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厉迅速帮妹妹点穴止了血。
那一瞬的“井喷”对云昀来说是一次巨大战损。转眼功夫,她的脸就透明了。嘴唇像刷了白浆似的。“皇兄……”她嘤咛一声。
狂气四溢的云昀此刻成了一只雏鸟,威风跌尽。
云厉也不安慰她。蹲在地上抬起头,饶有兴味地对雪砚一笑。那笑容并不怎么使劲儿,简直是温和撩人的。
可是,却有淡淡的阴气漏出来。他是一个长相斯文、带一点邪恶感的男人。给人的感觉比他妹妹更可怕。
云厉立起,熠熠含笑道:“真没想到,夫人竟如此深藏不露。”
“过奖。”周魁接了话茬儿。慢步走下台阶,目蕴精光地注视着云厉。身体已蓄足了攻势。“九王爷,既然贵国公主受了伤,比武不如就换成你我之间。”
云厉一笑,“为何?”
“女人家花拳绣腿,有什么可比的?”周魁威目盯着他,“就在男人之间见个真章,如何?”
云厉打一个“哈哈”,官腔十足地说:“周兄,你我之间比斗就太较真了嘛。让她们小女子去玩吧。放心,舍妹的伤并无大碍。”
周魁一时不齿,冷着脸无话可说。
“皇兄......”
云厉低了头,温柔地安慰妹妹,“无妨,你稍事休息就好了。”大家都听出来了:在皇妹和自己之间,他绝对更怜惜自己一些。
云昀公主虚弱地垂了眼。
再抬眼时,又换上了饿狼的眼神。瞪着雪砚狞笑:“三日后,不见不散。”
“好啊。”雪砚说。
这一场宴会,西齐人终究没能嚣张到底。约定了比武后,立刻带着云昀公主撤离了。大夏群臣将其理解为“夹着尾巴落逃”,各个抚掌称快。
云氏兄妹尚未走出“集英殿”,里头便响起一片哄笑。等不及地侮辱人了。
云昀公主在外面气成一只狒狒,呼哧着说:“皇兄,我现在就去弄死她!”
“先回去治伤再说。”
“可是......”
“回去。”云厉威严起来。
云昀难受地闭上眼,倚在他肩头说,“皇兄,你刚才怎不一掌拍死那贱人?以你如今的实力,姓周的绝非你的对手。”
“也未必。”云厉把这妹子扶上车。待马蹄“得得”踢踏起来,才语气悠缓地说:“为兄也无意逞匹夫之勇。你别忘了,咱们此行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云昀心里受伤,白着小脸说:“......你无意逞匹夫之勇,倒把我推在前面!早知方才就不答应那贱人,直接一掌拍死她倒省事。”
云厉瞥着她,温柔又阴狠地笑了起来,“不是你自己一口答应的么?”
“谁让她说......要在三军面前比!”云昀一时气恨无比。若不是因为这话,自己肯定会要求当场就战。这一身的神力足可把那贱人捶爆九十次。
云厉一声叹息,目光悠悠地飘远了:“可见她有勇有谋,把你揣摩透了。一上来先拿‘军心’钓住你,多么冰雪聪明的女子。”
这话一出口,等于剜了妹子的心。
“呵,你是不是瞧上她了?”
云厉懒懒一笑:“别胡说,周魁的女人岂是我能觊觎的?”
云昀嫉恨地喘息了一会,忽然一口咬住皇兄的胳膊。
云厉:“......!”
正要一掌把人拍开,却见她心狠手辣地将肩上刀子一拔。不等伤口再次泄洪,手腕一翻取出一粒紫红药丸来,往嘴里一丢!
车内漫开了一股奇香......
云厉目光一闪,静静地怔住了。几乎瘫痪在这股香气里。借着车内幽光瞅去,她肩上的血洞正在肉眼可见地弥合着。
转眼就结上了血痂。
如此神奇的事,让云厉再一次为她傻住。
皇妹那次受伤昏迷过一阵子,醒后就有了一身惊世骇俗的本事。
武力就罢了,竟还藏着这等手段。她身上的秘密真令人目眩神迷啊。
云厉回过神,笑得越发柔情万种了。
公主略微调息片刻,寒着脸赌气道:“行。我就做一回冤大头冲在前面,替你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等你的事情大功告成了,咱们就一别两宽。”
“昀儿,你我兄妹何必说这种气话?”
