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掌事女官(清穿) 金阿淼 5949 2025-04-03 10:02:29

耿舒宁的亲笔信,自不是给允禵的。

她一个未来嫂子给小叔子写信,在这世道,能成为叫她身败名裂的把柄。

当天傍晚时分,连片火烧云最热烈的当口,这封信由九卫女卫亲自送到了十四福晋完颜氏手中。

完颜氏有些不解,“岁宁女官给我送信?”

她虽然已经对皇上服软,可她从小就是个要面子的,嫁了人也没移了性子,没跟耿舒宁怎么打交道。

最多就是通过怡郡王福晋兆佳氏,隐晦递上了十四贝勒府对皇上臣服的讯号,在宫里也老实安分下来。

农妇打扮被带进正院的女卫不卑不亢回话——

“主子说,此信事关完颜氏和十四贝勒府上下所有人的生死存亡,请十四福晋三思而后行。”

完颜氏压着狂跳的心窝子,微颤着手打开信封,只半盏茶功夫,她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就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最后竟拿不住信纸,脸色白得几近透明,隐见灰败之色。

允禵他怎么敢?!

他这是要带着完颜氏一起去死……不!连妾室的娘家怕是都逃不过,他怎么敢啊!

婢女顾不得满地信纸,惊呼:“主子——”

完颜氏猛地推开婢女,倾身向前,狼狈地摔在地上都感觉不到疼,只顾将几张信纸揉成团。

这封信除了她,谁都不能看见。

她将信纸投入还没收起来的玲珑炉中,亲眼看着信被烧成灰烬。

而后她踉跄往外冲:“快——快扶我去爷书房!”

婢女更惊慌,“主子——”

“闭嘴!叫人抬软轿过来!立刻!马上!送我去书房!!”完颜氏哑着嗓子嘶吼出声。

*

清明一过,京中关于耿氏出了个红颜祸水的流言传得更广,连京畿一带都传出了小儿歌谣。

“四郎四郎,宠妾忘娘,正事不做,昏睡高堂,气死老娘,要亡要亡……”

朗朗上口的歌谣甚至都传进了宫里。

朝堂上进谏的御史和大臣越来越多,后宫妃嫔也频繁找着机会跟耿舒宁偶遇,人前人后的阴阳怪气。

御驾亲征带来的胜利荣光只持续了一个月不到,就在这纷飞的流言中崩塌了大半。

谁都知道四郎是谁,高堂在哪儿。

所有人都在等,等皇上被逼得不得不处置不贞的狐媚子,抑或更加昏聩,叫太上皇出面处死妖妇。

但出乎京中许多参与或未参与的权贵大臣意料,他们这位万岁爷格外沉得住气。

连耿舒宁也好端端在养心殿里,哪怕底下伺候得人愈发小心翼翼,她的好心情始终不变。

她也在等,等一个格外关键的人,做出些小玩意儿来,好打响她这场战争的第一炮。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上硬要压下所有流言蜚语,拼着名声受损也要坐视不理,护祸水周全的时候,耿舒宁等待的小玩意儿终于来了。

*

“轰——”

“嘭!嘭!嘭!”

惊天动地的巨响在京郊响起,甚至连京城中的百姓都有所感应。

叫人以为是地震了,鬼哭狼嚎地到处躲避,整个京城狼烟动地,混乱不已。

尤其是那些满汉八旗的权贵人家,宗亲大臣府上,甚至比百姓还要慌乱,因为……所有人家的家主都不在家。

在哪儿呢?

京郊大营演武场上,密密麻麻站着的,至少也是正四品官员。

连太上皇和觉罗氏一位年近古稀的一等公,汉人中最为学子尊崇的超一品文臣张玉书,都在此地。

他们看着山脚处跟蘑菇云一样的烟雾,还有几百米外被打烂了的稻草人,目瞪口呆。

明明几千人在场,却陷入了极致的寂静之中。

众所周知的红夷大炮,因为朝廷不够重视,基本上只能打中五百米左右的距离,最远也超不过千米。

可这比红夷大炮更宏伟些的炮台……山脚距离演武场,至少有四千米啊!

