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就周览和张小慧,还带着周清芸去了周行家,秀芝不是很舒服就留在家里,周如沛陪着她。
李大牛她娘做完饭后,周行叫她一起吃,她也没客气,直接坐下来。
周行家也没建个堂屋,吃饭就在厨房了,好在原本厨房就有个桌子,虽然不是很大,但勉强坐得下。
饭桌上,这几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唯一活跃点的张小慧一直抱着哭闹的周清芸也没怎么说话,饭桌上一片安静,只有轻轻的咀嚼声。
李大牛她娘心里想着儿子,赶紧吃完就告别回家了。
等她走后,周览才开口 “娘……有几个月了,怎么现在胃口还是不怎么好?”
“不知道。”周行低头夹菜。
周览知道他娘和周行之间不怎么亲密,也就不再多问,想着还是让妻子去和娘说。
吃完饭后,又在厨房聊了一会儿,周览才带着妻女回秀芝家。
秀芝屋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将人影映在纸窗上,一个高大的背影格外清晰。
周览抿抿嘴,沉默的回了房。
……
所谓快乐的日子总是过的格外地快,十五元宵节过后,“年味儿”就暂时消失,退回幕后,村子里就渐渐沉寂下来。
年过完了,正事就摆在了台前,十六号开始,村长就频频驾着牛车往镇上赶,村里人心里都有数了,八成就是为了票证的事。
虽然着急,但心急吃不了臭豆腐,还是得等村长开会回来,更何况,已经阳历二月下旬了,春种也开始了。
春种秋收是农民一年最忙的时候,也是重要的时间段,关乎填饱肚子,这可得把握住。
而周行依旧没有种地的想法,趁着春天积雪化了,三天两头地上山打猎。倒是李知安记得自己娘的话,主动要了一些种子,想着自己种些菜出来。何婉笑着夸了夸她,然后给了小包青菜种子给她。
也不用去找秀芝要块地,李知安直接在院子一角开了一小块地。
因为何婉要帮忙照顾孙子孙女,所以只来看了一眼就没来过了。担心李知安不会,叫她去找何二妹教她。
因为张桂花终于怀孕了,对于这来之不易的孩子,何二妹十分看重,想着李知安这儿也没什么事,两个怀孕的还可以互相交流交流,就叫儿媳妇来了。
张桂花也不是个脾气急的,加上如愿怀孕了,整天乐呵呵的,同李知安也玩得挺好。帮着李知安种完种子,两个人就在院子里一起纳鞋聊天。她话本来就多,也许是为了弥补这段时间操心怀不上孩子都没有说几句话的遗憾,和李知安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虽然对方只是默默听着,但她觉得挺好的。
又过了一个多星期,村长又召集全村人去稻场开会,说明票证的计划。
因为都是农村户口,不能像城里人那样按照户口发票,所以经过开会商议,村里人都按照人口发票。
每种票都是有定量的。比如布票每人一年是7尺,小孩差不多够了,可大人是完全不够的,还是得攒几年才能做几件衣服。还有油票、粮票等,每个人分到的不多,根本不够用,还好自己可以种点红薯什么的。
虽然条件艰苦,可人们都没有抱怨。穷就穷点吧,总比打仗好。日子咬咬牙就过去了,他们坚信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这次周行也在现场,摸着发的几张票,他忍不住摩挲了几下,心里却没有太多想法。李知安刚好和张桂花一起,两个人脑袋挨在一起,仔细打量着票。
张桂花也不识字,不知道票上面写的是什么,只能看着票上面的数字不住叹气。
“别的不说,粮食、油这些好歹可以自己弄点,这布票这么点,等我娃娃出来了,可怎么办啊!”
李知安认同地点点头,她也做过衣服,知道要多少票,现在发的根本不够。
张桂花还想抱怨几句,一边的周行叫了一声李知安。
“还站在那儿干嘛,快回去了!”
