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有时活得很颠倒。
假戏只要做得真了,再荒唐也有人信。
红口白牙的真话讲上一百遍,却没人买账。
正月十一的早晨。
因为周魁拒了皇后的邀请,外头一些议论传进了府里来。瞒在鼓里的周家长辈才知道老四媳妇又受伤了。
辰时方过,老祖母领着嫂子们来探病了,“小雪呢......”
雪砚一时没处躲,一张青红蓝紫的五花脸迎接了众人。探病的各个吓到失语。本以为是轻微摔伤,一见才发现差不多是毁容。
好好的美人胚子都糊了。
三嫂直嗓子先喊起来:“了不得出大事儿了,你这能是摔伤的?”
“怎么回事?”
老祖母虽八十一岁了,眼睛还没有瞎。直瞧得又气又痛,手也发了抖。这个最小的孙媳妇儿非但可人乖巧,还孤身一人把她从狼窝里解救出来。
如今一滴好处没捞着,竟被人打得没一块好肉了。
老祖母异常严肃,像哄小娃儿似的轻轻说:“乖乖你莫怕,告诉祖母这伤咋弄的?不管是谁打的,祖母替你作主。”
雪砚答得极认真:“祖母,没有人打我。这些伤都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
祖母虎了她的银盆脸,责备道:“胡话,你好端端地打自己做什么?”
“因为我想练一些本事,不小心出纰漏打在了自己身上。”雪砚囫囵总结一下自己的状况。可是,这真话没有一丝说服人心的力量。
因为她的伤实在惨绝了。
跟在黑牢里被人当撒气桶的死刑犯差不多。
嫂子们互觑一眼,表情都难看得挂不住了。这府里除了老四还有谁敢对她下这狠手?
即便是公爹也没这胆子啊。
大家原以为,这雪嫩花娇的美人嫁进来是受宠享福的,没想到命比纸薄,才一个月就痛吃一顿这样的“生活”了。
嫂子们原先对这四妹还有一点羡慕嫉妒恨,此刻全化作了仗义和同情。泪花儿在眼里打颤,难过得心里直揪揪了。
三嫂一脸寒气:“太不像人了。我就直接问吧,是不是老四动的手?”
雪砚连忙说:“不是的,真不是。”
“那是谁干的?”
“......”
说是自己打的没人信。她想说遭了刺客,又怕连累护卫们被责罚,支吾半天没个准话儿。
三嫂:“你千万别帮他瞒着,这种事有一次就有两次。绝不能姑息。”
二嫂的脸色也黑透了。以她特有的慢吞语气说:“他要是真干了这畜生事,立刻叫几个哥哥拖祠堂里上家法,这个是没商量的。”
大嫂拿出了长嫂如母的气势:“哼,周家的子弟不管官做多大,也大不过祖宗定的礼义纲辰去。好一个牛轰轰的大将军,真以为没人能办他了是吧?”
“......”
大家义愤填膺,你一言我一句。一家子女人齐心为她撑腰的感觉太有冲击力了,让雪砚几乎忘了插嘴。
从小到大每次在妹妹、嫂子们那儿受了气,总要被娘晓之以理,息事宁人。她从不敢相信,世上真有这样的浩然家风。
以前只听说大家族里有各种龃龉阴私,勾心斗角。妯娌间常往死里算计。这样的齐心有爱一点不像真实的。
雪砚多容易被感动啊。她感到了无以伦比的受宠。
忍不住一抿嘴,眼泪簌簌地滚下来。
这活活被宠出的泪水,立刻就把丈夫的罪名坐实了。
尽管她一个劲儿解释:“没有,四哥真没打我.....我就是看嫂子们和祖母这样疼我......”
大家都只当她委曲求全,这时还在顾惜男人的面子。
老祖母伤心极了,哽声道:“老三家的让你男人去把那孽障捆回来,他这么打媳妇,干脆把我也打死吧——!”