在外头很难见到的鸟铳,试过的权贵也不在少数,他们所知最远的射程也就一百米。

不是打不了更远,只是超过百米基本上就没什么威力了。

可那些稻草人离演武场少说也得有两百米。

康熙惊得站起身。

因为梁九功也被镇住,他差点没扶住腿上的固定铁圈摔在地上,还是李德全给惊险扶住了。

他顾不上自己的狼狈,看向胤禛:“老四,这是——”

胤禛侧身,露出耿舒宁微笑的身影,“如皇阿玛所知,岁宁得先祖庇佑,几次偶得已位列仙班的先祖入梦,才制出了这些小玩意儿。”

众人:“……”您管这东西叫小玩意儿?!

康熙目光灼灼看向耿舒宁。

耿舒宁摸了摸鼻子,“先祖说,戴氏以百世功德做抵,方换得一世效忠,只不为外人道,令世人多误解,所以……”

许多大臣的脸色都变了。

尤其被南怀仁提拔的洋大臣徐日升和白晋,他们立刻反应过来耿舒宁说的是戴梓。

他不是已经因为勾结蛮夷,被幽禁盛京了吗?

一向厌恶过度杀戮的张玉书,厉声质问:“岁宁女官所说的先祖托梦,可能证明真假?”

“先祖若已位列仙班,自有好生之德,怎会托梦叫人做出这般有损功德之物!”

耿舒宁淡淡看向张玉书。

这位《康熙字典》的总裁官并文华殿大学士,也是江南推出的入朝遗老之首。

“大清自草原而来,奉长生天为尊,张阁老可知长生天又信奉什么?”

张玉书蹙眉:“你此问与先祖托梦又有何关系?”

他面色嘲讽,难得不顾康熙和胤禛都在,言辞格外犀利——

“难不成你要说,先祖是奉长生天之令,叫你再复多尔衮一脉的罪孽?”

耿舒宁平静摇头:“不,先祖想要的一直是天下大同,满汉一家,可这些年大清走了多少弯道,您数得清吗?”

她上前一步,扬声道:“先有昏聩之辈只知争权夺势,滥杀无辜,导致民怨难消,有多少无辜百姓死于满汉对立?”

康熙面色微沉,他和世宗都在推行满汉融合,最清楚多尔衮和多铎当年之举为大清留下了多少隐患,鞭尸也无法解恨。

“后有八旗子弟高高在上,各处圈地,视人命为草芥,全然忘了先祖的初心!”

胤禛也面无表情,被朝廷奉养的八旗子弟,战功比不上绿林军,脑满肠肥之辈却越来越多。

长此以往下去,后世觉得大清原本国祚过不了百年,实属正常。

“尔等都非天真之辈,我们不制造大炮,难道要等着蛮夷用大炮轰开我们的国门吗?”

那位古稀族老,前任红带子觉罗氏之首,褚英世孙准达怒喝——

“区区蛮夷,如何与大清相提并论!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耿舒宁冷笑:“远的不提,如果青海和北蒙驻地有这玩意儿,准噶尔敢对大清虎视眈眈吗?”

她一步步往前去,言辞愈发尖锐——

“若无长生天庇佑,先祖启示,找到御米御稻,大清在边疆打起仗来拖得起吗?”

“玲珑炭救活了多少百姓?牛痘又避免了你们家中多少子孙不至于夭折?”

“早些解决云南边境的动乱,又能叫大清安稳多少年你们算得清楚吗?”

她行至林福身前,蓦地举起鸟铳,对准了准达。

准达脸色大变,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叫康熙眸光一沉——

“耿氏你放肆!”

胤禛也阻拦,“宁儿……”

耿舒宁抢口扫视周围,打断他:“族老不是问我懂什么?”

“我懂真理永远都在炮程之内!就好比我现在举着鸟铳,才能叫你们打住那些腌臜心思,好好动动脑子。”

“朝堂上的事儿还没处理明白,倒先长了长舌妇的本事,怎么好意思问我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康熙额角都蹦起了青筋,这臭丫头是想将所有人都刺激大发了,好叫人上下齐心逼死她吗?

准达和张玉书并着在场好些大臣脸色都格外难看,却一时无人敢出声。

万一这祸水被惊到,动作大了不小心走火怎么办?

