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一起长大（四）◎

（十六岁和十八岁）

六月六号。

弟弟马上就要高考了, 江言也暂时推掉了在公司的事情提前开车回了家。

他在国外上的大学，但却又回到国内来读研了，不过还没到开学时间, 但也进公司跟着父亲学了好几年的管理经验，基本上回国后就一直待在公司里。

他看了眼坐在副驾驶非要一起“早退”的父亲，无奈：“您回去他又不乐意跟您说话。”

江和昌板着脸：“谁说我回去是跟他说话的, 只是今天工作不忙，早点回家休息。”

“……行吧。”

自从江言偷偷去找到了弟弟以后, 过了没多久他就找到了父亲, 想要把弟弟接回家。

彼时的他觉得没有什么困难是一家人在一起跨不过去的, 而且家里有个弟弟他觉得自己也能更好松一口气，开始江和昌并不同意，而且剧烈反对。

江言不明所以, 因为这件事第一次跟家里大吵了一架, 还离家出走了好几天一直住在弟弟的小房子里。

直到他当时的姑姑听说了这件事找上门充当和事佬。

那天姑姑走后, 弟弟随便问了几句江家的情况，而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表示愿意跟他一起回到江家。

也是两年后戳穿了姑姑的真面目，江言才懂明白弟弟为什么那么坚持跟他一起回家。

年纪轻轻也才十五岁的弟弟淡淡地说：“因为你很傻白甜。”

原本不同意的江和昌在得知小儿子也愿意回来以后, 态度就没那么坚硬了，只不过自从弟弟回到家里这两人关系总是不冷不热的，一年也听不到弟弟喊一声父亲。

不过江言觉得很满足。

因为他发现自从弟弟回来以后, 家里的气氛就变了，因为弟弟从小就一个人生活，不会虚与委蛇, 说话直来直去, 做事更是我行我素, 才不会管什么规矩，时常让家里这些戴习惯了面具的人哑口无言，倒是更多了几分真实。

尤其是自从转学以后，弟弟就跟自己在同一个学校，每天还能跟乐家两姐妹一起上学放学。

原本都是大男人的江家一下子多了两个甜甜软软的小姑娘，尤其是年纪小的小乐清，说话又乖长得又好看，家里长辈都喜欢她，恨不得把她认作干女儿，每次面对她说话都要温柔好些。

每次小乐清一来家里所有人都是到齐的，老爷子甚至还给她和乐阳专门准备了一个房间，粉粉嫩嫩的公主房，周末玩累了就不用回去，直接在这儿休息。

所以这几年江家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就变了，变得有些诡异的和谐。

就好比此时此刻，江和昌明明有自己的司机自己的车，可还是嘴硬着蹭上自己车回家去看看明天就要高考的小儿子。

江言也懒得拆穿他。

车开进大门时，正好看到踩着滑板溜到门口跨着个斜挎包的乐清。

江言停下车降下车窗：“清清？”

“言哥！”乐清闻声回头，“你回来啦。”

“你一个人？”江言看了眼周围，“这么滑着来的？”

“对呀。”乐清一个急刹，轻巧地踩着滑板撑在手里，“天气好运动一下。”

“满头的汗。”江和昌夹着嗓子嗔骂了一句，“快上来。”

乐清吐吐舌头，乖顺地抱着滑板上了后座。

江言问：“你姐呢？”

“姐姐在打国际辩论赛，还没回来呢。”小乐清整理自己的小斜挎包，疑惑，“我以为言哥知道，你们不是每天打电话吗？”

霎时间副驾驶的江和昌就往大儿子那里射去一道不太友好的视线，看得江言轻咳了两声：“这不是有时差，怕耽误她休息，影响比赛。”

江和昌凉凉道：“知道就少去嚯嚯人家好孩子。”

江言轻啧：“我也不差。”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

乐清趴在后面的椅背上，替言哥说话：“叔叔，言哥很优秀的，我姐常在我面前夸他呢。”

原以为她能缓和一下气氛，没想到越说江叔叔的脸色越不好看了。

江言按了按眉心，转移话题：“来找随之？”