三嫂气汹汹地去了。
雪砚:“......”
老祖母忍着泪拍她的手,安抚道:“乖乖莫怕。在周家不是男人一手遮天说了算的。老大家的,让你公爹去祠堂请家法。”
雪砚十张嘴都来不及解释,“祖母,不要.......”
祖母老泪纵横,“家门不幸。这个讨债的孽障!先前死活不肯娶妻,叫一家人为他操碎了心。这也罢了,如今好容易有了一个花骨朵似的媳妇儿,他还把人往死里打。这个畜生!”
老祖母气得把拐杖在地上顿一顿。
雪砚深吸一口气,拿出自己最老实的语气说:“祖母您可别气坏了身子。其实,您听我说,这一切是玄女娘娘的意思。”
老祖母驳斥这谬论:“休得胡说。今天就是搬出王母娘娘你也护不了他。”
大嫂嫌她窝囊不争气,“没用。你怎么就知道护着男人?他挥起老拳砸你时念过你的好?”
二嫂丧着脸,慢吞地来了一句好话:“哎,真是,一朵鲜花给畜生嚼了。”
雪砚无力极了。
昨夜拿皇帝当猴耍,都没现在这难度。要不,再当场拍烂一张桌子自证一下吧?
可是往下怎么解释?
想起四哥叮嘱过不要再对任何人提及拜玄女为师的事,她干脆放弃了。这事儿一盆糨糊捋不明白了,留给四哥去操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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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魁不在府里。
他正兢兢业业地为国效命。
大夏的规例是七天上一次朝。
不需去金銮殿、或不必去御书房议事时,他通常会先去京卫营巡视。督查一下兵工,瞅一眼自己的兵。
按说,这种事已不该是一个最高统帅的日常了。可是自打十五岁开始领兵起,他就一直亲力亲为地巡营。多年不辍。
军心的凝聚,不是凭某一个将领的个人骁勇、或临战前的几句动员就能达成的。
功夫必须下在平时的一点一滴。这是他坚信的道理。
做完这件事再去兵部坐镇,处理部将们无法定夺的重大军务。每天的时间浓度极高,充塞着忙不完的事。
其实,一点不比打仗时轻松。
然而这就是责任,是他的立身之本。一个生长于将门世家、以军功定国的大将,注定了一生寿命的大半时间是要给这天下的。
正月十一。
这一天的大事、要事基本有了定夺。
周魁问心无愧地过到了黄昏,心已等不及地飞向家中的妻子了。
他被几名亲信武官簇拥着,凛然阔步地走出官署时,并没意识到这一刻的严峻与微妙。
或许,说生死一线也不为过。
迎面来了两匹马。一匹马上是御书房的杨太监;另一匹上是他的三哥。两人都很快,几乎同时抵达了他的面前。
杨太监下了马唱喏一番,想说“皇上请大将军去御书房叙话”,还没来得及张嘴,被周家老三截了个胡。“四弟速回家,爹快不行了。”
周魁一惊:“怎么回事?”
一众人等大惊失色,皆以为是要回去临终话别。
杨太监的旨就没能宣出口。眼睁睁看着大将军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或许这就叫天意的安排。
假如先奉召去御书房,命运会滑进怎样的烂泥塘里也未可知。
路上周魁问了一声:“爹为何会突然不行?”
三哥大声说:“厥过去一会,差一点就醒不来。”
“为了何事?”
“到家你就知道了。”
一到家,周魁跟着三哥直奔东府,发现去的方向竟然是祠堂。
院子里森严死寂,一个仆人影子都瞧不见。他立刻闻出了味道不对。第一念就是心虚:要糟,该不会是欺君的事败露了?
可是,想一想不大可能啊。昨夜仆人都被打发了出去,没人知道完整内情。皇上恨不得捂得一丝风不漏,是不会说的......