他们的命可比一个女官值钱多了。

胤禛疾步上前,拿过耿舒宁手里的鸟铳,眼神复杂又有些想笑。

这小狐狸刻薄起来,已经比他更叫人心窝子难受了。

他装模作样地低斥,“待族老和阁老及诸位宗亲大臣,不可如此放肆,有什么话不能慢慢说,他们听得懂人话。”

众人:“……”

康熙唇角抽了抽,要没有老四的应允和纵容,戴梓也做不出这些……玩意儿。

耿氏更不敢如此嚣张。

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轻咳几声:“年轻人切不可太过冲动,尤其是大庭广众之下,还不赶紧给族老和阁老赔罪!”

耿舒宁从善如流蹲身下去,“遵太上皇吩咐,若是半个月内流言不除,这个夏天可能有些难熬,届时如有得罪,岁宁先在这里给各位大人们赔罪了。”

康熙:“……”朕说的是这个赔罪吗?!

他见胤禛表情依然平静,头疼之余,却是懒得管了,左右这丫头心里是有分寸的……吧?

他深吸口气,问胤禛:“老四,你这是打算发兵云南?”

胤禛恭敬道:“回皇阿玛,不急,大炮都还在京城呢。”

所有听到胤禛这句话的人,心底都隐隐发寒,那皇上炮程内要跟大家讲的理……也在京城?

*

半日慌乱过后,京城内外的流言,以比散播的速度更快地消失在大街小巷。

哪怕高门大户和市井还在私下拿来下酒,传播甚广的歌谣却再也没人敢唱了。

不怪大家太懂事儿,叫连髫龄小儿都乖巧如鸡,实是朝廷突然一反先前的沉默,重磅出击。

宫外,菜市口的鲜血每日都流不完,义庄日日爆满。

宫里,尚功局和慎刑司行刑的武嬷嬷和太监胳膊都肿了,安平堂地上都躺满了宫人。

养心殿里,巧荷跟耿舒宁禀报时,面上都带着一股子解气的爽快。

“您是不知道,湮灭大炮自北城门进来,停在护城河外,这一路大街小巷有多安静,就听见喘气声儿了,倒不见那些纨绔子弟出来打个头阵。”

巧静和晴芳被巧荷的促狭逗得直笑。

连陈嬷嬷都笑道:“宫里妃嫔最近佛性也长了不少,都起了抄佛经的兴致。”

“连熹嫔娘娘都为三阿哥的生辰抄经,把永和宫的大门关上了。”

要说熹嫔从此没了心思,没有狗急跳墙的手段,那谁也不信。

可面对耿舒宁的枕头风和胤禛的铁血手段,却只能学着耿佳德金那样,暂避这股子锋芒。

耿舒宁倒是没什么笑意,她眯着眼靠在罗汉榻的软枕上,慢吞吞吃葡萄。

等几个人禀报完,她才懒洋洋问:“东西都安置好了吗?”

她之所以等了一个月不曾发作,除了想让子弹多飞一会儿以外,当然是要将该提纯的苏打、小苏打和酒精都提纯好,安排到合适的地方去。

这事儿也是晴芳来安排的,她轻声回话:“都已安置妥当,入夜后由粘杆处亲自把守,保证安排好的人手熟。”

“嗯,那是时候该去给太后请安了。”耿舒宁拿帕子擦干净手上的果汁,瞧着外头大跨步进来的胤禛,笑眯眯道。

“正好今儿个万岁爷有空,太后一直卧床不起,这阵子也没什么要紧事,爷也该去做几日孝子,好叫朝臣安心不是?”

侍奉汤药什么的,说不定叫太后一憋气,嘎一下子气活了呢。

胤禛挥挥手,叫人都退下。

他坐在耿舒宁身边,摸了摸她的额头。

“太后卧床不起,你才刚退烧,缓几日再去罢,免得过了慈宁宫的病气,又要来折腾朕。”

前阵子耿舒宁带着人,在后殿里搞劳什子提纯,夜里都不肯好好睡觉。

总得折腾累了,才肯乖乖睡过去。

胤禛早瞧出来,这小混账对打胜仗的野望比他还重。

不过他倒很享受她这股子亢奋劲儿,哄着她当家做主好些回,甚至还哄着她品了品孽源的滋味儿。

天儿渐渐热了,耿舒宁突然想起硝石制冰的法子,左右器具都是全的,折腾出了些碎冰。

兴致上来,她用热水和碎冰,叫胤禛体验了把冰火两重天。

头回这样刺激,叫胤禛一个没控制住,折腾得狠了些,把她累够呛。

处置那些散播流言的源头第二日,她就起了烧。

夜里闹人,白天喝完药也要造作,还不折腾旁人,净折腾他了。

胤禛理亏,都不敢太早启程去圆明园,怕她受凉。

咳嗽昨日才将将好,又要折腾。

胤禛捏捏她的脸蛋,“这阵子乌雅白启的夫人进宫好几趟,宫里宫外的消息,太后应都知道了。”