“是啊，我来给他加油打气！”乐清拍拍自己的包，“我这里有必胜武器。”

学校里很多人都选择不参加高考直接出国留学，不过哪怕江随之学习再好他也没有考虑过这条路。

江言猜应该就是因为后面这个还懵懵懂懂的小家伙，这两人的黏糊程度有点超过普通朋友了，尤其是他弟弟对小乐清的占有度十分强，就那点小毛病也从来没想过要去治一治，就只允许小乐清待在他身边。

一天见不到脸都是臭的。

这样子江随之怎么可能愿意去国外留学，他宁可自己多花时间自学部分国内高中升学应试考试的内容，也没有过要离开小乐清的念头。

可能过几年小乐清长大了想出去的话，江随之也才会考虑吧。

想到这儿，江言忍不住朝后面的小乐清看了一眼。

她如今已经十六岁了，个子也开始拔高，五官长开后站在人群里亭亭玉立，听说从初三开始就总是收到一些学校里国内外的小男生写的信和礼物。

但无一例外都被他弟弟给拦截了。

这小家伙眼睛还是澄澈懵懂的，整天跟江随之混迹在一起黏黏糊糊，估计还没开什么窍呢。

至于他这个弟弟……

江言无声挑了下眉，心道那人不一定憋着什么坏。

车在车库停下，江言从后备箱里抱出来一个大箱子。

“要帮忙吗哥。”乐清好奇地探着脑袋问，“这是什么？”

“定制的横幅。”江言打开箱子给她看，里面除了横幅还有彩灯，“我先拿回来，等他考完试就在家里布置一下，给他一个惊喜。”

乐清眼睛尖，一眼就看到里面还有一个超大的相框。

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虽说姐姐常常夸言哥，但是也骂过不少，比如言哥总是喜欢弄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现在她就觉得这个相框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乐清将相框翻过来一看，是江随之的一张证件照，应该是言哥偷偷从学生卡上截下来的，做过处理放大了，但有些模糊。

“这个……”乐清问，“放在哪里？”

“墙上啊。”江言随手扯过一条灯带绕在相框周围做了个示范，“我看网上不是有些礼物的开箱视频，你们小孩就喜欢在拉菲草上放小彩灯，再放几张照片，讲究氛围感么不是？我还特意做了放大版的，一定会很惊喜。”

“好是好。”乐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是可能有点点偏离阳间了，我觉得随之哥哥可能要跟你打架。”

“嗯。”两人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此时此刻冒出淡淡的语调，“江言，你要是把这个东西挂在墙上，里面的照片就会变成你的黑白照。”

江言忙将箱子合上：“你来了怎么不说话！”

“不然怎么能知道你在搞这些东西。”江随之朝自家小孩招了招手，“过来。”

乐清很快就抱着滑板挪到了他身边。

江随之自然而然将她的滑板接到自己手里拿着，另一只手又碰了碰她的手腕，牵起来往里走：“少跟他玩。”

“臭弟弟。”江言在他身后抱着箱子被气笑了，“谁这一早回来给你加油打气的。”

回答他的是江随之冰冷的话语：“把你的箱子扔了再回来。”

江言：“……”

但他最后还是没舍得扔掉自己辛辛苦苦买来的东西，反正江随之看不上总是有人看得上的。

等乐阳辩论赛回来给她办一个庆功宴也好。

就是照片需要换一下。

没关系，他手机里有的是乐阳的照片。

将箱子重新放回后备箱，江言这才发现老父亲在车里被忽视了个彻底。

此时此刻江和昌正在看着小儿子和乐清离开的背影沉思。

“江言。”他喊了一声。

“怎么？”

江和昌皱眉：“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牵着手走的？”

小时候牵手还可以理解，但马上江随之就要十八岁了，牵着人家小姑娘的手做什么？！

“我哪知道。”江言笑笑，“您要是感兴趣，可以去问他。”

江和昌瞪了他一眼。

哪壶不开提哪壶。

而乐清被江随之牵着上了电梯后轻轻挣了挣。

江随之侧眸：“嗯？”

