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苏妙漪跟着娘亲生活展开的一系列if◎
六岁的那一年, 苏妙漪跟着裘恕和虞汀兰离开了临安。
在码头同苏积玉告别时,她一直抱着苏积玉的脖子哭哭啼啼不肯撒手,看得虞汀兰也红了眼眶, 心里不是滋味。
“又不是以后就见不着了……”
“你想爹爹的时候随时都能回来……”
苏积玉耐心地哄了苏妙漪好一阵子,见她还是哼哼唧唧,没有丝毫要松手的意思,他才看了虞汀兰一眼, 试探地问道,“妙漪要是真的舍不得爹爹, 不如就留下来……”
苏妙漪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扭过身,默默朝虞汀兰张开手。
苏积玉:“……”
虞汀兰哭笑不得地接过苏妙漪,抱着她上了船。
船驶出很远后, 苏妙漪还趴在窗口,闷闷不乐地望着码头上已经变成小黑点的苏积玉。
突然,她嗅到了一丝熟悉的甜香味。
苏妙漪倏地收回视线,循着香味转头, 对上了手里捧着一袋蜂糖糕的裘恕。
裘恕蹲下身,笑容温和地看着她,“蜂糖糕, 吃吗?”
看见他,苏妙漪的表情却垮了下来。
“怎么了?上次在玉川楼,你不是最爱吃蜂糖糕么?”
苏妙漪幽幽地盯着他, 小嘴一张, 冷冷地吐出三个字,“狐、狸、精。”
“……”
裘恕愣了一下, 随即失笑出声, “能修炼成精的狐狸, 都生得很好看,小妙漪是在夸我么?”
苏妙漪皱起了小脸,“我在骂你。”
“为什么要骂我呢?”
裘恕耐心地问道。
“就是因为你,我娘才会和我爹和离!你,你勾引有夫之妇,不是狐狸精是什么?”
苏妙漪不甘心地补充了一句,“丑陋的狐狸精!”
裘恕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褪去些许,郑重道,“小妙漪,你要知道两点。第一,你爹和你娘分开,不是因为我。如果你将我视为勾引你娘的狐狸精,那你又把你娘亲当做什么呢?”
“……”
“在你眼里,你娘是会为美色又或是名利所惑,就始乱终弃的女子么?”
“才不是!”
“那就对了。”
裘恕点头,“第二,我与你娘是自幼相识、知根知底的好友。你背着她对我出言不逊,我若一味纵着你,只怕会将你养得骄横顽劣,可若是训斥你,又会与你娘生出嫌隙。总而言之,你与我不睦,最伤心的人会是你娘。小妙漪,你想让娘亲伤心么?”
“……”
苏妙漪哑口无言,对着裘恕干瞪眼。
二人正僵持着,虞汀兰已经从船舱外走了进来。
“你们……在做什么?”
裘恕朝苏妙漪挑了挑眉。
苏妙漪咬咬牙,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蜂糖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警告道,“不属……告吾……我娘。”
裘恕笑了起来。
-
虞汀兰和苏妙漪这些年都没有踏出过临安,于是裘恕并不急着回汴京,而是带着她们慢慢走水路,一路游山玩水。
待到一行人再回到汴京时,已是一个月后。
“这就是州桥!”
尽管在路上已经听虞汀兰描绘过无数次汴京的繁华,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年幼的苏妙漪还是被震撼到了。
她兴奋地转向裘恕,“世叔,你的铺子就在这条街上么?”
裘恕倾身指给她看,“那就是我的字画铺,看到了吗?”
看见那小小一间铺面,苏妙漪顿时难掩失望,“就这么点大啊……”
虞汀兰轻咳了两声。
苏妙漪悻悻地噤声,往虞汀兰身边靠了靠,又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裘恕,“没事没事,能在汴京城里开这么一间小铺子,已经很了不起了……世叔,等我长大了,定帮你把整条街都打下来!”
裘恕和虞汀兰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苏妙漪被他们笑得在马车里坐不住了,“我想下车!我都闻到肉饼的香味了!”
她闹腾得不行,虞汀兰只能带着她下了车。苏妙漪牵着虞汀兰,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左看看右看看。
苏妙漪自幼乖巧,从不张口索要什么,尤其是在苏积玉落魄后,更是懂事得不得了。
虞汀兰问她想要什么,她都说不要。
可裘恕在后头看得分明,她那眼神黏在那些糖人挂画上,根本舍不得移开。
裘恕一时觉得心尖软软的,于是拿出钱袋,将苏妙漪和虞汀兰多看了几眼的物件和小吃都买了下来。
“汀兰。”
听见裘恕的唤声,苏妙漪和虞汀兰这才回过头,只见他手里的东西竟是已经捧都捧不下了。
裘恕先是将那些戴的用的,交给下人放回马车上,然后才走过来,将糖人和钱袋一起递给苏妙漪,“想吃什么自己去买。”
随后,他又将一袋孛娄递给虞汀兰。
“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虞汀兰怔了怔,神色有些微妙,“你竟然还记得……”
苏妙漪举着糖人,仰起头,眼珠在两个大人之间滴溜溜打转,然后默默退了两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地转向了一旁的冰酪摊。
摊位上只剩下最后一碗冰酪,苏妙漪在临安从未见过,于是新奇地打量了一会儿。
摊贩殷勤地问她,“要不要来一碗?”