“你也让她缓几日,免得气吐了血,叫皇玛嬷还要跟着受惊。”

……

这男人一念叨起来就没完,耿舒宁半阖着眸子歪在他怀里,听得昏昏欲睡。

等胤禛挠她腰窝,她才笑哼哼睁开眼,澄澈的眸底全是无辜。

“我也没打算做什么呀,只不过是陪着您去给太后侍疾,大清以孝治国,这不是万岁爷该做的吗?”

胤禛心想,是以孝治国,不是孝顺死了治国。

太后对自己下得了狠手,她先前为了催动流言散开那场病危,不全是假的。

常院判和郑太医进了脉案上来,这会子太后身子骨还虚弱,经不起太大的刺激。

胤禛刚想继续哄着这小狐狸再多将养几日,苏培盛突然脚步匆匆进来了。

“万岁爷,十四贝勒去慈宁宫了。”

*

嗯?

耿舒宁猛地坐直身体,满脸兴味冲胤禛眨眼:“嚯!看来这孝子轮不上万岁爷来做了呀!”

胤禛:“……”

他有些头疼地捏着鼻梁运气,吩咐——

“叫太医院去慈宁宫准备着。”

苏培盛赶忙应了声出去办差,心里却琢磨,万岁爷说话越来越有深意了,这准备……是准备汤药,还是准备后事啊?

*

允禵踏入额娘寝殿之前,也五脊六兽琢磨了一路。

在慈宁宫大门口,他同样悄声吩咐徐昌,叫他去请太医。

徐昌和乌雅嬷嬷对视一眼,没敢多问,徐昌亲自往太医院那边跑。

乌雅嬷嬷和周嬷嬷都不吭声,一个门外,一个门里,绷着神儿守着,心跳却都快得要跳出嗓子眼一般。

她们总觉得,十四爷这趟来,怕是要出大事儿。

允禵的脚步声太沉重了,完全不像常年习武,勇闯西藏的大将军。

乌雅氏闭着眼靠在床头,也听到小儿子的脚步声。

“你大舅舅送你府上的名单看过了吗?你可明白些了?”

乌雅家别的不说,早年太后曾祖额森曾任御膳房总管,跟前明内监打交道不少,一些饮食相关的秘方得以留藏。

她能得宠于康熙,十三年内生育三子三女,踩着后宫的尸山血海爬到妃位,少不了这些秘方的功劳。

前一阵子的‘病危’,却不伤及性命,也是仗着额森传下的秘方。

世宗立十三衙门时留下很多前明宫人,后康熙继位死了太多的孩子,经历了几次大清洗。

有一小部分太监和许多嬷嬷宫女出宫。

这些人里,好些进了权贵人家当差,甚至连后代都在这些权贵府邸中世代为奴。

乌雅家没什么能人,却不敢给当时的德妃和如今的太后拖后腿,少不得早早就在某些大臣府里安插上人手,好筹谋一二。

佟家有,观音保府上有,钮国公府也有。

耿家原本是没有的,可耿佳德金的继福晋纳喇氏身边却有两个得用的,如今在耿家做粗使。

刺杀耿佳德金这事儿,不能跟他们沾边儿,借刀杀人还是可以的。

只是白启文不成武不就,控制不了那些人,有些事儿还得允禵来做。

他怕是不能在京城留太久,得早些有动作才好。

太后问完了问题,却没等到允禵的回答,不由得睁开眼。

“祯儿?”

允禵面容苦涩跪地,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好似一下子苍老得三十多一般。

他叩头下去,哑着嗓子道:“额娘……收手吧。”

乌雅氏眸光转冷,慢慢坐直身子,“抬起头来!”

允禵慢慢直起身,脸颊边上还有未曾消退的红肿,下巴上也有明显的挠痕,鼻尖也有一道,甚至还在渗血丝。

乌雅氏怒火一下子就上来了,“完颜氏是不是不想活了!你竟也由着她放肆!”

