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了,我判的◎
李徵调任临安知府的第二年, 他的母亲胡三娘也跟来了临安。
李徵平日里都在衙门用饭,可母亲来了,便不好让她在衙门里将就, 于是带着她去了醉江月。
可惜胡三娘无心品鉴云娘子的手艺,用饭时一直在别有用意地同李徵唠家常。
“你还记得小时候住咱们隔壁的方家小子么?他现在在汴京城里做些小生意,生了个闺女,都三岁啦。”
“……”
“还有曾经对你有意的罗家长女, 今年也终于出嫁了,嫁的还是侯府呢。”
“……”
“就连比你小几岁, 以前唤你李叔的那个豹奴,你猜怎么着,半个月前也成婚了!”
“……”
“……”
任胡三娘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李徵也是八风不动、置若罔闻,一个劲地给胡三娘夹菜。
胡三娘揉着太阳穴,不甘心地,“……这世间的好姑娘千千万, 就当真没有一个比你案上那些卷宗更有意思?”
李徵夹菜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脑子里竟是破天荒闪过了一张脸。
一张受了伤但难掩英气的昳丽面容。
那张脸一闪而过,快得连李徵自己都没能抓住, 而胡三娘更是没有察觉。
李徵顺势将筷子拐了个弯,换了道菜。
胡三娘望着碗里已经堆成山的饭食,怒从心头起, 将筷子啪嗒一放, “你看看身边同你一样大的,哪还有没成家的?”
李徵也面无表情地搁下筷子, 惜字如金地蹦出一个人名, “容九安。”
胡三娘:“……”
这一日之后, 为了躲避催婚的胡三娘,李徵在衙门里待的时间更长了。
临安府衙上至通判、下至差役,无一不绷紧了弦,背地里叫苦不迭。
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做儿子的逃不出娘亲的手掌心,哪怕他是知府。
“这些时日我找遍了临安城里的媒人。她们听说是为知府大人说亲,都张罗得可卖力了……”
胡三娘找来了衙门,将一本画像册子摆在了李徵面前,“这册子上都是我亲自掌过眼的姑娘,明日你休沐,便和她们通通见上一面。”
“……”
“你若不肯见,老娘我是不会回汴京的。”
李徵此人,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瞧着就是个千年不化的冰山模样。
但这一刻,在胡三娘的撼动下,冰山还是碎裂了一道缝隙。
“……来人。”
李徵唤了一声。
衙役立刻殷勤地跑了进来,“大人!”
李徵越过胡三娘看向他,“如今是什么时辰?”
“回大人,刚过未时三刻。”
“未到散衙之时,为何会有闲杂人等闯到本官面前?你们是如何当的差?”
衙役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大人恕罪!”
胡三娘瞪大了眼,“臭小子,你……”
李徵斩钉截铁地,“还不速速将此人逐出去。”
胡三娘:“……”
***
翌日,知微堂。
杂役领着一个戴着纱笠的妇人领上了二楼。
二楼刻印间的右侧,单独辟出了一个隔间,贴着一个显眼的“穆”字。这是自从穆兰开始帮人写状纸后,苏妙漪专门为她腾出的“铺面”。
十里八村闻名而来的人,都会被领到这间屋子里。
穆兰就在这里,替人写了一年的状纸,打了一年的官司。起初大多是女子,后来也有一些走投无路的老弱。
今日找上她的,又是一个被夫婿虐待的年轻妇人。
“你来找我,可是已经下定决心,要摆脱这种日子了?”
穆兰问道。
“……”
那妇人低头垂泪,并不说话。
见状,穆兰又郑重其事地问了一遍,“若想走我的老路,那需得知道,妻告夫罪,虽得实,徒两年。你可想好了?”
“……”
“看来你还未想好,那就……”
“我知道的,我想好了的……”
那妇人终于开口了,可声音却仍是迟疑的,“可是穆娘子……你也告了自己的夫婿,此刻不是还好好地坐在这里吗?”