“我有东西要给你。”乐清抽出自己的手，从小斜挎包里拿出一道符，上面穿了根红色的线，“这是妈妈带我去庙里求的，我跟那个师傅说了你的名字，会保佑你顺顺利利。”

江随之凝眸看了符文两秒，笑道：“现在已经很顺利了。”

是他以前从未敢奢求的顺利。

“那不一样的。”乐清踮起脚将符给他戴上。

而江随之也很顺从地低下头就着她的动作，小姑娘身上淡淡的香气随着她的动作袭入鼻尖，他喉咙轻轻滚了滚，心尖和手心都在发痒。

“这是我给你的祝福，所以你的顺利会更上一层楼。”乐清戴好后在他胸前拍了拍，表示很满意，“这次一定会考出最好的成绩。”

江随之略微敛着眸，黑眸中映出这人天真的神色，失笑：“好。”

电梯打开，他直接把人带进了自己的房间。

老宅空间大，四楼就两个房间，一个是江言的，一个是他的，就跟一个套房差不多。

进门后乐清轻车熟路地拐进他的书房，坐在了他常坐的椅子上，把自己的包放在桌面，继续往外掏东西。

江随之将房门关上，反锁，这才悠悠走到她身边。

原本整整齐齐的桌面此时已经摆满了杂七杂八的小东西，从吃的到用的，一应俱全。

“这是专用文具，大师开过光的，明天可以用这个。”

“这个是我跟阿姨学做的小饼干，专门用了满分模具，吃了又BUFF加成。”

她边掏边介绍：“我看过天气预报了，明后天的天气都很好，不过我还是准备了雨伞，到时候会在门口接你的，不用担心。”

“这个是卡套，可以放准考证的，免得明天被你忘掉。”

“还有这个……”

以前姐姐没有参加高考，直接选择出国留学了，所以乐清很遗憾没能送姐姐去考试。

现在可算是给她找到机会了。

像个老母亲一样絮絮叨叨。

“我问过啦，考试不用太紧张的。”她认真地说，“比平时考试要简单一些，没什么大流程，你不要担心，而且你那么厉害。”

她说着说着半天都没得到江随之的回答，忍不住抬起头。

只见江随之靠在书桌旁边，手撑在桌面，垂着眼静静地在看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乐清眨了眨眼：“我是不是太唠叨啦？”

她记得随之哥哥也说过言哥很唠叨的。

“不会。”江随之轻笑，“还有什么要嘱咐的，慢慢说。”

原本准备了很久的注意事项被这么专程一提醒，反倒是一条也想不起来了，乐清红了红脸：“我再想想。”

江随之伸手点了下她的额头：“是谁在紧张？”

乐清皱皱秀气的鼻子：“可是细节很重要。”

顿了顿，又丧气地低下头：“好吧，哥哥一直比我更细心的。”

从小到大，都是哥哥在照顾她，这下换过来她觉得自己像是在过家家一样。

小乐清将自己带来的那些东西又一一扒拉回来，哥哥一定都准备过了。

才扒拉了一半，手却被一直搭在桌沿的那只大手给按住：“怎么送出来的东西还有要收回去的说法？”

“你一定有了。”乐清说，“爷爷和言哥会给你准备的。”

这倒是，光是文具江随之已经收到了好几套，用江言的话来说，就是多了没关系，考一科用一套。

老爷子比他的小孩还要迷信，连衣服都要给他一科准备一套。

“有了。”江随之点头，却依旧没放手，而是道，“但更想要你的。”

说他凉薄也罢，在这些亲人没出现之前，他的世界里就只有小孩一个人。

所以小孩永远在他的第一要位。

乐清轻轻抿了抿唇，却压不住自己想要上扬的唇角。

这时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响了，两人都看到了来电显示，是班里的一个男孩。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手机铃声的声音，江随之另一只手将她的手机推过去：“这个人我有印象。”