苏妙漪连连点头,从钱袋里拿出几枚铜板,递给小贩。
小贩将冰酪递过来,她刚要伸手去接,就听得一道少年的声音。
“劳烦,要一碗冰酪!”
苏妙漪的手顿在半空中,循声转头。
一个身着青衣锦袍的少年站在她身边,个头比她高出一些。
少年似乎是跑着来的,他呼吸有些急促,额上也沁着一层薄汗。可即便如此,也不会让人忽视了他那身清贵的气度、俊美的容貌。
……苏妙漪还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
“这位小公子,实在不巧。今日的冰酪都卖光啦。”
摊贩如实说道。
少年呼吸顿滞了一瞬,面上难掩失落。
摊贩将冰酪递给苏妙漪,安慰少年,“小公子明日早些来吧?”
“没有明日了……”
少年的声音低不可闻。
不过他也没有继续说更多,转身便要离开。
忽然间,他的衣袖被扯住。
少年回身,看见了苏妙漪。
“哥哥,你说的没有明日,是什么意思?”
苏妙漪眨眨眼,问道。
少年垂眼看着她,“我今日就要离开汴京了。”
“汴京这么好,为什么要走呢?”
“……”
少年无言以对,只是朝州桥尽头的皇城看了一眼,笃定道,“我还会再回来的。”
苏妙漪想了想,“这碗冰酪让给你了。”
少年愣住。
苏妙漪眉眼弯弯,歪着头冲他笑,“谁让哥哥你生得这么好看呢?”
“……”
少年睁大了眼,白玉般的脸忽然有些泛红。
最后,他接过那碗冰酪,郑重地向苏妙漪道了声谢,才红着脸匆匆离去。
苏妙漪还在后头逗他,“哥哥,你一定要再回来啊!我在汴京等着你!”
少年险些被绊了一跤,背影转眼消失在了人/流中。
“妙漪,你在跟谁说话?”
虞汀兰走了过来。
苏妙漪抱住虞汀兰的胳膊,夸张道,“一个长得跟神仙差不多的漂亮哥哥!”
虞汀兰被逗笑了,手指在她脑袋上戳了戳,“又在说胡话。”
“真的,不信你问老板……”
苏妙漪转向摊贩。
摊贩也望着少年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忽然一拍脑门,“我说那小公子怎么这么眼熟!那是容相家那位少年成名的小公子啊!”
“容相?”
“是啊。前不久矫诏案闹得沸沸扬扬,容相和容大人父子二人都辞了官,算算日子,今日好像的确是他们举家离开汴京的日子……”
苏妙漪听了一会儿,倒是没往心里去,拉着虞汀兰走开了。
-
入京后,裘恕为虞汀兰和苏妙漪安排了住处。
顾及虞汀兰的名声,裘恕没有让她们直接住进自己的宅子,而是租下了与自己相邻的一间院子,但却在中间那堵墙上打通了一扇门。
对外,虞汀兰和裘恕只是相邻而居,但私下里,两家吃的却是一锅饭。
他们的另外一个邻居,也是经商的一对夫妇。夫妇二人老实本分,和裘恕也有些生意上的交集。
于是一来二去,两家便热络起来。
那对夫妇有个比苏妙漪只长一岁的独子,名唤凌长风。
之后的几年,凌长风成了与苏妙漪形影不离的玩伴。两人一个赛一个的顽劣、任性,偏偏还凑在了一起,成了修业坊里最出名的两大混世魔王。
“这些都是什么?”
书房里,裘恕将一沓写稿拍在了苏妙漪面前,脸上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
“什么什么……”
苏妙漪眼神乱飘,就是不看裘恕,“世叔,这些东西我可是见都没见过……”
尽管一年前裘恕已和虞汀兰成了婚,真正成了苏妙漪的继父,可爹这个字,苏妙漪还是唤不出口,仍是唤他世叔。
“都这个时候了还撒谎?”
裘恕蹙眉,“凌长风已经什么都招了!”
“……”
苏妙漪暗自咬牙,发誓明日见了凌长风定要他好看。
“你在学堂里买卖文章,雇了几个家世贫寒但文才不错的同窗,替你代写文章,转头卖给那些无心读书、只想偷懒的富家子弟,你还给这些文章分等级,十文钱是下等,五十文是中等,一百文是上等……”
裘恕脸色沉沉,“苏妙漪,学堂里是你做生意的地方么?做这种生意,你不是在帮人,是在害人知道吗?”
苏妙漪不服气了,梗着脖子反驳道,“我怎么害人了……我替那些学费都攒不够的同窗赚银子,帮那些心思不在学业上的同窗解决难题……我可太助人为乐吧!”
