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清霄看着那只手, 仿佛在看着一个格外遥远的彼端。

他修长的手指一点点缩回，然后捏在手里，仲清霄对上罗珂漆黑的视线, 他摇了摇头。

“不行, 小珂。”仲清霄甚至在耐心地跟她解释着, “不可以这样，人类是不会抛下家人的。”

罗珂却只注意到他的摇头, 她的瞳孔黑漆漆一片, 勾了勾唇, 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怒火。

“可是怪物会，怪物是没有家人的。”罗珂回答, “我与罗美华没有血缘关系, 这个你是知道的, 对吗？”

她尽量表现得耐心, 只要他们一起离开这里, 那就什么烂事都不会再打扰他们了，那将会是永远无限的欢乐，所以眼下, 罗珂还是愿意付出一点点耐心的。

“可是小珂，你是……被罗妈妈养大的。”仲清霄艰难地道, 等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才觉得小珂恐怕不是这样想的, 即便没有罗妈妈这个人，她也能够非常顺利地在这里生存下去, 她有办法弄到钱, 有办法自己生长, 或许还会遇到一个也会给她做好吃的饭菜的人类……

她完全不需要人类，人类是她的负累。

“就算, 就算你不需要她，可是你们也一起相处了这么久，我没办法……”仲清霄紧张又结巴地劝说着她，事实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都找不出什么像样的劝说词。

“仲清霄。”罗珂摇了摇头，“我跟她没有血缘关系。”

她再次强调。

仲清霄抿紧了唇，所以血缘关系是重点吗？他望着罗珂，开口：“我跟你，也没有血缘关系，小珂。”

罗珂的眼神骤然变了，她闯了进来，无数的触手瞬间炸开掐住了仲清霄的脖子。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仲清霄，你要对我食言吗？你要言而无信吗？你知道言而无信的代价吗？”

她大概是真的生气了，仲清霄的喉咙被紧紧压迫着，难受地闭紧了眼。

“不…行。”仲清霄艰难地吐字，一边摇着头，“不能抛下他们，不可以的，小珂。”

“我不会带他们走的，绝对不会哦，仲清霄。”罗珂低笑出声，冰凉的音色宛如恶灵，“所以，你要重新做选择了吗？仲清霄，你要重新做选择了吗？在我和人类之间。”

脖子上的压迫其实没有重到让他喘不过气，可是仲清霄就是觉得很窒息，无尽的窒息感在包裹着他，他睁开眼睛，空洞的眼神在罗珂狰狞的脸孔上逐渐聚焦。

她在生气呢，至少她没有完全不管不顾地抛下他或者是强迫他，至少她还过问了他的意见。

仲清霄伸出一只手，他抻长手指，用力够到了罗珂的手腕，然后轻轻握住，捏了捏她。

两个人在床上的暗号是这样的，现在他们同样是在床上，但显然不是在交.配，纵然不是，罗珂还是条件反射地松开了触手，仲清霄脖子上骤然一松，长舒了一口气。

罗珂皱紧了眉，她不喜欢自己这样下意识的反应，就好像是被仲清霄捏住了把柄一样，她觉得自己被眼前这个人类攥住的把柄已经太多了，虽然她不明白那些都是什么，但罗珂很清楚地意识到，她自己没有一开始那么自由了。

在面对仲清霄的时候，一种舍不得的情绪总在控制着她，竟然强劲到能够操纵她的行为，因为舍不得，她就真的不敢再用力咬他或者是做别的会让他痛的事了。

不想让他觉得疼，不想让他伤心或者是难过，这种想法紧紧缠绕着她，甚至就在眼下，她甚至都不敢用力掐他的脖子给他一点教训。

罗珂清楚地记得，她以前会把仲清霄咬出血来，不止一次，然后一个晚上都在欣赏他漂亮不曾愈合的伤口。

她现在也喜欢啊，她爱极了那种感觉，她喜欢他的痛呜声，明明很疼，却用全身的力气在隐忍，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时他想涂药又不敢涂的样子，期期艾艾委婉地问她能不能帮他治疗一下的样子……