他难得一次心里挂起十五个吊桶,开始七上八下了。
毕竟,媳妇也裹在这里头。
此刻,国公爷拿着藤条立在门堂里。
金刚怒目,须发如针。
身后一水的列祖列宗牌位使他成了森严家法的化身。哥哥们把祠堂大门一关。这大义灭亲的架势,周魁都有十多年没见过了(小时倒是家常便饭)。
祖母也来了。
这时的她一点不慈祥了。假如雪砚在这里,会明白那个假货只弄了个九分像,还有一分没学到手的,是真正世家老太君的底蕴。
说一句顶十句,极有力量。
在她身上有这个家族的根,这家族的底色。
老祖母顿一顿拐杖,威严而缓慢地说:“周家世代门风清正,虽有几个窝囊不争气的,却从没出过打媳妇的子弟。周魁,你出息得过头了!”
周魁一愣:“......!”
国公爷咬牙切齿,胡子直颤:“八尺高的大男人把拳脚招呼在小女子身上。周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畜生!”
周魁一听,心里不禁大松一口气。脸上也自然而然漏出一丝解脱来。是这事儿!他真的是忙昏头了,竟忘了雪儿那一身无法解释的伤。
他脸上的轻松让老父亲特别扎心,痛心疾首暴骂一声,“还真是一个活禽兽。老子以为你长进成人了,原来看错了你!”
老祖母说:“她犯了什么错儿,让你下那么重的手?”
“没犯什么错儿,她乖巧得很。天底下没有比雪儿更乖的女子了。”
——乖巧得把脚都踩皇帝脸上去了。
想到昨夜那一出掉脑袋的大戏,周魁忍不住轻轻一乐。
爹怒目一瞪,藤条都嫌不给力了。操起旁边一根棍子就夯下来。
“嘭”的一声闷响,落到了后背上。
“爹,官服!先把他官服扒了。”哥哥们凶神恶煞,冲过来就是三下五除二。老四精悍、壮美的虎躯就被扒了出来。
一块一块肌肉泾渭分明。
像拿铆钉铆上去的。
哥哥们瞧着都眼红了。想到这是周家比武从无败绩的男人,赶紧拿了事先备好的链条将人五花大绑。
祠堂立刻就成了刑堂。
中间跪着一品的“凶犯”。
周魁郎当一笑,少年时野性难驯的样子全回来了。“怎么着,哥几个总算逮住机会公报私仇了?殴打朝廷命官你们可想清楚了。”
三哥呸他一声:“照打不误!”
老祖母一顿拐杖,声色俱厉地说:“给我把这混账东西往死里打,打完了立刻逐出家门去!”
论武力,在场所有人加起来也不是周魁的对手。
但他并不解释。
甚至还有点主动找打的意思。力度一轻下来,就出言不逊地挑衅:“呵,三哥你这是周家男人的拳头?哼,软得像娘们儿。”
“你爷爷的,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爹被他气得爆粗,身上立刻也挨了老祖母几拐杖,“最不成器的就是你,养出一窝子的不成器!”
周魁太需要这一顿痛打了。
白天时他还在琢磨呢,得赶紧找个可信的人给自己弄一身伤。
因为,昨夜的戏是有个小破绽的。他当时说自己已完全被“凶神”碾压,还差点被她碎了骨头。既如此,身上是不可能一点不挂彩的。
皇帝当时完全被故事吸引,又被“上神”的风采所摄,脑子没反应到这一点上来。但保不齐回去后一反刍,疑心病又会发作。
——还得再找个由头验他。
大夏的君王就是这样一个鬼里鬼气的东西,周魁一点不敢把他想简单了。
这一顿秘密执行的家法,简直是一场及时雨。
他被收拾得很惨。除了一张脸完好,胸背腰腹上已是一片狼藉。虽然都不致命,但是皮开肉绽的效果对视觉极具冲击,瞧着都瘆人了。
哥哥们都没法再下手,几乎求着他认错儿。
周魁也感觉差不多了,才拿出前所未有的好态度服了软:“爹,哥几个,我以后要是打媳妇儿就剁了这双手。”
祖母说:“你已经不是周家的人了,滚出去吧。”
往哪儿滚?府邸是他自己挣的,又不是周家的。
周魁说:“祖母息怒。就当看在小雪的面子上饶恕这一回。”
大哥说:“看在小雪的面子上?呵呵,你怎么不硬气了,刚才不挺有种么?”
