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番报仇已是拼尽了全力,不成功便成仁。
不料他虽是报仇成功,可自己也身受重伤,险些不治。如果不是这宅子的主人救了他,那当日已经昏迷过去的他说不定就要从此长眠了。
但如今他不但外伤被包扎缝合的齐整,就连之前被那两人给击出的内伤也被治愈。
封寒这几年也在江湖上闯出了些名气,自然不是那等没有见识的人,很清楚自己的内伤有多么的严重。距离他逃到这里仅仅是两天的时间而已,他就已经能够下地行走,足见眼前这人的医术之高明。
他不求别的,只求在自己身上的伤彻底痊愈之前有个容身之所,别被那群狗崽子给索了命去。
只是他身上总共也不过只有两千三百两的银票藏着,被那个古灵精怪的姑娘一下子给去掉了一千两百四十两之后,就只剩下一千两挂个零头了,能够付出的不多。
“再住几天?”米亚愣住了,不禁细细的去看封寒的表情,想要确定一下这人到底是哪里想不开说出这种话。
封寒被他看的别别扭扭,只觉得整个人的心思都在这人的眼睛里无所遁形,“你—”他想要说点儿什么,可是对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郁闷的要命。
“这我可说的不算,家中事务是舍妹在管,若是你要住下来,还需同她商议。”米亚嘴角微翘,看着封寒的眼神也意味深长了起来。
没想到还真是有人甘愿自投罗网的被人折腾,这个封寒,不会是看上了诗诗,想要借着被她折腾的档子追求美人吧?明知道诗诗怼起人来嘴巴有多毒,有多么的不在意的人死活,还想要在这里住下来,真的很难让他往好的地方去想。
至于住在这里隐匿行踪,米亚是考虑都没有考虑过,这附近又不是没有空宅子,他们家住的宅子有主了就去别的没主的宅子呗。他的药丸子效果好的很,缝合的手法更是绝妙,让这个年轻人以后伤口愈合了之后只会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如果时间够久,这人又愿意上心,便是这条浅浅的痕迹也迟早会消失的。
这样的一个人,趁着夜色跑到别的空宅子中简直轻而易举,有什么理由偏要留下来?
“你说的不算?”米亚好奇封寒的目的的时候,封寒只感到一阵荒谬,这一家子,怎么就那么奇怪不正常?
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哥哥不像是哥哥,妹妹不像是妹妹,谁家有妹妹给哥哥当家做主的?
“反正对你这件事,我说的不算。”米亚微微一笑,把封寒给噎的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此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上对方的这句话,什么叫做对他这件事说的不算啊?好像他是什么特殊的例外一样!
可是看着对面这张温润如玉的脸,封寒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对着这男人那个嘴巴淬了毒的妹子他倒是能够毫不客气的跟对方吵架—只要他有力气,但是对上眼前这个笑起来温温柔柔,性格也是温和的要命的男人,封寒就连一句谴责对方性子软弱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总觉得不管说什么都对不起这个救了他的男人,便是对他说上一句讽刺的话语,都会心生内疚之情。
封寒被这诡异的想法给搞得莫名其妙,可是对上那张如玉君子的脸,又觉得理所当然了起来,“那便请方先生代为转达封某的想法。”他抱拳施了一礼道。
“好啊,就让他住下来好了。”诗诗倒是对此无所谓,“若是住的时间太长钱不够了,就让他给家里面劈柴当护院还债好了。”
既然都已经担了风险藏匿了他两天了,那便继续藏匿下去好了。正好家里面的人手不够多,可以拿他来抵债~
米亚端着饭碗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吃自己的晚饭。
诗诗又没有让封寒卖身抵债,也算不上是什么黄世仁吧?封寒不知道黄世仁是谁,对诗诗的那个钱只够住七天,不够就要劈柴烧水造饭的说法也无所谓。
反正他本来就居无定所,便是没钱了,就在这里当个长工好了。有吃有喝,住的地方也很干净安静,还要求什么?