她以前一直是这样的，怪物喜欢没有任何前戏而且混杂着血腥味的交.配呢。

可是从什么时候变了呢？后来就变了，罗珂记得后来她更多的时候都只是在吻他，吸吸的时候也只是轻轻地咬他，类似于调.情，当仲清霄苦恼地说她不做前戏很痛的时候她就下意识想要去弥补了……

好吧，后来她开始认真地做前戏，她开始像教科书上那样，很认真地让自己的小妻子舒服起来。

然后她在仲清霄脸上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愉悦神情，他还是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但是那个声音听上去一点也不痛苦，反而很……性感，而且诱人。

他说她弄得他很舒服，他会抱住她的触手一点点亲吻它们……

在这样的沉沦中，罗珂丝毫都没有反应过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咬破仲清霄的身体了，连一点点破皮都没有，她把他照顾得很好，就算是在交.配的时候，也没有再撑出血丝。

很久都没有了。

“你选好了吗？”罗珂再度开口，她扳正了仲清霄逃避的目光逼他正视自己。

她很期待他的答案，她想要知道那个答案，她必须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然后，仲清霄摇了摇头。

“不行，小珂。”仲清霄的声音坚定起来，“罗妈妈也好，我的父亲也好，哪怕是狗狗和小猫……”

他摇着头：“我没办法放弃，也不可能放弃的，小珂。”

仲清霄开始在想是不是自己错了，也许是他的错误，一直以来都太过把目光放在自己与小珂之间的爱情上，他都忘记了教教她人类的亲情，人类的责任……人类的很多东西。

他并不称职，他的小珂能明白什么呢？她只是一只什么也不懂的小怪物，她做得已经足够好了，一直努力地保护了他们这么长时间，是他没有教好她，他忽视了太多东西。

“什么意思。”罗珂的眼神降到了冰点，“你在拒绝我吗仲清霄，你要选择人类，是吗？”

“我……没有想要选择人类，小珂。”仲清霄解释着，“如果是别人，如果是除了他们的任何一个人，让我做选择，我想我都会没有犹豫地跟你走的。”

毕竟，这场灾难的结局与小珂无关，虽然他至今都不太明白招致灾难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可是他也好，小珂也好，都只是普通生存着，他们都没有理由要去为这场灾难兜底。

如果没有罗珂的话，仲清霄更加不会想到或许他会有能力挽救这场灾难这种可能，如果没有罗珂，他就彻底成为了芸芸众生，他会活得很狼狈，甚至很失态。

可是罗妈妈他们不一样，他们同样是家人，在仲清霄心里，他们同样重要，同样值得他付出生命去保护，他可以在心里把小珂永远放在第一位，但是没办法因为小珂去放弃他们的生命。

他做不到，他真的没办法做到。

“我没办法就这样跟你走了，小珂。”仲清霄吐息，“你也不能，这样是错误的，你要带着罗妈妈他们一起走，好吗？”

寂静无声，诡异的寂静着，仲清霄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她说话。

就在他准备抬头去看看她的时候，听见了一声很讽刺的笑声，仲清霄的一颗心因她的这声笑沉入海底。

他知道，小珂不可能改变想法了。

“仲清霄。”罗珂的声音轻飘飘的，“你似乎，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罗珂站起了身，从他身上撤回了自己的手。

“是什么给你了这种错觉，让你觉得我会因为你打破这个原则呢？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仲清霄。”

仲清霄的眼瞳很轻地颤抖了一下，他好像连抬头去看看她的勇气都没有了。

是的，他没有资格要求她带走他们。

那是她的自由。

仲清霄摇了摇头：“抱歉，小珂，我没办法跟你走了，你放弃我吧。”

罗珂的情绪因他最后那几个字彻底掀起狂风骤浪，她攥紧了手，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无知、渺小、又平庸的人类，胆敢放弃她。

他没有选择她，他撒谎骗她，他出尔反尔了，仲清霄。

好，好，好，他真是好啊。

罗珂弯眸：“仲清霄，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会让我让步，不可能哦，你死掉都不可能。”

