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周行躺在床上，默默看着一边煤油灯旁做针线活的李知安。
她好像每天晚上都在缝缝补补，不是帮女儿补破衣服，就是帮儿子改小衣服。
马上又是冬天了，李知安又准备拆件自己的衣服给孩子做身衣服。
愣愣地瞧着她专注的侧颜，周行突然开口道:“李知安。”
“怎么了？”对方头也不抬。
“李知安……”周行喃喃道。
“你叫我到底要干嘛？！”李知安撅着嘴，看向周行。
“……”周行脸上露出点笑 “没什么，就是叫一下。”
“我看你是饭吃多了没有事干！”李知安嘟囔着，顺便瞪了他一眼。
周行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昏黄的烛光微微跳了一下，发出“噼啪”的声音。
周行猛地看过去，皱了皱眉，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
第二天，周行醒的很早。昨晚做了好几个梦，只记得是不太好的，具体的倒是想不起来了。
孩子还离不得人，李知安依旧在家照顾孩子，就只有周行一个人去上工。
他起床的时候，天色还有些暗，昨晚给孩子喂了几遍奶，李知安现在还睡。周行没有惊动她，轻轻走了出去。
到的时候也就稀稀拉拉几个人，一个个都没什么精神地杵在那。
周行径直走向他习惯待的地方，慢悠悠开始干活。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总感觉胸口闷闷的，像是呼吸不过来了。
“呼”他长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从他的嘴里飘出来，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周行愣愣盯着它的方向，一动不动。
……
李知安是被儿子“啊啊啊”的叫声喊醒的，她一边将孩子抱起来喂奶，一边打着哈欠。
天已经亮了，屋外传来阵阵脚步声，估计是周清曼。
“琛琛乖哦，娘去给曼曼做饭了！”
将儿子喂的饱饱的，李知安将他放进摇篮里，仔细盖好被子，然后换好衣服就出去了。
屋外周清曼正在刷牙，李知安就先洗了个手准备烧火做饭。
上个月周行特地买了将近三十多斤的玉米、高粱，将它们全部磨成面，所以他们家早晚一般都是面食。
担心女儿时间不够，李知安就没有做窝窝头，直接贴了几张饼子，然后又煮了一个鸡蛋青菜汤。
在贴饼子的时候，她听见屋里传来的儿子的哭声，又担心饼子糊了，就没有去看，反正饼子没一会儿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这张饼子熟了，李知安将它盛进碗里，才匆匆跑进屋里去看儿子。
刚到门口，透过门的小小缝隙，李知安看见女儿俯身将儿子抱起来，然后轻声唱起了摇篮曲——那是李知安经常唱的。
“月儿明，月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娘的宝宝，闭上眼睛……”
还带着些稚嫩的童声在屋里响起，周清曼轻轻摇晃着，手臂轻轻拍着周景琛的后背。
唱了一遍，周景琛渐渐止住了哭声，有些肉肉的脸蛋在姐姐的怀里蹭了蹭，没一会儿就打了个哈欠渐渐睡着了。
“月儿明，月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周清曼一边唱着，一边轻轻地将弟弟放进摇篮里，然后在旁边坐下，轻轻摇起摇篮。
“吱呀——”
摇篮慢慢摇晃起来，周清曼就默默坐在那里看着弟弟的睡颜。
屋外的李知安看见这一场景轻声笑了一下，这才转身回了厨房。
……
半中午的时候，周行还在干活。明明已经是深秋，天气有些冷了，他的额头上却带着汗滴。
这片地里种的是土豆和红薯，人们正忙着把它们收起来。
周行这么努力，自然是有利可图。
他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将一些土豆、红薯埋在一块，然后抚平，再趁着半夜过来拿走。
这样做，他一点都不觉得有问题，反正他又不是没干活。再说了，他一年到头干的这么辛苦，结果赚的钱就那么点，本来就该给一点东西给他。
这天，他依旧这么干，刚埋好一堆，正好抬头擦汗，就无意间看见了地头抱着孩子的李知安。
对方看着也是在找自己，于是，周行直接走了过去。
“怎么了？”
快一上午没说话，周行的声音有些沙哑。
说着，他看了眼儿子，对方在娘的怀里睡的很香。他又转头看了看李知安，瞧着没什么事的样子。
“嗯……”李知安有些犹豫地看着周行，一双杏眼里是满满的同情。
“到底怎么了？”
意识到可能出什么事了，周行有些着急的问道。
“刚刚周瑶过来了，她说……她说……”李知安看着有些害怕，不由得将怀里的周景琛抱紧了。
