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
皇后设宴的这一晚,恰好是正月里放灯的第一日。
一个普天同庆的良宵。
入了夜,灯树千光,花焰琉璃。欢声“哗哗”地溢满了京城。府外不远的将军巷也喧腾腾的了。
雪砚本可去这墙外的红尘里快活一回,现在却困于床榻的方寸之地,啥也没她的份儿了。心里真馋,真虐。
一晚上兴叹了几回。
丈夫安慰道:“不急。这花灯要放十日呢,等你好了就去。”
她满嘴说葡萄酸:“我不急呀。反正也不是很喜欢闹腾。”
“嗯,是我急。我可喜欢闹腾了。”丈夫淡淡地说。
她绽开一个“小猪头三”的笑容,举手就想捶他一拳。可是一想,这个娇撒过去得比石墩子还沉,还是自重一点吧。
又虚晃一枪放下了。
周魁巍然坐在旁边,现在多看这家伙一眼都揪心。
这两天,她能假以人手的事都不亲为。
吃饭、穿衣、沐浴......
但是,磕头的伟业一天也不肯拉下。简直往死里较真了,比那朝圣路上三步一磕的苦行僧拼得还狠。
这过程中一不当心就会挨一下子。身上瘀伤累累,一片斑斓。这一具肉身原是仙花和初雪的结晶,如今被她锻造成青花瓷了。
那些疼,都以十倍的威力在他心上发作了一回。若是别人打的,他早把那人撕个粉碎了。如今谁也撕不着,只能怪自己娶了不省心的冤家。
周魁无奈,又苦口婆心地劝一回:“这几天先歇一歇,功课就暂停吧。”
她也苦口婆心,“哎,不行。你以前不也说过学本事一定会受伤的么。现在倒好,只允许你受伤,我就没个受伤的资格了。”
他的煞气一瞬上脸,冷冷道:“王雪砚,我的话你是一句都听不进了,是不是?”
雪砚被他威慑得心惊肉跳。
睫毛扑闪得像一对蛾子。
可她的道心够铁,低声咕哝道:“听得进啊。可是我这一口气不能泄。一次泄气就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必有第三次。以后小毛小病都歇上一歇,我一辈子别想入门了。”
顿一下,又补充道:“我不入门,将来怎么提携四哥呢?”
好半天,周魁气恨恨地说:“......我也真是服了。”
一辈子就没这样爱恨交织过。
她把脸揣到他眼皮底下,捣蛋说:“真服了么?服了就给我磕个头吧......”
“混账东西。”
她一笑,又弱势地顶了个嘴:“忘了吧。我是宝贝儿,四哥才是混账东西。”
周魁噎住一口老血。
真是恨得咬牙切齿,也爱得咬牙切齿......
其实雪砚不知道的是:这次不过是师父的略施小惩罢了。讲好“两三百斤”的凡力,她非要抬到“一千斤”,恨不得一口吞象似的。
不给她一点颜色瞧,以后岂不要骑到师尊脖子上了?
按说,她身上是有一条祝福的。“遇事你将敢作敢为。只要在有玄女的地方,你将被无敌的运气眷顾。”
——雪砚随身带着玄女的护身符,走哪儿都不该受伤害的。
包括她自己。
然而,这条祝福不妨碍师父教训一下这劣徒。
但高冷的师父绝没料到,这家伙挨了那么多疼肉还能坚持功课。
一旦乖起来,真叫神仙的心肠也要融化了。
本来,“一千斤”的力气要达到运用自如起码也要几个月。就算用她夫君的观想心法,一个月也免不了。如今见她如此上进,师父都不忍了。
几乎想立刻给她发一发慈悲了......
而对这一切,雪砚是一无所知的。
时辰已不早了,夫妻俩倚着床头日常耍一会嘴子,正要熄灯睡个清爽觉,玉瑟匆匆跑来递话,“主子,皇上到咱府里来了。一只龙脚已迈进了大门!”
一个天雷瞬间就把二人的睡意轰没了。
雪砚:“......!”
周魁倒是习惯了,无比淡定地说“知道了”。瞥着妻子问,“能猜到吾皇的来意么?”
雪砚一想,“总不能是......专程来验我伤的吧?”
“哼,”他掉落一声硬梆梆的冷笑,“怎么就不能?”
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皇帝都有。
周魁太了解这位陛下了。
他的心里住着一只永不休眠的疑心鬼,成天拿一把尺子测度每个臣子。谁的言行超标越了线,立刻会引起严重警惕、甚至血腥的拷问。
以前有“鬼卫”做他的千里眼,如今这眼被戳瞎了。
这皇帝还能当得安心?
听说这周四夫人摔伤了筋骨,连皇后的面子也拂了。这心里只怕生出了几斤重的疑窦。到底是真的伤了,还是大将军已不把皇家放眼里了?
少不得要来一个突袭造访,瞧个究竟了。
——周魁把这陛下揣摩得入骨三分,明明白白的。
雪砚听丈夫这样一说,心知今天免不了要露个脸了。她现在是一张五花脸,倒也不怕被皇帝惦记上。
可是,将来呢?