三哥怒斥:“混账,你还笑!”
如此一番鸡飞狗跳,勉强让这厮识相服了软。总算没白费一顿轰轰烈烈的家法。父兄们也有了一点成就感。毕竟,这货打小就没认过错。
周家人就这样替四房媳妇儿主持了一回公道。虽然只是一场误会,却让雪砚对夫家的门风彻底见识了一回。
正是从这一天开始的,她的心真正对周氏有了归属。成为他家的媳妇儿、与这个家族共荣辱,让她打心眼儿里感到满足......
——但是见到四哥那一身伤,她真是挺心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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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
天还不亮,皇帝就打发曹公公关怀了国公爷的身体。东府里顾着家丑,绝不说是给儿子气的。只说突发急病,医嘱吩咐静养几日即可。
于是,曹公公又到西府里宣大将军进宫议事。
周魁一身正红的官服里裹着新鲜的伤口,走得气宇轩昂,威仪峻凛。
没一点受痛的样子。
君臣见面,分外亲厚。
周魁倒还罢了,他在皇帝面前永远是单一的形象:不卑不亢,刚直刚直的。
皇帝现在单方面地一张热脸贴他:亦父亦兄,亦朋亦友。简直巴结了。所谓“议事”不过东拉西扯,主要目的还是了解他家里的动向。
“她就出来了片刻功夫,把微臣发落一番就消失了。”
“都说了些什么?”
“责骂微臣不上进。”周魁换个语气,学那并不存在的上神唾骂道:“不思长生大业,成天蝇营狗苟。现在你侬我侬,转眼一具白骨。这样比朝露还短的生命难道不让你怖畏么?!”
皇帝入迷了一会,轻叹了一声。
忽又好像不经意地问:“那这回没动手吧?”
“没有。”
“那就好。”皇帝轻描淡写地说,“爱卿先前说完全被她压制,差点碎掉骨头,朕回来就挺担心你有没有受伤。今日见爱卿健步如飞,一点不像挨了揍啊......”
周魁心中一个冷笑:果然还是来了!
真是一点没看错了你。
“一点小伤算不得什么。微臣粗人一个,不见得要学个女人卧床上养伤。”他说。
“还真伤了?”皇帝关心地蹙着眉,顿一顿,换一种严父的口吻说,“既然有伤你还逞强跑来做什么......朕瞧一眼。”
周魁:“臣不敢污了皇上的眼。”
“无妨。”
周魁半晌不语,似笑非笑地讽刺道:“看样子皇上还是怀疑微臣在欺君。微臣事先砌了一面豆腐做的墙,再把妻子打得开花,等着皇上来编一个故事。”
“周四星,”皇帝沉下脸,“朕的好意喂狗了是不是,关心臣子的伤也不成了?”
“皇上要看也罢。”他把腰带一抽脱了官服,又把中衣一扒,爽爽快快将一身狰狞的伤暴露出来。
皇帝倒吸一口凉气,惊得半晌无语。
心说:“哎,原来真的是朕想得太多了......”
周魁这官服一脱下就不肯穿了,干脆把官帽也一摘,跪地呈词道:“微臣不过是一介粗莽武夫,不是这官场的料子。恳请皇上答应微臣辞去都督一职,回祖籍家乡种地。”
“胡说八道。”皇帝尴尬地拍一拍桌子,“你这是什么驴脾气。”
周魁不给面子地说:“比起沙场上的出生入死,君臣间毫无信任更令微臣感到疲惫。再勉强下去,只怕要早衰而亡了。恳请皇上恩准周魁辞官。”
“四星啊,你就是朕的手和脚,也是朕的眼珠子。没了你这江山谁替朕守护?”