“那些文才好的,你要想帮他们,大可有别的方式。那些偷懒耍滑的,你替他们解决了一时的难题,往后呢?”
“我敞开门做生意,他们都是自愿找上来的,难不成我做一次生意,还要管他们一辈子啊?”
“照你这说法,那些赌徒输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赌场就能撇得干干净净?况且是你让他们知道,这世上没有金银买不到的东西,他们今日能寻人代笔,明日闯了祸端,说不定还能寻人替罪、寻人替死!
苏妙漪不由地打了个寒颤,但嘴上却还是不肯认输,“危言耸听……”
裘恕眉头紧锁,拿起桌上的戒尺,“执迷不悟,强词夺理。今日我若不好好管教,来日你怕是什么黑心生意都敢做……手伸出来。”
苏妙漪蓦地睁大眼,一下将手背到了身后,难以置信地,“你要打我?!”
裘恕板着脸,拉过她的手,扬起戒尺落了下来。
戒尺的力道并不重,打在掌心一点也不疼。
可苏妙漪还是气红了眼,死死瞪着裘恕。
裘恕没再打第二下,而是问道,“知错了吗?”
苏妙漪就是不肯认错,气急败坏地叫嚷起来,“你这个坏人!你终于憋不住原形毕露了!”
裘恕险些要被气笑了,但他还是压住唇角,再次扬起戒尺,作势要打下来。
苏妙漪吓得眼睛一闭,脱口而出,“我爹绝对不会对我动手!果然后爹就是后爹……”
裘恕僵住。
戒尺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待苏妙漪再睁开眼时,裘恕竟是已经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只剩下那戒尺留在桌上。
“……”
苏妙漪回头看了一眼,心有余悸地搓了搓自己的手掌。
第二日去学堂,苏妙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扛着笤帚把凌长风撵到了树上。
“你个叛徒!”
苏妙漪恶狠狠地指着他,“以后休想跟着我赚大钱!”
凌长风鼻青脸肿地蹲在树上,鬼哭狼嚎,“我也不想啊……谁让我爹娘发现了我的小金库……是他们严刑逼供的啊!”
苏妙漪恨得牙痒痒,提起裙摆也想往树上爬,可只尝试了一下就放弃了。
“……有本事你就一直在树上待着别下来!”
苏妙漪摔开笤帚,拖着个凳子就往树下一坐。
凌长风:“……”
来学堂读书的少年们三三两两从树下经过,对着树上的凌长风指指点点,一顿嘲笑。
看见几个熟人经过,苏妙漪叫住了他们,“拜凌长风所赐,往后不能帮你们卖文章了。你们放心,我再给你们想点别的路子……”
那几人面面相觑,却是忽然朝苏妙漪躬身行礼,“妙漪姑娘,多谢。”
苏妙漪一愣,“谢,谢什么?”
“先生刚刚唤我们过去,说裘老板会替我们交这三年的学费,还让我们闲暇时就去裘氏的字画铺或是茶馆帮工,工钱也能抵每月的食宿了……裘老板贵人事忙,定是你出面说情,才为我们争取到这些。”
苏妙漪怔住。
送走了这几个代笔的,又遇上了几个买文章的。
苏妙漪一眼看见他们身上挂着的坠子,是裘恕前段时日刚淘到的玉石料子,“站住!身上坠子哪儿来的?”
其中一人没好气的,“你还有脸问?昨日你后爹亲自登门拜访,将我们买文章的事捅到我们爹娘那儿去了!害得我们被好一顿责罚……这破坠子就是他的赔礼,谁稀罕!最讨厌你们这些浑身铜臭味的商户!”
“……”
苏妙漪眯了眯眼,仰头看了凌长风一眼。
凌长风会意,当即从树上跳了下来,开始卷袖口。
说话那人被吓得连连后退,“干什么?光天化日的你们又想干什么?”
苏妙漪也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口,拖着笤帚将人逼到了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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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漪是不是又在学堂闯祸了?”
当晚,裘恕一回来,就被虞汀兰问住了。
裘恕擦手的动作顿了顿,笑道,“怎么会?她功课一直都很好,不是都给你看过了么?”
“你是只报喜不报忧。”
虞汀兰将一个匣盒递给裘恕,“妙漪今日散学后,就跑来我这儿,别别扭扭地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若不是闯了祸,她就不会是那副表情。”
裘恕接过匣盒,“给我的?”
“还不让我看呢。”
裘恕好奇地打开匣盒,将里头装着的小卷轴取出来,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画,画中是两个人。
一个狐面人身,手里举着戒尺,画得十分潦草。
另一个女孩却画得漂亮可爱,还精心上了色,只是跪在地上,身上还背着一根根不知是什么的玩意。
“这是……”
裘恕有些没看懂。
知女莫若母,虞汀兰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她啊,负荆请罪呢。”
“……”
裘恕又盯着那画看了几眼,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