云昀气得脸上有了横肉:“咱们根本不是血亲;你明知道我喜欢你,一边接受我的各种倒贴,一边还假装兄妹。是不是太渣了一点?”
云厉无可奈何地勾起嘴角。
过一会,温柔地将人拖进了怀里,“莫气了,女孩子家生气多不好看.......”
“哼,好看的也轮不到你这蛮夷之邦的王爷。”云昀一针见血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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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英殿”内,宴会仍在继续。
雪砚煞了西齐人不可一世的气焰,成了全场的英雄。皇帝龙心大悦,当场赐了一堆的封赏。金银珠宝不说,还直接封了个二品的诰命。
按本朝规例,朝臣的妻子要等生子后,才有机会一级一级地受封诰命。像这样一步登天来个二品的,属于破天荒的史无前例了。
在场的贵妇和后妃们都心情复杂,不可描述了。大家瞟着那道清丽的姿影,心里觉得讽刺:这就是被整个贵妇圈子排挤了个把月的四夫人啊。
搞了半天,排挤了一个寂寞。
人家和她们根本就不活在一个层次上。
皇后的脸拉得老长,下巴都快锥到地了。
偏偏雪砚不谙规矩,谢恩时也没把皇后捎上。是故意的还是忘了,谁也说不清楚。不多久,便和丈夫先行告退了。
周魁只说要回去准备比武之事。
皇帝自是恩准,没有二话。还让曹太监亲自送了出来。表现的恩宠可谓空前绝后。
外头是一个轻寒的春夜。
明月像一个古老精魂,若有所思地浮在树梢上。
夫妻俩坐进马车里,雪砚不无得意地一笑,想给自己表一表功,交流一下扔那记飞刀的心得。一见他冷如石雕,夫纲全摆在了脸上,赶紧又把嘴闭上了。
这副死样子叫她喊一声“四哥”都不敢了。
见外地尊称了一句:“咳,夫君......”
周魁没有理睬。
坐下后微阖双眼,认真地想起了事情。
她往旁边挪一挪,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安静得像个影子。
每一根发丝儿都是乖的,都是知错的。
周魁淡淡朝她乜了一眼。见她颈子微微低垂着。那易折的弧度很动人。她的柔弱就体现在这一根秀气的颈子上。
这么瞅了一会儿,才不带情绪地问:“你现在是不是一点不知道害怕了?”
她慢慢扭过脸,“还知道怕的。”
“是么?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你怕的。”
“还怕你。”
他重重一声冷笑:“......哼,不敢当。”
她抿住嘴角,会说话的大眼睛讨好着他。像月下的一汪灵泉,柔柔地漾着光。他铁着脸把眼挪开了。拒绝被蛊惑。
过了一会,雪砚拣了句他爱听的说:“我这一次确实猖狂了,太出风头了。等这事儿一办妥,我自己禁足一年。绝不往外面伸一脚......我也不想出去玩了。”
周魁被她乖了一脸,心里血淋淋的酸疼。
“行了,装可怜也要适可而止。”
她低着头说:“是,夫君。”
周魁沉默着。
这个生分的尊称让他受不了。几乎有了情伤的痛楚。他认命地拉住妻子的手,没好气地说:“行了,禁什么足?周家女人不来这一套。出点风头又怎么了,咱这叫本事!”
雪砚往他肩上一趴,无声地发了笑。
心里悄悄唾弃自己:你这狐狸精,把人家一条好汉蛊惑成啥了。
“四哥是担心你......”周魁把头埋在她发间,深深嗅了一口,“如今想反悔也不成了。你说说看,自己从没打过架,拿什么跟人比武?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接下来两天抓紧学两招,还来得及么?”
“哼,也只能如此了。”
他托起她的手瞧一瞧,纤嫩雪白,连个老茧都没有。真是糟心极了。可是,想到她每一次逆天的好运,又有一点莫名的希望:
她师父总不会瞧着她出事吧?