“给你送巧克力那个。”他缓缓道。

小乐清眉心轻轻蹙起，别说小学了，幼儿园里她就常常收到同学们送的小玩具小零食，现在她升入高中部，国际学校的管理并没有普通的公立学校那么严格，所以礼物更是只多不少。

只不过她基本上都没能拿到手里过，第一是不想收。

第二是每一次都好巧不巧会被江随之遇到，他会替她解决。

江随之见她不动：“不接？”

“不想接他电话。”乐清说，“反正没什么正事。”

“这样。”江随之点点头，却拿起了她的手机，“那我替你接。”

说话间他就划开了通话键，并且点开了免提。

对面男生的声音顿时传出来：“清清，你今天请假没来学校吗？是不是生病了，严不严重，我去你家看看你吧。”

国际学校不像普通高中会被征用地点作为高考场地，所以也不会放假。

江随之见到小孩第一眼就知道她是找了借口请假出来的，她不会逃课。

不过这哥哥弟弟姐姐妹妹的，就没一个没逃过课，所以没有谁会说她，还会给她兜底。

显然这是小孩第一次找借口请假，所以脸很快就红起来了，江随之笑了笑，对电话那头道：“不用。”

那头的声音骤然卡住，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问：“你、你是谁啊？”

“跟清清在一起的，你说是谁？”江随之特意将清清两个字咬得很慢。

男生语气变得有点复杂：“江随之？”

这个名字激起了他以前手工巧克力被扔进垃圾桶的回忆。

全校都知道乐清有个关系很好的青梅竹马，平时两人形影不离却又没有什么特殊关系。

江随之这个人对其他人都不爱搭理，也从来不主动插手乐清的社交，但不管是谁出现在乐清身边他随时都在，而且存在感极强，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盯着人的时候让人压力倍增。

偏偏乐清还很纵容他。

男生声音变得有点憋屈：“那我一会儿再打来。”

“她今天没空理你。”江随之淡淡道，“以后也没空。”

“为什么？你，你只是她的朋友，凭什么给她做决定？”

“凭我能替她接电话。”江随之轻轻扣了扣掌心一直覆盖着的那只小手，眼中情绪莫名，“凭她可以为了我请假，凭她这会儿在我身边。”

男生哑口无言。

“拉黑了。”江随之说完就挂了电话。

可说着拉黑却一直没动，而是看着眼前的人：“我能拉黑吗？”

乐清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所谓，所以轻轻点了点头。

江随之动作很快，又干净利落。

拉黑完人后他才抬眼，看着似乎还是无动于衷的小孩，轻轻叹了口气：“怎么长不大。”

“我早就长大了。”乐清直起腰，“还长高了，都高二了呢。”

江随之似笑非笑：“是么。”

“是啊。”

“那知道他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给你做巧克力吗？”

乐清想也不想：“他说他喜欢我。”

“你知道喜欢是什么？”

这下可给乐清问住了，隔了一会儿才轻轻皱眉：“喜欢就是喜欢。”

那些人说她好看，所以喜欢；

说她优秀，所以喜欢；

说她性格好，所以喜欢。

但要真的说出一个定义来，她还真说不出来，她觉得自己也喜欢很多人，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还有江随之。

也会送他们礼物，但却又不是跟男同学那样的。

可能是没有把男同学当做朋友吧。

她是这么想的。

江随之被逗乐，眼中满溢着笑意：“这就是你说的长大了？”

“那不然呢？”

这次江随之却没有回答，而是安静地看了她几秒后忽然将两人合在一起的手举了起来，手腕翻转让乐清的手被托在他的掌心上。

他的指尖在她手腕处的痣上点了点，然后将手松开。

乐清的手垂在在桌面，她不解地对上江随之的视线，却忽然撞进对方有些浓厚的眼神里。

江随之搭着桌面俯身靠近，视线落在她的眼上。

“应该是，想牵你，却又不能牵你。”

这一瞬间，乐清的心重重跳了跳，却没有任何道理。

她呆呆地看着江随之，总觉得这个人跟以前的他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懂了吗？”江随之眼眸弯了弯，轻声喊她：“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