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Chapter 65
已经完全坦白了, 仲清霄所能设想的最糟糕的结局就是眼下,他的眼神开始绝望,绝望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论证似乎是正确的。
只要怪物开始发疯, 她就会彻底暴走, 没有人可以从她手上逃脱。
已经决定了要死了, 怎么死其实并不重要,只是难堪与折磨而已。
如果没有罗珂这个怪物, 他、父亲, 都会在更早的时候死去。
或许在某次搜寻物资中被怪物杀死, 或许是被内讧的人类杀死,或许是被楼里的怪物杀死, 他们都曾经距离死亡那么近, 命悬一线, 最后都拜罗珂所赐活了下来。
完全掌控着他们生死的怪物同时也是救命恩人。
如果现在, 罗珂想要把这条命收回去, 那么无论她要收回的方式有多残忍和痛苦,仲清霄都毫无异议。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楼梯间发出了一声极度诡异的鸣叫, 十分渗人的声音,紧接着是人群惊慌失措的尖叫呼喊声。
又出事了, 直觉告诉仲清霄。
出现了问题。罗珂的呼吸出现了一瞬的迟滞, 被她选中的奴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 竟然出现了反叛的思想, 不受控制地提前异化了。
正常来说, 那个叫梁瑶的女孩会在人们熟睡后消失,可她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异变了。
奴仆的异常会影响到主人, 罗珂慢慢放开了仲清霄,一寸寸收回自己的怪物躯体,她盯着眼前的人类冷笑:“看来又有人要死了,真是有趣啊仲清霄,你真的下定决心要反抗怪物了吗?”
她的笑声很阴森,就算是已经变回了人类正常的样貌也无法掩盖其可怖,仲清霄看着罗珂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直觉告诉仲清霄,外面突如其来的变故可能和罗珂有关,是那个叫梁瑶的女孩吗?
所有人都外出查看了,仲清霄看了眼床头的闹钟——5:09,天空在将亮未亮的分界点。
仲清霄的表情甚至都有些木然了,他慢吞吞地起身穿好了衣服,走进浴室想检查一下自己身上的痕迹有没有明显到会让人起疑的地步。
然而,镜子里人类的身体,脖颈、胸膛、腰腹,白皙干净,根本没有一点痕迹。
仲清霄的神色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他后知后觉,其实刚刚的窒息和痛感都没有很强烈,作为脖子被勒紧的人,他甚至都能正常地开口说话。
为什么他刚刚的恐惧并不明显,甚至可以说是没有——因为他其实并没有感觉到多少痛感。
那只震怒下的怪物,被他亲自激怒的怪物,口中吐露着令人胆寒的威胁话语的怪物,甚至都没有弄疼他。
她口口声声说要杀了他。
巨大的割裂感同样也在割裂着仲清霄的神经,他们明明一起度过了很多美好的时光,无论是她抱回卷毛狗时说是为了和他培养感情的时候,还是她一直惦记着他喜欢吃的三明治这件事,亦或者是那个下午,她就坐在他的怀里,发丝的芳香都能轻易钻进他的鼻息。
她望着他,很认真地挑选着关于海底的碟片,呆呆地说“其实鲨鱼也很辛苦”的时候。
这些星星点点的瞬间里,仲清霄在想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想。
他什么都没有想。
因为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他的内心正在被充盈着,他在完全被她吸引着,就像一个普通的坠入爱河的男性和自己的恋人在一起时那样。
仲清霄后退了几步,他退出了浴室,拿起了喷火器走出了门。
完全就是异变啊。
幸存者们无不惊诧恐惧,一小时前还躺在地上了无生息的梁瑶的尸体,此时此刻竟然自己站了起来,变成了格外诡异的模样——它的身体还穿着梁瑶的衣服,然而头颅已经变成了一把斧子的形状,黏连着血丝和肉的斧头,而两只手也完全变成了刀。
像是一个完全没有思维的杀人机器,可它之前明明是人的……这种感觉让每个人都不寒而栗,人们已经准备好了喷火器的用途,然而他们发现没有用。
火会烧化它的身体部位,然而十几秒后那些部位会重新生长起来,根本不会蔓延,根本不会死亡,一个杀不死的怪物。
所有人都在急剧地惊恐着,意识到完全没办法消灭掉这个怪物后幸存者们开始四处奔逃,怪物展开了厮杀,尖叫声不绝于耳。
“啊啊啊啊啊!!!”