想当初,他家破人亡又伤重的时候,连桥洞底下的位置都要跟乞丐去争,现在的生活简直不要太美好!再说了,住在这里不但能够让他安心的养伤,还能静下心来练功,有什么不好的?
就连方诗这位大小姐在看到他的时候都没有了当初的毒舌,只当他不存在,再要求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未免过于贪心。
住了七天之后终于没有了银子的封寒并没有搬出客房,只是却多了几份工作。
每日里要去前边的院子把木柴都给劈好,将宅子中的所有水缸填满,连同早晚巡逻宅子,就是他平日里的生活了。
此外,也不知道方诗大小姐是不是脑袋突然抽筋了,居然还给他发了月例!
看着到手的月例钱,封寒抽了抽嘴角,又把钱给递回去了。
无他,他虽然对住的地方无甚要求,草垛也能安身,却对吃的东西有要求。
习武之人,讲究的就是一个气血充足。这方宅虽然给契工们提供的食物有荤有素,油水十足,可对他来说,分量就不太够了。
封寒摸了摸肚子,苦笑一声,他今年也不过是二十三岁而已,此时正值青壮,武功走的又是刚猛路子,每日里消耗的食物分量岂是普通人能比较的?
他一个人吃的食物能顶得上三个壮年的契工!
“你真是奇怪。”诗诗绕着封寒转了一圈儿,摇头晃脑啧啧称奇。
“何处奇怪?”封寒看着诗诗这个样子就忍不住顶了回去,练武的人谁不是这样?当穷文富武这句话是假的吗?
当初他尚未家破人亡的时候,每日里吃的更多呢!
“我也练武,就吃的没有你这么多。”诗诗摇头,拿自己做对比,“你先别否认,我哥哥姐姐也练武,吃的都没有你多,你说你怎么不奇怪?”
他们家三个人都练武,可纵然是当初没有散功的相公,吃的也没有封寒这样多,如今见他这样,怎能不好奇?
“这—”封寒被噎了一下,却说不出来什么可以跟诗诗解释的话来
了。
“他走的是刚猛一系的路子,讲究内外兼修,自然是吃的多一些。
待到将来他武功更上一层楼,吃的就少了。”米亚手中拎着一块绑着绳子的桐木走进来,正好听到两个人在说话,随口解释了一句。
别看封寒长得清清秀秀又是一个瘦高的体型,但他练的功夫刚猛至极,完全就是走了极端的不要命的打法。而且他还同时兼修内外,似乎是想要练出来一门横练功夫,那自然吃的比别人多。
等到他功夫有所成,吃的就会少了,待到进入先天境界,吃的就更少了。
不过现在嘛,要是他坚持这么练下去,那肯定是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吃的很多了。
“先生竟然看得出我练的是什么功夫?”封寒听着米亚的话一脸愕然,没想到自己的老底竟然早就被探出来了!
他之前可不就是靠着这么横练功夫才没有被仇人手中的利器给直接开膛破肚吗?
不然早就横尸当场了,还提什么报仇雪恨!
“又不是多难的事情。”诗诗哼了一声,截断了封寒的话。
惹来了怪异的一眼,“不是多难的事情,怎的不见你也知道?”封寒忍不住把诗诗的话给顶了回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诗诗跟雪干寻这两个女人就总想要怼上两句,也是莫名其妙的紧。
“关你什么事?”诗诗睨了他一眼,扯着米亚的袖子往内宅跑,跑到半路还回头看了封寒一眼,“我会交代厨下的,以后你要吃什么就去厨房找厨娘。”
她可是有信誉的人,既然收了人家的钱,自然要提供足够的食物。
好在那封寒也不是要吃些什么山珍海味才能补身体,一些鸡鸭鱼肉跟豚肉他们家还是能够供得起的。
现下虽说是天下已定,可除了皇帝老子,又有谁能说自己家就是绝对安全的?
上个月底,城西还死了好几个人呢,都是被人用利器所伤,现场肠子内脏什么的流了一地,据说为了此事,应天府尹都被皇帝老子给叫去骂了一顿,谁家能不紧张?
有封寒这样的人在这里,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家中也多一个武力,花些钱养着就养着吧。左右他们家有钱,不差这一点儿!