“皇上言重了。周魁去意已决......”
皇帝这一回真的慌了。周魁不仅是大夏的镇国之鼎,威慑着四边蛮夷,同时还是他长生大计的一块踏脚石。少了他还怎么混?
少不得亲自下了御座劝哄,一番自我检讨、动之以情,费尽唇舌功夫才把人稳住......
至此,他对“上神”的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死心塌地当起了“大护法”。尽心尽力,言听计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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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雪砚来说,这些日子算是经风历雨,大戏连台了。
在一次一次的皮肉酷刑后,她终于和这一股“千斤巨力”渐渐变得亲熟。
它逐渐融入了她的本能(师父慈悲)。不管二两的力,还是千斤的力,现在都能吞吐自如了。身上不添新伤,旧伤就好得特别快。
像被神仙哈了一口气,到元宵节时已好了五六成。
脸上淤青也已淡到用脂粉可遮掩了。
对着镜子左顾右盼,十分自得。
外相上看,她仍是柔风甘雨里长大的弱女子,骨子里却有了武夫的蛮力。且这蛮力取之不竭,永远有“一千斤”满储在蓄水池里。
拥有力量,给了雪砚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比随身被二十个精兵保护还要放心。就连拿绣花针都比以前更自信一些了似的......
气候正式地进入了春天。
一轮暖烘烘的太阳照得人都酥了。
正月的欢腾仍在持续。元宵前后,四方小国来向大夏皇帝进贡。把“热闹”推向了顶峰。宫中、民间都被盛会的气氛淹没了。
歌舞、百戏,蹴鞠,花灯,宴饮,美食,秋千,博戏,幻术......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这铺天盖地的繁华太彰显国威了,把那些小国寡民震慑成乡巴佬。
就连国力渐盛的西齐和南烈也是眼热的。他们的王子、公主走在西大街上,看着列肆招牌,灿若云锦,富庶流丽如天上的仙都,连卖馄饨的都比他们优越。
心里就挺受刺激的......
免不了要暗问一句:凭什么?
宫中连续几天举行了盛会。
各种表演、赛事,接见,狂欢......
皇帝有商有量地问过一声,“爱卿,你夫人的伤好些没有,是否愿意列席朕的筵请?”
周魁直接了当地说:“她不愿意。”
“是那一位的意思,不愿她抛头露面?”皇帝问。
“......”
短短几日内,这一对暗斗多年的君臣关系已滑出边界,变得不大像君臣了。
至于像什么,实在很难去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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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就到了正月十八。
西齐公主向大夏挑战,皇后娘娘派了周家三夫人迎战。
比武就定在了这一天。
这几日耳朵里老听人说西齐人来势不善,街上玩擂台场场都赢。男子、女子都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厉害极了。
据说,西齐公主的武艺更是神秘莫测。
雪砚的心里莫名有一点突突。
三嫂不会挨人家揍吧?
可是转念一想,倒也没必要担心。这是在大夏的国土上!他们来做客的人能敢咋滴?切磋切磋,总不见得敢把主家的人打坏了。
临出发前,雪砚特地去给三嫂鼓劲。
她穿了一声飒气的银白戎装,腰杆子挺拔傲秀,头上包一面鹅黄巾。雪砚赞美道:“三嫂,你像个穆桂英。”
杨芷笑道:“小嘴可真甜,嫂子没白疼你。”
雪砚说:“跟人打架你慌不慌?”