接下来,雪砚临时抱佛脚,跟丈夫学了几招擒拿和打穴,还有军中制服俘虏的绞锁技巧,专门锁人关节和要害的。
没日没夜地练了两天。
也只能说聊胜于无了......
周家四夫人挑战西齐公主的事,迅速地成了京城的第一热门。茶坊酒肆里,各路吃客唾沫星子横飞,传得有声有色。
如今说起四夫人,没有不翘大拇指的。
“周家女人是一条心。一个倒了,另一个接着上。”
“嫂嫂们没了,王雪砚绝不独活。”
“......”
她的豪言壮语都传遍了。有一些话压根儿就没说过,也都算作了她的语录。句句有情有义,字字忠肝义胆,给她贴了多少金,增了多少光啊。
这些话传到了国公爷的耳朵里,叫他老泪纵横,嚎啕大哭。“这么好的孩子,这么好的孩子!”想这小儿媳遭了自己多少冷脸,他恨不得到祠堂里给自己几棍子。
老祖母也是泪如雨下。
嚷着要进宫,请皇上收回成命。
后来不知周魁怎样舌灿如莲运作下来的,好说歹说才把长辈们安抚住了。
忠义两全,美似画中仙,又是当朝大将的爱妻。——如此动人的传奇惹得无数骚客竞相赋诗。雪砚还没牺牲在擂台上,悼诗诔文已有几十篇了。
尽管大家对她的品格一片盛赞,对她的能耐却还是保持了清醒。赌庄里押注时,买四夫人赢的人寥寥无几,近八成人都买了西齐公主赢。
几十万人对这一场空前的比武翘首以盼。
京城的气氛宛如在一只热锅子里,连驴马牲口都跟着躁动了。
一转眼,到了正月二十二。
比武在城中最大的蹴鞠场内开始了。周围十里戒严封了路。皇帝御驾亲临,文武百官来了六成。更有近千名三军将士列席观战。
鞠场内上上下下都坐满了。戒严的外围,则乌泱泱挤满了脑袋。这盛况,比当年周大将军凯旋归朝还轰动。
声势盖过了这个正月里的一切狂欢。
凶残嗜杀的西齐公主,与本朝大将的夫人生死对战,谁将活着走下擂台?
这悬念熬煎着几十万人。
蹴踘场是露天的。
圆形的看台高高俯视着中间一大片场坪。
蹴踘所用的六个门已撤掉了。场地中央,向下挖了一个巨大深坑。两根粗壮的大木柱埋在坑底,中间用四根铁链子吊着一个方形擂台。
没有护栏。
因看台地势很高,可对擂台上一览无余。视线往下,便能看到坑底插满了尖刀,光似寒星,幽幽闪烁。正是一片可怕的尖刀森林。
一旦掉下去,周围没任何落脚点。功夫再高也没命了。
虽是女子的比斗,这玩得太酷太狠了。比男人的战斗还要狠绝,一点活路都不留了。许多将士都瞧得直冒冷汗。
将军的心得是玄铁打的,才舍得让一个如花似玉的妻子去干这营生吧?
这一刻,周魁也在心里质问自己。
是啊,他是怎样一点一点被她忽悠、软化、降服,来到这一步的?望着这狰狞的赛场,他的心跳都要停了。这是人干的事儿?
比武还没开始,他的身上已湿透了。
旁边的爹、祖母和几个哥哥,每人一张魂飞魄散的面孔。
早已吓得懵了。
“这样哪能比武?不行,不行!”国公爷额上青筋扭得跟蚯蚓似的,咬牙质问儿子,“混账,你是不是想借比武的由头除掉你媳妇?”
儿子僵得像一块石头,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理睬他。
“小雪要有什么事,我要你的命......”
鼓声“咚咚”地擂了起来。
节奏的烈度把现场拖入了血战的氛围。
云昀杀气毕露,兽血沸腾。
眼里一点人性都没了。
她嘴皮子一掀说:“夏国所有的手下败将中,周家几个女人武功还算能看,不过都被本公主玩死了。你问过她们没有,粉身碎骨的滋味好不好?”