想到梦里的他对自己的痴迷、恨不得制成玩物藏在口袋里。雪砚忍不住打了一个冷噤。强夺臣妻,不择手段,她一生所遇最阴坏、最无耻之人非吾皇莫属了。
眼下这伤口实在不像摔的,明眼人一瞧就有蹊跷。
要是盘问起来......
必然一堆的扯不清,徒然落个不老实。
不如干脆开个大,也趁机一绝他的色心。她眼珠子一转,低声对丈夫支了个招儿:“四哥,既然免不了一见,你待会儿这样对他说......”
周魁一听,被她幼稚了一脸。
无语地瞪妻子半晌,才说:“何必费劲扭这么大的秧歌?他真敢起龌龊心思,你男人可不是吃素的。”
雪砚央道:“诶呀,你就听我一回吧。他的性子你还不了解?人话听不进,鬼一牵就跟着走——他可相信这些东西了!”
不然也不会和装鬼弄妖的秘教有染。
梦里也不会对一个来历古怪的女疯子言听计从啊。
周魁目光一闪,确实如此!媳妇儿说得十分有理。
不弄一出“唱念做打”的好戏,倒白瞎了她这一身现成的“粉彩”。
周魁把牙一咬,当机立断和她密议几句。
商定后,飞快地穿了正服,大步流星地往前头去了。
雪砚则由着玉瑟帮忙穿衣。
她心里一笔账算得门儿清。将来,撕破脸造反是不划算的,万不得已才能走那一步。非必要时,必须把“忠君”的大旗举得稳稳的。
周家“忠君报国”传世百年,公爹和哥嫂们都不会想要一个谋反的逆臣骂名。
况且,就算冒着天下之大不韪造反也未必稳赢。
不打仗时,大夏的皇帝都是把兵权三分的。四哥领的职是“天下兵马大都督”,执掌一半的虎符;另一半在皇帝手里。
虎符二合一才能大规模调军。
另外,粮草和军饷的命脉都掌握在户部大司农的手里。那是皇后家族许家的人。
四哥还兼任“京卫指挥使”。
——负责抵御京城的外敌。
内城中有禁卫军和皇城司,是直接归皇帝统率的。失去“鬼卫”的德裕皇帝仅仅是没了暗处的眼和耳,明处的手脚还是齐全的。
依然值得忌惮。
这一切利害,雪砚不需人教也能悟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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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明黄的天子立在中堂,背着手悠闲赏画儿。身影瘦长清癯。尊贵中又透着冷冷的阴气。侍从带了十七八个:太监曹公公,一队带刀近卫。两名女医和几个小太监。
周魁大开大合地行一个礼:“臣迎驾来迟,万望陛下恕罪。”
德裕皇帝这才听见动静似的优雅转过龙身,亲切地扶起了爱卿:“免礼免礼。四星啊,朕突然造访可扰了你的清梦?”
“臣尚未就寝。不过,”周魁威严地把眉一蹙,进言道,“陛下若有急事可随时召臣入宫,怎可劳动圣驾亲临,这路上万一......”
陛下一摆手,笑道:“无妨,朕也无甚急事。只是长夜寂寞难以成寐,想找个能说上话的打发时间罢了。”
君臣一番客套,俨然是此生的知己。
周魁威仪庄重地把皇帝恭请到主位,坐进了那把黄檀云纹瑞锦的阔椅中。仆人们安静地鱼贯而入。一转眼,香炉、炭炉、热茶和点心就全到位了。
屋里换上了帝王级的空气。
高贵怡人,暖香融融。
陛下挥退了一干侍从,只留个亲信的曹公公。一声叹息后才忧心地说:“爱卿,那教主一日不捉拿归案,朕心难安啊。”
“微臣无能。那些已归案的信徒嘴里挖不出一点有用线索。看样子没人见过他的真容。”
皇帝叹息默然。
其实,他倒是见面密谈过几次。当初做王爷时花了五万两黄金搭上线,才得到那位江湖高人的秘密襄助,坑死几个兄弟后夺下了这把龙椅。
登基后,那人就再没出现过。
留给他的印象一团模糊,怎么想也无法变得清晰。
陛下一叹,又把之前懊悔过的话再懊悔一遍,“哎,朕行差踏错一步,差点贻害母后、葬送江山,将来后人该如何论朕的功过哦?”
周魁一脸冷峻,直言不讳道:“陛下不必介怀。此事的完整内情唯你我知晓,还轮不到旁人来评判功过。若是一味自责苦恼,不如赐臣一死了事,这秘密就更安全了。”
陛下的龙颜一沉,拍桌子喝斥道:“周四星,满朝文武加起来也不及你一人有棱有角。你就仗着朕偏宠你,信口就来是不是?”
“臣知罪。”周魁说。
过了一会,皇帝才拿他没办法似的,轻描淡写换了另一个话题:“......听说,你夫人摔伤了?”
周魁眼神微闪,“回皇上,正是。”
“朕左右无事,特地带了女医来给她瞧瞧。”
周魁一犹豫,生硬地拒道:“皇上,府里的医官已瞧过了。内子并无大碍。”
这模样明显不想给人瞧了。
陛下一听,脸上的笑立刻就只剩表皮一层了。好你个周四星,果然耍心眼了是不是?