“怎么了，慢慢说。”
周行此时却冷静下来了，有些平淡地问道。
“周瑶她说你娘……你娘死……死了”
说完这话，李知安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不禁埋在儿子怀里啜泣着。
听到女人讲的话，周行眼瞳一瞬间放大了，整个人直接就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愣愣对上李知安，轻轻拿手推了推她。
“你说什么……”
细看之下，那手居然微微颤抖。
李知安从儿子的颈窝处抬起头来，眼睛已经红了。
“你娘……你娘死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周行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一眼不落的看着哭出声来的李知安。
半晌，他才像是反应了过来，慢慢低下了头。
周围只有李知安的啜泣声，还有时不时传来不远处人们的嘀咕声伴随着似有若无打量的视线。
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蓦然，他开口道:“你哭什么，你有什么好哭的？”
声音竟有几分无奈与不解。
这么多年下来，他是知道李知安爱哭的，但他现在确实不知道她有什么好哭的，又不是她娘。
“呜呜……周行，你……你娘有多少岁啊？”李知安哽咽地问道。
“……”周行沉默了一会儿“有……46了吧。”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完全看不出来伤心。
“啊？！你娘46岁就……呜呜……那我娘……我娘已经四十多了，怎么办啊呜呜呜，我不想让我娘死！”说着，她哭的更伤心了。
原来是担心这个……
周行垂了垂眼眸 “不会的，人与人之间是不一样的。”
就像何婉很喜欢自己的女儿，从这一点上，她们是不一样的。
“真……真的吗？”李知安急切地对上周行的眼睛，想要得到她想听的答案。
周行并没有看向她，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那我要回去看我娘，就住在娘家，我要陪着她！”她立马擦干眼泪。
“不行。”
“为什么？”李知安有一点不高兴。
“因为……我娘死了。”周行看着十分自然的说出这句话。
“你娘……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我娘，我要去陪着我娘！”李知安仰着头，一脸不服气。
“因为你是我老婆。”周行从她怀里接过周景琛就要往前走，边走边说道:“走，最起码得去看看。”
“可是……我有点怕，不敢看见。”李知安在他身后小声说道。
“不会看见的，我们就在外面看一看。”前面的人回答道。
……
他们到时，院子里站着些人，见周行夫妻俩来了，都朝着他们看。
周行并不管他们，直接朝屋子看去。屋檐上挂着白布，平白多了几分悲凉。
见这场景，他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就看见周瑶出来了。
“二……二哥，大哥说叫你进去。”
七岁多的小姑娘没了娘，眼睛都哭肿了。
瞧着这个关系并不亲密的妹妹，周行抿了抿嘴。
“嗯。”
最后，他也只是应了一声，然后抬腿往屋里走去。
一进屋，就看见原本放桌子的地方放着一口棺材。
棺材前有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有些奇怪的东西。它的下面是用泥巴和成的长方体壮，中间插着一根木棍，木棍上挂着一张绿色的纸，上面写了几个字，周行也不认得是个什么。
周览和张小慧还有他们的女儿周清芸穿着孝衣跪在桌子前，两个两岁多的儿子正是好动的年纪，压根儿跪不住，时不时就站起来四处走动，张小慧拉也拉不住。
“把孩子送到爹那儿去吧。”
周览对着张小慧说道，声音已经沙哑到不行，眼里水润润的，还带着红血丝，眼底一片青黑。
张小慧心疼的不行，但知道这是很正常的，只好点点头，然后抱起两个孩子准备去找她爹。
亲家去世，另一方的父母来参加葬礼是表示尊重。
就像秀芝死了，张小慧她爹也来了，既表示尊重也表示对女儿的看重。
跪的久了，腿都有些麻了，张小慧没站稳差点摔倒，好在周览反应快扶了她一把。
“小心点。你也去歇会儿，顺便陪陪爹。”
张小慧轻声应了一下。
一转头，刚好看见周行和李知安。
“你们来了，快进去吧。”
这情况不适合聊天，所以张小慧没有再多说，绕过他们准备出去，再看见院子里的几个人之后顿了顿。
院子里有她爹，还有队里请来的几个帮忙的人，再就是念悼词的师傅，却不见李知安爹娘的身影。
犹豫了一会儿，她将孩子交给爹，还是去找了周行。