在人类的哀嚎声中,有一只手,女人的手,用力地推了正在疯跑的陈明一把,然后陈明怀着不可置信与憎恶的目光倒下,怪物追了上来,手刀起起落落,将落单的陈明砍成了肉泥。
最后悬在怪物头顶上的那把斧子像是宣判者的狗头铡,哐当一声落下,陈明的头颅与身体的衔接断裂,滚落。
骨碌碌——
惊悚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忘记了尖叫和哀嚎,死亡仿佛就在这一刻降临,他们好像逃不掉了。
逃不掉了!逃不掉了!
哒哒,哒哒。
清脆的小皮鞋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穿着藏青色水手服的少女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她空手而来,冷静得可怕。
“珂、珂珂。”白兰恐惧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来,“跑!快跑!”
“我来解决。”罗珂平静地道出一声,慢条斯理地从口袋中摸出一副纯白色手套,纤长的手指被白色的布料包裹,她一步步走向处于狂暴中的怪物。
怪物反应了过来,迅速甩着脖子上的斧头砍了过去,罗珂轻易躲过,回以一个漂亮的飞踹,怪物被踹到了墙上,砸出一个熟悉的蛛网裂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跑吧。”罗珂道,“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她只是来收拾自己的奴仆,可不会确保这中间会不会死人。
求生的本能让人类们开始闪躲奔跑,他们甚至想都逃离18楼,随便去哪里都好,这里有一只杀不死的怪物,这太可怕了!
仲清霄走出来时,就看到了逃命的人群。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深深的恐惧,每一个人都在慌不择路。
“发生什么事了?”仲清霄急急问了一句,然而没有人理他,好几个人无视了他从他身侧跑过往楼下冲去。
唯有白兰,她死死抓住了仲清霄的手臂。
“救救罗珂!救救她!”白兰哭出了声,“她为了救我们去拖住了那只怪物。”
其实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仲清霄心中并无波澜,罗珂本来就是怪物啊,她能解决怪物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
他的目光,更在意他们手上拎着的喷火器。
“为什么不杀了怪物?”仲清霄看着,喷火器都在啊,为什么不直接杀掉而是逃命呢?
“不可能。”白兰摇着头,目光中的惊恐刺着仲清霄的神经,“不可能的!那只怪物没办法被烧死!我们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肉会重新长回来!没办法杀死!”
白兰反复强调着,混乱又慌忙。
同时她清晰地意识到——罗珂可能要死了,那个救过她一命的女孩子,要死了。
没办法用火杀死的怪物?仲清霄的思绪有些空白,他想起罗珂曾经说过,人类是没办法杀死她的。
所以这只怪物果然是她找来的吧……
“我知道了。”仲清霄推了白兰一把,同时攥紧了手中的喷火器,他推着白兰进了楼梯间,然后反手锁上了楼梯间的门。
“仲教授!!!”白兰急得大叫,“不可能杀死的!我们一起逃!珂珂已经没办法救了……她要死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但仲清霄反而很平静。
“没事的,你们先走吧。”仲清霄说了这样一句,就没有再管身后的哭声,转身去搜寻怪物的身影。
18楼统共也没有多大,他在通往B栋的连廊附近看到了两个身影。
一个是罗珂,另一个是……穿着梁瑶衣服的怪物。
她们在互相厮杀。
即便是罗珂几乎碾压地殴打着另一只怪物,可那只怪物的反抗意识极为强烈,刀刀切中罗珂的要害,虽然都被一一躲过,但它想要杀死罗珂的意图十分明显。
仲清霄有些僵住了,为什么会这样?她们不是同类吗?这难道不是罗珂找回来的怪物吗?