雪砚说:“没有。准备待会儿问你。”
云昀狂狷地大笑。
她的样子让雪砚想起上回拿火铳的女子,疯形疯状的。心性漏得一塌糊涂。雪砚虽不懂战斗,却深知情绪外露是对敌的大忌。
这公主却好像一点不懂。或者说,完全不在乎。
相较之下,雪砚比平时安静了一百倍。
稳稳当当的,把一颗心系在极微细处。
“来吧,马上你是周家第四个!”云昀冲座席上的周家人挑衅一笑,沿着大木柱子往上爬。
红衣似火,哧溜就窜了上去。
她的力气带动一百来斤的躯体毫不费力,快得要起飞了。
雪砚当然也可以。但是,她爬得比较秀气(又不赶着去投胎)。举手抬足仍是闺阁气质,爬柱子也不损一丝仙气。
那模样叫观赛的将士们心都凉了,瞧得直想捂眼:天啊,这样子也能打架?!
这不是来送命的么?
所有人都忍不住去观察将军。
周魁握着拳头,整个人已紧张得要风化了。随时能裂成两半。
然而,等两人站到擂台上时,情况却来了一个大颠覆。
那大秋千一动就晃荡,人在上面根本站不稳。云昀一上去就是一声尖叫,浑身像虾米一样弓起来了。站在这上面的感觉,比她想象的还要操蛋!
恐惧是最耗人的一种情绪。它到了某种极限时,能叫人四肢瘫痪,大脑空白。云昀拼尽一身力气,才没有像个鳖孙趴到板上。
她悔得肠子都青了,怎么就一个冲动答应了这坑死人不偿命的挑战?
雪砚却一点不怕。
她早知自己不会怕了。至于为何,却也说不清。反正是狗胆包了天,太敢作敢为了。上去晃了几晃,很快就找对了力的平衡关系。
擂台一起浪,她立刻跟着移步换位。
到底这脑子太好使。踩在哪一点会失衡,哪一点是安全的,该用多大的力气,她电光火石地一算就清楚了。不一会儿,移动起来就游刃有余了。
姿态也十分轻松。
如凌波踏浪,翩翩欲仙。
相比之下,不得章法的云昀都吓得佝偻了。
狂劲儿漏得一干二净。
这样的对比,看台上的人尽收眼底。
经历了最初的心凉后,大夏的三军将士、皇室贵族、文武百官齐声爆发了喝彩:“漂亮——”
“太棒了——”
“四夫人威武!”
周魁擦了擦脸上的冷汗,浑身凝固的血液松动了。他复活似的吸了一口气。
旁边的周家人都在擦冷汗,忙着换气。一身戎装的老祖母不住地念叨:“小心啊,乖乖。要小心......”
等云昀终于适应了颠动感,一场惊心动魄的比武也正式开始了。
这公主像猢狲般佝着腰,手里一晃,不知怎么多出一对凶残的兵器来。长得像牛角,又像蝎钳子,又像月牙。看台上识货的一阵惊呼:“是鸳鸯钺!”
云昀缓慢游走着,一边掂量着脚下,一边寻找机会击杀对手。她对自己的实力相当自信,只要一近身,取她性命十拿九稳。
可是,雪砚岂能如她的意?
脚下一使力,将这大秋千加大了幅度。——顷刻间,就甩成了一只浪里的海盗船。
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云昀“啊”一声尖叫,赶紧又蹲下扶住了铁链。
而雪砚俨然成了浪峰上弄潮的船长,把式一上来就老到非凡,把整片大海都征服了似的。
那稳当的模样光芒万丈。
俊美死了,漂亮死了。
座席上掌声如雷,喝彩声一阵阵排山倒海。将士们军心大振,齐声呐喊:“夫人威武,夫人威武——”连皇帝、文武百官都在跟着喊。
周魁咬着牙微笑了,威目中鼓满了泪水。
宝贝,你太棒了。
此刻的骄傲,真的让他无法言喻......
雪砚一上来就主宰了游戏。同样身怀巨力的云昀却不得要领,不得不嘶声惨叫:“贱人,你还想不想比武——?”
雪砚一点煞气都没有。
口吻极平常地说:“比,你快一点出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