允禵抬头,布满红血丝的眸子越来越红,“额娘,她就是想活才会如此。”

“耿氏手里握着儿的许多把柄,一旦她被打落谷底,鱼死网破,儿臣阖府性命难保……”

*

允禵确实在太后一动手时,就知道了太后先斩后奏的打算。

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小疼爱他的额娘。

她从不是会轻言放弃的人,为达目的更不会吝啬狠辣手段,对旁人如此,对自己亦如此。

允禵不敢说自己对额娘所为没有一点动心,身为皇子,怎么可能对龙椅停了念想。

可宫里长不出真正的傻子,他清楚……希望太渺茫,也清楚知道额娘的心结之深,不会给他后退的机会。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只当什么都不知,不允许任何人送消息进来,逼着他抉择。

他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始终想不出法子制止额娘的疯狂,更不知该怎么面对疯得不那么明显却更令人胆寒的四哥。

直到完颜氏面如金纸地踉跄冲进书房,恶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压低了声儿发疯。

“爷跟我说过什么?你叫我不要招惹皇上,你自个儿却想拉着所有人去死,死都死不清白,你是疯了吗?!”

允禵被她吓了一跳,有些着恼,“你知道什——”

“我什么都知道!”完颜氏浑身发抖地哽咽。

“我知道老爷子从没想过允位于你,所谓宠信不过是对幼子的放纵,也知你自恃命格贵重,从不甘于人后,自视甚高!”

她的眼泪扑簌往下落:“我更知道,命不在你,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天子却只有一个,永远都不会是你!”

允禵也来了火气,怒视自家福晋。

“完颜氏!谁给你的底气瞧不起爷?看来是爷过去太宠着你了,才叫你猪油蒙了心——”

完颜氏根本没有跟允禵争吵的力气,她突然哈哈笑出声,状若癫狂地打断允禵的话,眼泪却落得更凶。

“是谁猪油蒙了心?爱新觉罗允禵,高僧送你那六字真言,知命,从命,惜命,不是叫你谋权篡位的!”

她拼尽全身力气怒吼:“是叫你带上脑子,别害得子孙后代都成为大清的耻辱!!”

“你怎知六字真言?”允禵被她惊得站起身,赶紧捂住她的嘴。

“隔墙有耳,你不要命了!”

完颜氏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傻子以前得意风光时,喝多酒不知道在正院写过多少回,她只是同样与他一样怀揣希望,守口如瓶而已。

可耿舒宁的来信,拉拢文臣,私扣军饷,偷藏固始汗兵,假传圣旨……叫完颜氏终于清楚,皇上一直都知道,不过是将幼弟的挣扎当笑话看。

她气若游丝握紧允禵的手,“允禵,我就是太想活命了,才会跟你说这些。”

“我不想成为完颜氏的罪人,成为大清的罪人,你怎么就不懂呢……那把椅子,从来都不属于你。”

“我的爷,你得知这个命,从这个命啊……”

自那日起,直至今日被完颜氏逼着入宫,夫妻二人在书房里数次争吵打架。

完颜氏眼中越来越深的绝望,深深地刻进了允禵的脑子里。

他噙着泪,满脸哀求看向太后:“额娘,您放过儿臣,放过乌雅氏吧!”

“若您再执迷不悟下去,将来您和儿臣有何颜面对达玛法他们交代啊额娘!”

太后心口猛地一疼,像有把刀子恶狠狠地扎进她心窝子里,疼得她眼神都空洞起来。

她盯着允禵的双眼:“我已经是爱新觉罗氏妇,死了也是入爱新觉罗氏的坟,又何必跟你达玛法交代。”

她声音格外平静问:“允禵,连你也要背叛额娘吗?”

允禵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决定,他泪眼朦胧叩头下去。

“请额娘恕儿臣不孝,懦弱……儿臣已向皇玛嬷和皇兄都上了折子认罪,拜请皇兄将儿臣贬为大头兵,举家幽禁青海,无战功永不归京。”

“噗——”太后瞳孔微缩,蓦地吐出一口鲜血,直直往后倒。

她所有的精神气儿都消散一空,唯独那双空洞的眸子里,渐渐积聚起更深的恨意。

终其一生,她乌雅玛禄生了六个孩子,除怯懦无用的温宪外,死的死,活着的……还不如死了!

斗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几乎付出所有,却功败垂成,她恨啊!!

就算是死,她也要拉个垫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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