的谋士,说服她家人得到她想要的结果也是十拿九准。”
刘禅听到相父的话,整个人都开心了,“那就好那就好,相父说的肯定是真的!”
演练一段时间,方蜻情绪累崩了,停下来哭一哭。袁萱就从角落扒拉出一条浓缩咖啡,拿去泡了喝。
她看着方蜻,开始复盘。
“有点不太对劲,你反驳的时候气势慢慢上来了,但是撒娇哄人那套你每次说脸色都很僵硬。你以前在家也不搞这套?”
方蜻摇头:“不会,我觉得好尴尬,换成我弟的话,他向我爸妈撒娇要钱就很自然。”
“呵。”
这一句直接戳到了袁萱的肺管子。
她当独生女十四年,一朝天旋地转,以为幸福的家庭破成她根本认不出来的样子,方蜻刚刚哭的多可怜,她当初就惨上十倍百倍。
“这咖啡是不是过期了?”方蜻捏着包装袋,对着那上面的日期顿了下。
垮着脸的袁萱看了一算,过期两个月了。
“……我都泡好了,多少再喝两口?”
“……好苦。”
“咖啡究竟多苦?是否苦过我今日境遇?”
东汉末年,某平行时空的庐江郡。小吏焦仲卿被夹杂在母亲的孝道和对妻子的感情中两难,苦涩至极。
他的妻子刘兰芝美貌、贤良、对他一腔真情,岳家从商家中颇有家资,也不曾薄待妻子这个女儿。
他们夫妻本可以和和美美的……可是,这一切并不是母亲的期望。
他母亲看不上出身低微商贾之女,哪怕焦仲卿觉得她很好,周围街坊领居也对刘兰芝交口称赞,她作为婆母依然满怀恶意日日刁难她。
刘兰芝也是有娘有爹有兄弟姊妹的,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好好一个人被磋磨的不成样子,刘兰芝的家人都在劝她与焦仲卿和离。
这正是焦仲卿母亲的目的。
她希望焦仲卿多钻研官场人情,好光耀门楣!重现祖上荣光!
东汉是一个推崇孝道的时代,甚至国策有时候就是以孝治国,“孝顺”是一种主流的、有严苛法律背书的大义。
焦仲卿眼睁睁看着妻子被磋磨,劝阻无效,又只能看着妻子被岳父和小舅子带走。不带走能干嘛呢?看着她死吗?
焦仲卿想到了死,他来到刘家,和刘兰芝说,他还是喜欢她,可他绝望于母亲的执念和孝道,愿以一死以证爱意……他的肉身完好,精神被逼到了绝境。
天幕出现在这个平行世界的时候晚了点,刘兰芝没有看到方蜻学这一篇课文时的内容。
她不知道,焦仲卿的确是愿意以死表达真心,也真的死了,但他的行动,是在得知刘兰芝死亡消息之后才开始的。
可她看到了此刻的天幕。
方蜻从满脸泪水,到一次次逼哭自己去练袁萱教的所谓手段,最后,在袁萱家休息两天的她,回到了家,站在了父母面前,看不出任何退缩胆怯地将局面拉扯到家里剩下三个人都觉得她去学医挺不错。
爸爸方呈业软化态度:“学门过硬的技术是不错,越老越吃香。”
方蜻笑眯眯地应和:“是啊,小时候是爸妈照顾我,我学好了照顾你们。”
妈妈叶芳蛮知足:“哪里指望你照顾啊,你能养活好自己就不错了。”
方蜻装出伤心样:“妈妈你不爱我了~”
弟弟方盛畅越听越觉得学医也挺不错,一看分数要求,又觉得换个其他的也挺好。
有个人在刘兰芝的面前,一边哭,一边爬起来继续走,这时,她面对焦仲卿绝望之中无限滑落的绝望情绪,就多了一份犹豫。
她问:“只有绝路了么?除以死明志殉情之外,再无其他的路了么?”
焦仲卿凄情至极:“我曾将你与娘分开,她却……兰芝,对不起,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那就去想办法!”刘兰芝身后出现个青年男子,防贼一样把刘兰芝拉在自己身后挡住两人视线,“焦仲卿,你尽管去死,我绝不拦着你,你别想让我姐和你一起死!你们现在已经和离了,你和你娘还是母子关系,我家姐姐和你娘可再没关系了!”
刘兰芝弟弟本来是看着天幕上情况,觉得用这个来聊可以宽慰一下姐姐,谁知道偷听到前姐夫对自己姐姐表情意。
“焦仲卿!你的情意很珍贵!我姐的命就不珍贵是吧?!”
“我……”
刘兰芝在身后将炸毛的弟弟安抚住。这是她和他之间的事。
“他说的没错,我与你夫妻情重,可是,也许在死路之外,还有其他路可走。”
“婆母…你娘亲一心希翼你光耀门楣,你乐于清贫,要么改变她的想法,要么你上进升官。玉石俱焚固然表志,却再无转圜余地了。”
焦仲卿轻一脚重一脚回了家。
而刘兰芝,愣愣看着天幕。
那上面的两个姑娘,真是稀奇,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同龄人。
十七八岁,她们在求学。
方蜻被家人阻拦意愿,一巴掌扇过去的结果,是她逃跑,是哭也要想办法坚持。
袁萱未透露太多,可那字字句句无异于泣血,又哪有那样轻松,刘兰芝自问自己不能从满心厌弃的婆母手中留下房子和钱财。她露出苦笑。
为了和离,她送出去不少东西,焦仲卿的娘却从没给她几句好话,反而越是严苛挑刺。
她透过她们,看到,原来很多事情是可以“选择”的。
十月份报考,方蜻将自己挑选好的第一志愿第二志愿这些填好,检查完后把密码改了,至此,算是尘埃落定。
通知书出来后,方蜻看着爸妈喜滋滋去定酒店给亲戚和他们朋友们发请帖。
家里好像一切都很好,当初的争吵好像从不曾存在。
只有方蜻自己知道,水流的力往上下左右推开了扎人的沙子,沙砾还在。但没关系。她是个大人了,她有能力、也已经学会了怎么处理这些事情。
秦朝。
这个平行时空,天幕出现在秦始皇嬴政很是烦心的时间。
他亲妈赵姬身为太后,给面首生了两个孩子,偷偷养在后宫之中,还许诺了他的位置。
面首不算什么事,他甚至自己送给赵姬面首,让她用来享乐;生下同母异父的一双弟妹也不是大事,他堂堂始皇帝,坐拥天下,养两个弟妹不是问题。千不该万不该,他母亲想杀了他,让这两个野种取而代尔!
嬴政拎着沾着血迹的剑从后宫中走出,他的身后是亲妈绝望的痛哭声和对他的咒骂声。
“让太后在宫中好好养病,无事莫要出来。”
宫人们瑟瑟发抖:“诺!”
明明当初,我母子两个流落异国他乡,她是护着我的。今日怎么就要为了他们杀我?
他迎着夕阳,看着天幕上方蜻一家在酒店吃着升学宴,闭目片刻,再睁开眼,自己就将这点心痛解开了。他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可以做,没必要沉溺于已发生的事情和已经变质的母子之情。
六国之外,还有广袤天地可以去征服!
天幕上,又是一年开学季。
方蜻背着大大的双肩包,她的爸妈跟在一边,帮她拖着行李箱,送她去入学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