穆兰哑然。
还不等她有所反应,那妇人已经起身,作势要跪下。
“余娘子!”
穆兰连忙扶住她,“你这是做什么?”
“穆娘子,你既能和离又能全身而退,定是有自己的门路……”
那妇人死死攥住穆兰的衣袖,“求您教我脱身之法!”
穆兰僵住。
余娘子匆匆离开了知微堂。片刻后,穆兰也心事重重地走下了楼。
“积玉叔……”
从楼下经过时,她同苏积玉打了个招呼,“我去一趟衙门。”
“又去衙门?”
苏积玉从账簿里抬起头,见她一幅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去做什么?”
穆兰有气无力地,“求见李大人。”
“李大人?”
刚好一个报探从外面回来,提醒穆兰道,“李大人今日不在衙门!在醉江月!”
穆兰惊讶地停下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不是拿衙门当家吗,在醉江月干什么?”
报探神神秘秘地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相、亲。”
“……”
穆兰瞬间瞪大了眼。
醉江月。
知微堂的报探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亲自领着穆兰上了三楼,将她带到了李徵相亲的雅间前。
穆兰好奇地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朝报探做口型:听不见啊。
报探熟练地伸出手指,把窗户纸捅破,给穆兰腾出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
“……”
不愧是知微堂的人。
穆兰眯上一只眼,不客气地凑上去,对准窗户纸上的小孔往里看。
雅间里,一个雾鬓云鬟的娘子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坐在桌边,而与她相对而坐的正是一袭黑袍、神情冷肃的李徵。
两人一个拨着扇子上的流苏,一个端着茶盏,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穆兰忍不住小小地啧了一声。
难怪什么都听不见,原来是根本没人在说话啊……
忽然间,李徵像是有所察觉,眼眸一抬,目光犀利地朝偷窥的穆兰看过来。
“!”
穆兰一惊,连忙收回视线,猛地蹲下身。
她的目光扫向一旁,却发现报探早就已经溜得没影了。偷偷摸摸做这种事的竟然就只剩下她一个!
就在这时,身后的屋门忽然被拉开了。
穆兰一回头,就见那娘子脸色难看地走了出来。
“我看李大人与我也无话可说,何苦再耽误工夫、互相折磨……啊!”
话说到一半,这娘子才注意到门口的穆兰,声音瞬间变了个调,“你谁啊?”
走上前的李徵也视线一垂,落在了穆兰身上。
“……”
穆兰佯装淡定地站起身,“路过而已,路过。”
李徵冷冷地盯着她。
穆兰被盯得心里发毛,下意识拦下那位要走的娘子,替李徵打圆场,“这位娘子,李大人其实只是怕生,不善言辞,绝不是有意要怠慢你……你们只要熟络了,他的话自然就会多起来了……我说的对吧,李大人?”
二人齐刷刷看向李徵。
李徵想了想,启唇,“……不是。”
“……”
胡三娘最中意的一个姑娘就这么被气跑了。
穆兰皱皱眉,不赞同地看向李徵,“李大人,就算你没相中人家姑娘,这么做也有失风度吧?”
“花言巧语、坑蒙拐骗,难道就是风度?”
李徵瞥了她一眼,转身往回走。
穆兰跟在他身后,追了进去,“什么意思?”
“我素来寡言少语,熟或不熟,皆是如此。”
他并非有意要让女子难堪,只是性格使然。纵然今日能掩藏一时,却不可能掩藏一辈子,更不可能自此转性。
所以,越早让对方认清,越是件好事。
李徵回到桌边给自己斟了杯茶,一抬头,就见穆兰竟坐在了方才那位娘子的位置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李徵:“……”
穆兰唇角上扬,摆出一个讨好的笑脸,“李大人现在得空吗?”