“是…吗。”仲清霄抿了下唇，“我没有在要挟你小珂，如果地球的灾难让你也感到为难了的话，你就离开吧，就当没有来过这里，就好了。”

“仲清霄！”罗珂彻底震怒了，她真想掐死他啊，她想要杀掉他，此时此刻，一股强烈的杀戮欲.望刺激着罗珂的每一根神经，她的手甚至在蠢蠢欲动了。

弗莱德，你也是这样杀死莉娅的对吗？

啊，我完全能够明白你当时的愤怒了呢？

不如，她来加入弗莱德好了，把这里彻底变成一个可怕的炼狱，然后她再从剩下的人类里进化出一些高级品，捏造一个全新的，会完全顺从她的仲清霄出来。

哈哈，这样多好，想一想就很有趣。

罗珂的表情扭曲到了极点，是的这样很好，几乎没有任何缺点了，不是吗？

可是她的身体还在僵硬着，她为什么迈不出这一步呢？只要轻轻一捏，根本都不需要她费什么力气，这个可怜的人类就会死在她手中了。

她可是怪物啊，为什么会因为杀死一只蝼蚁而迟疑……

罗珂浑身紧绷着，她乌黑的眸子里即将要喷发出来的怒火像是要吞噬万物了一般。

“仲清霄。”她的声音在盛怒之下反而回归平静，“我只能带你一个人走。”

“你能明白吗？别人，他们，就算是我想，我也带不走他们，我只能带走能成为我新娘的那个人。”

仲清霄怔了怔，小珂在跟他解释吗？他抬眸，对上她那双眼睛，很多时候，绝大多数，那双眼睛里面都看不到任何的情绪。

可仲清霄还是能够准确地判断出她的心情，他感觉到了，其实小珂也在难过，她在不开心呢。

是吗，她不是故意想要抛下罗妈妈他们，是她自己也没有办法，她没有办法带他们走。

“没关系的，小珂。”仲清霄握住她的手腕在指尖摩挲着。

罗珂的表情因他这个动作微微变化着，她的心底再次浮起一点希望，听了这个解释，仲清霄决定改变主意了吗？

然而下一瞬，她就听见仲清霄道：“回到你自己的星球去吧，不需要再管这里了，反正……你的生命可以有很长很长，是吗？也许再过很多很多年，你突然又想回到这里的时候，就又能看到人类的文明了，不用……再管我了。”

仲清霄微笑着，可他的话音近乎在颤抖了，他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努力很平静地告诉他的小珂：“我也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类而已，等你再来的时候，也完全能找到下一个我这样的人，那个时候你或许就不会面临这样的抉择了，也许那个人会毫不犹豫就跟你走的。”

他很认真地望着她，他的小珂很聪明也很可爱，她其实已经学会爱了，她其实已经明白了很多东西了。

如果再遇到下一个人的话，肯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辛苦了，那个人只要再稍微教一教她，就可以了。

会有人还愿意的。仲清霄在心里默念。

他想再去亲一亲她的指尖，然而还来不及去做的时候，罗珂突然抽回了自己的手，她不让他再碰她了。

“你说得对，仲清霄，我为什么非你不可呢……我不要你了。”她伸手，递给仲清霄一张纸条，“这是你看重的人类的地址，你去找他们吧，好好享受你们剩下的时光。”

罗珂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是的，她完全可以找到下一个，也许甚至都不用再等那么久，外面有这么多人呢，也许她随便挑一个人类出来，他们都愿意抛弃一切跟她离开。

那个身影消失了，彻底消失在了房间里。

仲清霄明明做好准备了，但还是看着她离开的窗口愣了一阵神，他坐在床上很久，指尖全部都变得冰凉，迟钝地钻进了手里的纸条，然后又迟钝地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房间里的床上，他们明明昨晚还一起躺在这张床上温存，她明明昨天还在抱着他的脖子撒娇来着……

身后似乎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仲清霄一愣，连忙回头，浅色的眸子里甚至还藏匿着来不及掩饰的惊喜，可是什么都没有，他只看到一只怪物的手，擦着窗边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了。

“先去找爸爸和妈妈吧。”仲清霄喃喃自语一声，跌撞着离开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