等李知安走过来,周行皱着眉 “总到处跑干什么!”说完就先转身回去。
李知安偷偷做个鬼脸,这才亦步亦趋地往前走。
票已经发了,再说什么也没用。村里人更关注的是春种。
日子一天天的过,到什么时候就干什么事,半点不耽误。
三月底,村里人开始种稻谷。先在田里种下,等苗长起来的时候就移栽到水田里。期间四月中旬的时候,就可以在地里种花生了。
等这两件事做完,差不多就到了五月下旬,夏天渐渐到来。
今年雨水特别多,尤其清明后,下了好几场暴雨。村里人都挺高兴的,谷雨前后下雨,对庄稼好,今年说不定是个丰年。
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李知安早产了。
四月下了好几场暴雨,路面泥泞,稍不注意就容易滑倒。一天晚上,李知安去上厕所,由于天太黑,煤油灯不管用,她刚好下一个小坡的时候滑倒了。现在天气回暖,早就脱下了大棉袄,换上了比较薄的衣服,所以这次摔得比较狠,没一会儿就见血了。
李知安挣扎了一会儿,半天起不来,肚子还越来越痛,没一会儿就感觉裤子湿了。感觉到不好,李知安撑着一口气喊着周行。
“周行--”
肚子钻心地痛,像是有人一刀一刀地捅进去,然后立马抽出来。这种急促的疼痛,使她整张脸都皱在一起,额头上都是汗,人也不住地喘着粗气。
痛了好一会儿,还不见周行的身影,李知安轻声啜泣:
“娘……安安好痛啊……”
她很想大声哭,可痛的使不上劲儿。不知过了多久,李知安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
好痛啊,睡着了是不是就不会痛了?
意识有些涣散之际,李知安张着嘴巴,喃喃道:“娘……”
大李村的何婉正准备睡觉,刚躺下,心口猛地跳了几下,感觉有点不舒服,她立马坐起来,不住地拍着胸口。
身边的李德绍有些担心的看着她 “怎么了?心脏不舒服?”
“不知道……我心里总有点慌。你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看向男人,眼底是浓浓的担忧 “是不是安安要生了?”
李德绍拍拍她的背,安慰道:“能出什么事?周行在边上呢,再说了,知安这还有两个月才生,怎么会这么早。你就别自己吓自己了。”
看着何婉还是很担心的样子,李德绍笑了笑,将她扶着躺下来 “肯定是这两个月干活累着了,现在也没什么事,你就在家好好歇歇吧!”
何婉逼着自己闭上眼睛睡觉,心里却不停暗示自己:李德绍说得对,安安还有两个多月才生,一定没事的,她不应该自己吓自己……
可躺了好久,身边的李德绍都睡着了,她还睁着眼。摸了摸恢复正常的心跳,何婉叹了口气。
天都黑了,担心也没办法,还是明天去看看……
何婉侧身躺着,心底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而此时的李知安正脸色惨白的躺在床上,双眉紧紧皱在一起,汗珠不断滴下,模糊了双眼。旁边不停传来“用点劲儿”的喊叫声,还有人在一边掐着她的手臂,怕她晕过去。
李知安被找到时,就已经快晕过去了,接生婆花了一番功夫将她弄醒后,却始终使不上劲儿。
接生婆不停擦着额前滴下来的汗,双眼一落不落的看着李知安的下体。
已经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了,下体除了不停流血,连孩子的毛都没看见。
“你使点劲儿啊!就快出来了!”接生婆大声喊道。
哎,也是造孽,怎么就摔着了!
李知安嘴里放着一截木头,咬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手也紧攥着被子,过于用力,弄得双手颤抖。
快痛的没有意识的李知安,在心里感叹道:“原来生娃娃这么痛!
见李知安又要晕过去,李大牛他娘又掐了一把李知安,喊道:“别晕过去,快用力!”
她是被周行叫起来的,当时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看着李知安满脸是汗,青筋暴起,不停颤抖的样子,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希望大人和娃娃都平安吧!
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孩子还是没有出来,接生婆看了眼又快没有意识的李知安,深深叹了口气,往屋外看了一眼,还是出去了。
屋外的周行愣愣的看着脸色不是很好的接生婆走向自己,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耳朵也像是坏了,只看着面前的人的嘴巴张张合合。
“……大还是小……”
周行直盯着接生婆的嘴巴,盯得眼睛发酸,才渐渐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保大还是小?
他茫然地往四周看了看,天色有些昏暗,将明未明。周围安静极了,只剩下他急促呼吸的声音。
“额啊……”
里面李知安的痛呼声仿佛放大了十倍,直冲他的耳朵来,猛地砸醒了周行。他看着面前脸色铁青的接生婆,嘶哑着喉咙喊道:“大!大!保大!保大……”
脸上一热,竟然是两滴泪。有些热,有些暖,让周行无意识打了个寒战。
接生婆已经进去了。
对不起……
周行慢慢蹲下来,双手抱住自己的头,眼泪一滴滴地往下落。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时不时传来说话声,周行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咯咯咯……”
不远处的鸡叫声传来,此起彼伏。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