李徵缓缓饮了口茶,直到喉头一滚,将茶水咽下,才眼也不抬地吐出一个字,“说。”
穆兰当即将今日那个余娘子的事情同李徵说了。
“她说,让我教她脱身之法。所以李大人……”
李徵脸色冷了下来,直接打断了她,“我劝你打住。”
穆兰欲言又止。
“你若再多说一句,本官立刻派人来拿你……”
“好啊!”
穆兰眼睛瞬间亮了,“不过别今天了,明日吧。明日还请李大人派衙役来知微堂捉拿我归案!”
李徵愣住。
沉默片刻,他蹙眉问道,“你不是想让我包庇她?”
穆兰阴阳怪气地笑了两声,“李大人这么铁面无私,我哪儿敢啊。”
李徵蹙眉看她。
穆兰轻咳两声,正色,“就算大人愿意像放过我一样,放余娘子一马。我也不打算告诉她……”
她垂眼,盯着眼前的茶盏,轻声道,“想要挣脱泥潭,就要抱着豁出一切的决心。靠别人留有退路,是无用的。就算能帮得了她一次,也帮不了她千次万次……”
当初的她,就是抱着这样的决心,才会冲到衙门状告傅舟。
唯有置之死地,才能不对他人抱有任何幻想,才能靠自己真真正正地站起来……
“明日,大人能不能当着余娘子的面将我暂时捉回衙门,让她歇了其他心思。这就是在帮她了……”
半晌没听得李徵的回应,穆兰有些忐忑地抬起眼,却撞上李徵的视线。
李徵望着她,虽然还是那副冷脸,可眼神却有些复杂。
穆兰心有戚戚,“可以吗……李大人?”
李徵看了她一会儿,沉声道,“再重申一次,我从未放你一马。你是病重责出,得养治于家,何时病愈,何时勾追赴狱。今日既然有人举告,说你已经病愈,明日临安府衙便会有人来捉你赴狱。”
这便是答应了!
穆兰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起身向李徵福身行了一礼,“是是是,多谢大人!”
她抬头看向李徵,眉眼俱扬,喜笑颜开。
谁说眼前这位知府大人不近人情?!
她宣布李徵才是真正的父母官!
许是穆兰看向“父母”的眼神太过炽热,李徵眸光一闪,忽地移开了视线。
“李徵!”
突然间,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从外头传来,“你竟敢跟老娘阳奉阴违……”
胡三娘气势汹汹地出现在雅间外,一看见雅间里的情形,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哟!”
胡三娘的表情和语调瞬间变了,她笑着走进来,径直冲向穆兰,“这是哪家的娘子……”
话音未落,李徵已经霍然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挡在了自家母亲身前,口吻平平,“娘。”
穆兰从他身后探出头,打量胡三娘,“原来这位就是李老夫人啊。”
胡三娘声东击西地绕开李徵,一把拉住穆兰的手,“叫老夫人太老气了,叫我三娘就好。你是哪家的娘子啊?我怎么好像没在册子上瞧见过你……”
意识到胡三娘将自己认成了和李徵相亲的那些姑娘,穆兰一激灵,连忙抽出自己的手,“老夫人,我不是您找的那些姑娘……”
“不是也没关系,来了都是客!坐下聊坐下聊!”
穆兰头皮发麻,脱口而出,“老夫人,我已经嫁过人了……”
雅间内一静。
胡三娘的手僵在半空中。
穆兰匆促地朝他们母子二人行了个礼,告辞离去。
胡三娘失望地收回视线,转向李徵,怒意去而复返,“好你个李徵,一整天了,见的姑娘也有五位了,说的话加起来超过五句了吗?!”
“……”
李徵的耐心已经告罄。他黑着脸,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究竟要如何才能将胡三娘尽快送出临安。
“今天你给我句准话,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我喜欢……”
破天荒的,李徵开口了。
他垂眼,从窗口看向跑回知微堂的穆兰,“她。”
胡三娘呆住。
她顺着往楼下看了看,又朝李徵看了看,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指向知微堂的手指都在颤抖,“她不是嫁人了吗?”
“和离了。”
“……”
“我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