“无大碍也瞧一瞧。”皇帝淡淡说。
周魁僵硬地沉默着,犟上了。
“怎么,你为这一点小事要抗旨不成?”
“臣不敢。”
他大马金刀地一跪——跪了也是最猛的汉子,宁可断头也不愿从命,“内子受伤后容貌可怖,不宜亲覩圣颜。”
他越是如此,皇上就越觉得被诓了。内心的疑心鬼气得龇牙咧嘴。这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啊。今天能诓他,明日就敢造反。
好你个周四星。
皇上二话不说就把龙脚一抬,兀自往后院去了。
一行人长驱直入,穿过悬满花灯的中庭,走进了后院的正厅。架势像来抄家的。周魁心里冷笑,语气低沉地吩咐玉瑟:“去带夫人出来。皇上请先坐。”
陛下瞥他一眼,龙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过了一会,雪砚就蒙着一袭面纱亮相了。在春琴的搀扶下,寸着步子往前挪。皇帝瞧过去时,眼珠子狠狠打了个飘。
早先就听曹公公说这是一个天下绝色的美人。六宫粉黛无人可及。
如今一见果然是神仙的体态。千般娇媚,万种风流。脸上虽被遮掩着,可是露出的眼睛真乃绝品,每根睫毛都是惹人怜的。
皇帝心里赞道:好一个尤物!
周魁一瞅皇帝,眼睛淡然一垂。雪砚的目光扫过去,眼睛也淡然一垂。哼,这张白净的小胡子脸化成灰她也认识。
虚伪的斯文败类!
和他一比,她四哥连身上的虱子都浓眉大眼的(夸张了,她四哥无虱子)。
一刹那的微滞后,周魁道:“皇上,这位便是内子。因为怕伤重冲撞了皇上才蒙了面纱.....夫人,还不快快参见皇上?”
“臣妇参见皇上。”雪砚曲膝往下跪,娇弱得要碎了似的。
皇上连忙体恤地说:“既然有伤就免礼吧。赐坐,请女医速速诊治。”
周魁上前扶了爱妻坐下,揭幕似的揭开了她的面纱。
皇帝满心期待一张仙女的脸庞,一瞧吓得差点捂眼:诶哟,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一块破一块,比那花斑狗还要斑驳几分。
这......
“竟摔得如此严重?”他惊声道,“究竟怎么摔的?”
周魁含糊其辞,“回皇上话,内子脚下一滑就滚下了台阶......”和平常相比,大将军的口吻明显缺乏底气,字字都是虚的。
皇上立刻对女医使个眼色。
女医一验伤,伏地就说:“启禀皇上,这些都是拳脚造成的伤口。打得挺重。”
室内一片“真相大白”后的沉默。
周四夫人悲从中来,美目中渐渐贮满了泪水。软弱、薄命和可怜被她演到了极致。周魁心疼地安慰道:“你快不哭了,在皇上面前不可无状!”
她忍泪道:“是,夫君。”
皇上的龙脸上渐渐升起了怒气。
大义凛然、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都在这一丝怒气里惟妙惟肖地闪现着。他无法置信地说:“周四星,你对一个弱女子下这么重的手?”
“微臣岂忍动她一根指头?”
“那这是怎么回事?”
周魁面上闪过犹豫:“事情太复杂,请陛下允许微臣保留一丝体面。”
“不准。朕对你爱如亲子,如此出格的事必须要管一管。”他嫡亲的儿子魏王都打死几个妻妾了,倒是懒得管一管。
皇帝在正位上入了座,对天下第一猛将的不体面之事感兴趣极了。
周魁憋了一会,脸色冷沉地丢出一句:“还是说不得。皇上就当是微臣动的手,赶紧下一道罪诏吧!”
“周四星!”皇帝的胃口已吊在嗓子眼儿里了。一抬手将侍从挥了出去。几番逼问,才把这位大将军的嘴撬开。
周魁一声轻叹,略带心酸地说:“皇上,自打上月成亲以来,微臣与内子也是琴瑟和鸣,并无半分龃龉。微臣潜心习武多年不近女色,如今有了她,也算懂了儿女情长......”
皇帝点头,深深瞥了那夫人一眼。
“可是,近来发生了一件令人头皮发麻的事,实在叫微臣不胜烦恼。”他语气淡然,却又透出一丝明显的疲倦,“想必微臣早年杀戮太重,报应来了。”
“哦,究竟发生了何事?”
“此事说来过于惊悚可怖。皇上若是不信,只怕要治臣一个欺君之罪;若是信了,又要夜不成寐,微臣更要罪加一等了。”他摇了摇头,仍是犹豫。
“你黏黏糊糊没完没了是吧?倒是快讲!”皇帝一拍桌子。
周魁顿一下,这才一咬牙说:“陛下有所不知,几日前内子被一个......无比凶残的东西附体了。”
皇帝瞳孔微一缩,轻声重复:“无比凶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