不管是为了什么，她都该去提醒一声。
“周行，你丈人丈母娘没来？”
张小慧将周行拉到一边，小声问道。
周行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他们怎么没来，是你们没告诉他们还是……这，不来不好吧！”张小慧有点着急。
周行现在心情不是很好，闻言，还是耐着性子问了一句:“怎么了？”
张小慧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吗，这样子，亲家是该来的，不然得有人说闲话了。”
说着，她看了一眼李知安，对方正抱着孩子，颇有几分无措地站在周览身后。
张小慧已经知道了李知安的情况，说实话，她的心情是有些复杂的。
周行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李知安一眼，想了想，说道:“他们还不知道这件事，我现在去说一声。”
“你快点吧。”
周行是真的不知道还有这个，毕竟也没有人跟他说。现在他也只好赶去何婉家，告诉他们这件事。
走的时候，他跟李知安交代了一句，叫她回家去把周清曼带来。
结果李知安直接拒绝了。
结婚这么多年，李知安从来没有反对过周行，于是他颇有些诧异，但没有开口。
“我想自己去找娘……”李知安看着周行，小声说道。
看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直愣愣的看着自己，周行顿了顿。
“……”他伸手将周景琛抱进自己怀里 “你记得路吧，知道怎么说吧？”
听着周行像是答应了，李知安脸上立马露出点笑来，急切地说道:“记得记得，知道知道！！”
“快去吧，在路上注意点。”
他的话刚说完，就看见李知安急匆匆地跑了出去，只剩下寒风吹来的淡淡的香气。
瞧着她的背影，周行总觉得不踏实。
这么些年不管干什么，他俩几乎都在一起，现在看她一个人回娘家，总感觉怪不适应的。
“啊啊啊！！”
瞧着“熟悉的味道”不见了，周景琛立马挥舞着小手，不停地“啊啊”叫着，仿佛是在向周行示意“我要她我要她！！”
周行并没有理周景琛，只是将他抱紧了一些，往屋里看了一眼，抿抿嘴，然后出去了。
……
李知安一路上走的飞快，寒风刮来，吹得她脸蛋、耳朵红红的。
但是她还是很想快点见到娘，于是脚步不停，迎着风快速往前走。
这条回娘家的路，她走了八九年了，早记得清清楚楚，甚至闭着眼睛都可以走。
没一会儿，看见了拐角的那棵树，李知安笑了笑，忍不住跑了起来。
这时候，李家的院子门开着，李知安毫不犹豫地走进去，就看见娘坐在凳子上洗衣服。
“娘！”
李知安跑过去，从身后抱住何婉，将头放在她的肩膀上，亲昵地蹭了几下。
见女儿回来了，何婉也惊喜的笑了笑。
“安安怎么回来啦？”
“嗯……我想娘了。”
提到这个，李知安的情绪低落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
“怎么了？”
感觉到女儿情绪的变化，何婉脸上带着担忧。
“周行的娘死了……娘，你会不会死？”李知安的声音带了点哭腔。
说完，就忍不住轻轻哭了起来。
她实在想不到没有娘是什么样的。
李知安将娘抱得紧紧的，一点都不舍得松开。
秀芝死了？
听见这个，何婉还来不及惊讶，就感觉到了女儿内心的不安，立马安慰道:“别怕，娘现在不会死的，娘会一直陪着安安，看着安安过上好日子。”
“呜呜……真的吗？”
“真的，娘向你保证！”
李知安这才松开抱着何婉的手，从兜里拿出手帕擦了擦眼泪。
何婉也起身拉住女儿的手“别哭了啊，娘这不就在这儿嘛！好了，我叫人把你爹喊过来，咱们赶紧去，不然就算失礼了。”
说着，她朝着屋里喊了一声“二虎，去把你爷叫回来。”
“诶！”
屋里有个有些稚嫩声音应了一下，随后就走出一个五六岁的男娃。
他是李兴国和张桂兰的第二个儿子。
现在，家里只有何婉、二虎、三虎和受伤的李兴国四个人，其他人都上工去了。
二虎瘦瘦矮矮的，像只猴子，瞧着鬼精鬼精的。
见到李知安，却有些腼腆，小声地叫了声“小姑”就一溜烟地跑出去了。
“趁他去叫人，咱娘俩聊聊天。”说着，何婉牵着李知安进了她的屋子。
“周行的娘怎么突然就死了，生病？”
何婉对于秀芝突然的死，感到十分惊讶，说起来，她也不过四十五六岁，虽然现在人的普遍寿命才六七十，但这么早就去世，在和平年代的确少见。
“不知道。”李知安摇摇头 “今天我刚刚吃完早饭，周行妹妹就来了，告诉我说周行的娘死了。”
“这样啊……”何婉轻轻叹了口气。
“娘，你真的不会死吗？”李知安心里还是有点害怕。
“真的。”何婉笑了笑。
母女俩又聊了几句，就听见外面有人的脚步声。
“怎么了？”
李德绍开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