三嫂拽拽地一笑:“慌个什么?姐打小就是干这个的。”
她把手里的雁翎刀舞个刀花,桀骜得很。雪亮的刀身被太阳一照,她的眼睛和牙齿都在反光。雪砚觉得三嫂俊得很。
嘴大有嘴大的好看,一点都不丑。
她昂首挺胸出征的样子,像一头独步雪岭的母狼。
骄傲极了。是一种稳赢的气场。
雪砚瞧了一会,便把一颗心安回肚子里,
回家该干啥就干啥去了。
四哥有急事去了军营,也没去看比武。
她做了一会针线。明明还是闹腾的正月,却莫名觉得有一点冷清。一束腊梅花枝斜倚在窗口,依依的,好像倾诉着情思。
搁在平常,雪砚会有闲心赏一会儿花。今日却有点静不下来,干脆跟着刘嬷嬷和小笛一起干一些厨房事。说说笑笑,学着擀面皮儿。
大半天下来,这一股莫名的忐忑才被打发了出去。
到下午时,忽然听得二门外的人声有一点杂乱。
过一会,玉瑟的身影冲到了门口。
一脸的惊恐,眼睛朝她瞪着。
雪砚一愕,皱眉道:“诶哟,你这表情想吓唬谁?”
“大事不好了,四奶奶。”
她的心便是一沉,被重物击到了似的。
“外头在说,”玉瑟结巴道:“三少奶奶比武时被人激将,签下了生死状......”
“怎样?”
“听说,被西齐人打......”玉瑟不敢把“死”字说出口,又结巴道:“大奶奶、二奶奶挺身而出,浑身经脉也被打断了。”
雪砚两眼一黑。
手里玩的擀面杖骨碌碌滚到了地上。“确......确定吗?”
“我不知道。二门上都在说,看见人血淋淋地抬了回来。三爷哭得......老惨。”
雪砚呆呆地杵了一会,猛一回神,赶紧和玉瑟匆匆往东府去。
两手的面疙瘩都没洗。
到了“元吉院”,见到的是一个从阎王手里抢人的急救场面。仆人们来回穿梭,手里端着一盆一盆的血水和湿布。
正堂里悬了帘,隐隐能瞧见三个嫂子躺在榻上。面目全非,没一个睁着眼的。十几个女医、府医和太医在里头同时忙。
雪砚傻傻瞪着眼。
她想当然的一场友谊切磋,就这样把一盆一盆的血腥泼在了周家的门楣上。
祖母、公爹、哥哥们都像石塑一般站在门口。她不敢说话,只是不住地向里探照着。过了许久,才一眼看到三嫂还在微弱地喘气儿,眼泪珠子就飙出来了。
老祖母朝她伸过手,把这最小的孙媳妇搂在了怀里,望着天哭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小的刚好一点,三个大的又躺下了。老天爷把我收走吧,给孩子们一条活路吧——”
老祖宗一带头,大嫂、二嫂家的几个不敢哭的孩子也哭出了声。
这院子顷刻被巨大的伤恸席卷了。
这个场面,雪砚在之前的梦里从没见过的。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的命运小舟已偏出八百里远了......
此刻,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热议这一场在皇宫野苑举行的比武。
惊恐,咋舌,愤怒,不敢置信......
消息传得特别迅猛。
每一张嘴都在讲述周家神话的破灭,以及西齐人的传奇。
那些曾被周大将军横扫的小国使臣们,私下里都不留口德了:“嘿,不是说周家媳妇上了战场各个是一条蛟龙么?现在看来,就只有三条虫嘛。”
“打得浆子都喷出来了。”
“还武功绝世,吹得跟真的一样。”
“西齐这次来者不善啊,敢跑来大夏的中都挑衅,哪来这么大的底气?”
“是啊,这次出尽风头了。”
西齐公主带的兵每一个都神勇非凡。又快又狠,一拳能打死三个。
像魔鬼附身了一样。
周家的媳妇儿被打成血人后,又把十几个禁卫军高手捶得非死即伤。
公主笑盈盈向大夏的皇帝喊了话:
“周家女人不行,禁卫军也不行,就派你们最强的猛士上嘛。”
“本公主在大夏访留时,随时欢迎你们的勇士切磋。陛下有百万大军,不至于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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