梁瑶的尸体变成了怪物,只可能是罗珂做的,她看了尸体很久,那个时候仲清霄就发现端倪了。
不对,怪物之间是会互相残杀的,它们并没有同类这样的意识。
他不太明白刚刚白兰说的没办法烧死是什么意思,但现在他至少需要把梁瑶异变出来的怪物杀死。
仲清霄扣动开关,从旁边奔走过去,然后准确无误对着那只怪物喷发出巨大的火焰。
罗珂的眼底被火焰照亮,火苗闪动着,她没有回头,而是平静开口:“回家去。”
她的气息因为打斗有一丝不匀,仲清霄没有选择走,他觉得自己是可以帮忙的,然而在他看到“梁瑶”重新生长出了血肉的时候,愣住了。
没办法烧死,怪不得他们逃得那样惊恐。
“仲清霄!滚回家去!”罗珂的声音彻底暴躁起来,她用力踩着脚下的怪物,这是驯服奴仆的过程。
她的奴仆,自然不可能轻易被人类杀死。
可这只怪物的反抗欲未免也太激烈了,几次连罗珂都有些控制不住了,她还在维持着完全的人形,如果再这样下去,她就只能分化出一部分的本体来给这只奴仆一点深刻的教训了。
运气差挑中一个如此叛逆的奴仆已经让罗珂心情很差了,今晚的一切都让她格外狂躁,她没有耐心再去劝服仲清霄了。
仲清霄也在此刻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或许反而拖了罗珂的后腿。
他不再犹豫,转身就跑。
诡异的怪物鸣叫再次响起,“梁瑶”彻底发狂,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进化了,进化出了自己的本体,完全怪物化的形态,像一只长着斧头脑袋的巨大犀牛,朝着罗珂猛冲了过去。
罗珂躲闪着,以更快的速度奔走,与仲清霄擦肩而过,然而怪物根本就没有在意仲清霄,它像是完全有明确的目标一样,直冲着罗珂而去了。
沉重的奔跑声几乎让整个楼层都发出震颤,仲清霄露出不可思议的目光——那是一直同样拥有着本体的怪物,和罗珂一样。
“烦死了。”罗珂没有耐心地嘟哝了一句,她还没有解决完自己的家务事呢,这种垃圾凭什么要在这里拖延她的时间?
完全没有耐心了。
她开始停止奔跑,就站在原地,准备在怪物朝她冲过来的瞬间本体化然后一招制敌。
一条平行线上,仲清霄很清晰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怪物冲向了罗珂。
看见罗珂停止了逃跑。
人类是无法轻易杀死怪物的,怪物只会被怪物杀死。
一句话冲入他的脑海,罗珂会死吗?会被杀死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率先比大脑做出了反应,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奔跑了起来,几乎是本能地、超越了本能地抱住了罗珂。
原本阴郁着的罗珂在被抱了个满怀的刹那表情出现了完全的空白,她怔住了,满眼只看着怪物冲了过来,近在咫尺,与此同时那把巨大的斧头也朝着仲清霄砍了下来。
……
不幸并不会发生,无数的触手已经提前一步在仲清霄身后立起了厚厚的护盾,与此同时,怪物被数十只触手垂直插过,宛如待烤的羔羊那样被悬在了半空,剧烈的疼痛让怪物发出更惨的哀鸣,每一分挣扎都是一次刻骨的剧痛。
情况完全被控制住了,罗珂的眼神反倒平静下来,她静静看着仲清霄,很久都没有说话。
抱着她的这个人类,竟然想要从一只怪物手下保护她这只怪物的人类正在剧烈地颤抖着。
因为恐惧。
仲清霄闭紧了双眼,良久,他才发现预料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他转过头,可是除了一片宛如海草般张牙舞爪的触手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的手渐渐从罗珂身上滑落,他开始正视着罗珂——这只十几分钟前说要把他捅烂的怪物。
本真的冲动让他渐渐低头,然后吻住了罗珂的嘴唇。
他疯了吗?
不是的。
此时此刻心脏的悸动在告诉他一件事。
以往的那些时光里,无论什么——遇到危险时每一次下意识的回护难道只是出于绅士吗?每一次打开身体的时候,他真的格外强迫吗?隐藏在暗处的那些欺骗与谎言,稍微推测就能得出的真相,难道是因为他太愚蠢了所以看不出来吗?
不是的。
仲清霄在此刻终于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爱罗珂。
他发自内心地渴望着与罗珂的亲近,即便会疼,会畏惧,可他内心得到的满足远比这些要多的多。
他喜欢把她抱进怀里的感觉,即便知道会被蛮不讲理地拉上床还是会想要吻她,即便知道她很可能不会死也还是不想让她受到伤害……
他的恐惧一开始就不是源于女友是个怪物,因为一开始他就做好了要与怪物化的家人同归于尽的觉悟。
他的恐惧是源于,他意识到这段关系完全畸形而且不存在平等,他很可能会被随时抛弃,所以他才会对自己是个替代品这件事有那么大的反应。
大到他都开始自暴自弃了。
生死一线,仲清霄在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对罗珂的依赖性,是他没办法离开,是他没办法放弃……
所以在知道她是怪物后他才会陷入深深的精神折磨,明明只要杀死怪物就好了,他都想到要同归于尽了,还在畏惧什么?还在犹豫什么呢?
因为他还想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