诗诗拉着米亚跑走了,封寒却站在原地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寒冬腊月的,原本他劈柴的时候只穿一件薄衫出了一身汗也无甚大事,此时他不动了,不久之后眉毛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的寒霜。
诗诗则是拉着米亚跑进了内宅,好奇的问了一个问题,“哥哥,那个封寒,以后真的能够练到所谓的先天之境吗?”
她跟在东方不败身边最久,在黑木崖上的时候就经常接触那些神教从外面抢来的各种武功秘籍,只是没去练而已,可对武功境界的了解却不是封寒能够比拟的。况且当初东方不败对这个小妾也是宠爱的很,但凡是没有涉及到机密的事情,他很是好为人师,竟是把小妾当成了徒弟在教导。
后来米亚接受了这个壳子之后,也承袭了东方不败的一贯习惯,在武功上面对诗诗跟雪千寻多有指导。
如此这般,诗诗跟雪干寻的武功不见得有多么的高强,但是在见闻上面,却比普通的武林人士强多了。若是她们两人去开个武馆,别的不说,教导起来武学理论的水平完全可以媲美那些武林大派中的高手了。
也只有内力方面的事情,是需要水磨工夫的慢慢累积,无法一蹴而就。
她二人终究不是什么武学奇才,学武的时间又晚,无法跨越那道天
堑,入得先天之境便已是烧了高香,再向前一步,估计就真的需要一门灌顶大法来帮忙了。
不过诗诗本人倒也不在乎自己的武功多么高强,人间自有逍遥在,武功够自保就行,又何必去苦苦追寻那些自己本就得不到的东西?
她自问做不到米亚为了日后的武道一途散功的事情,只希望活着的每一天都精精彩彩就好。
不过这个封寒,她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来他有什么将来进军天道的希望,莫非米亚是好心安慰他吗?
“那就要看他是不是能够顿悟了。”米亚江那块桐木放到桌子上,淡淡的说,“若是遇到了机缘,入先天之境也不是什么难事。”
便如诗诗跟雪千寻,只要走对了路,循序渐进,总会进入先天之境的。便是入先天之境之后再无寸进,也能保她们二人生机不绝,容颜永驻。只要不是遇到了什么外力斩断二人的根基,坐化之前大可以道遥自在。
至于封寒,他资质不错,但是却走错了路,偏离了大道。这般继续下去,将来成就倒也不会小,只是想要再进一步,却不是容易的事情了。
不过这些事情也跟他没关系,人家练人家的功夫,他管那多的闲事做什么?
也不怕被人按上一个觊觎人家门派武功的名头!
“遇到机缘?”诗诗好奇,“便如我跟雪千寻这般被哥哥指点吗?”
她初入江湖的时候也只不过是一个学了几分三脚猫功夫的人,雪千寻比她强了一些,可也没有强到哪去,还是后来跟在相公身边才算是走上了正途。现如今,相公又常常指点她们二人练功,在武道一途上,两人还真是没有遇到过什么困难。
此时听米亚说起机缘之事,便不免好奇了起来。
“也许吧。”米亚只是笑笑。
机缘这种事情,又怎么是能够确定的呢?
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一句话,也许只是一片飘入江心的叶子,谁又能知道天地之间何时就有了那么一抹钟灵毓秀,拨动了挡在封寒前进路上的石头?
“我倒是觉得这人的运气不错,没准儿哪天就真的遇到了机缘也说不定。”相对于米亚的飘忽不定,诗诗倒是有了别的想法,“你看他,伤成那个样子还能遇到哥哥这样的救星,不然便是留下小命一条,说不得也要根基受损。”
在她看来,这个外号叫做左手刀的家伙运气可太好了,千挑万选覓然选中了他们家的宅子躲藏。若是遇到的是别的人的话,哪来那么好的疗伤圣药救治他?
说不得就从此断绝了踏往先天之路了。
得到了答案的诗诗也不歪缠着米亚,径自去了自己的房中,继续去缝之前没有完成的衣裳。
冬日虽然酷寒,可是终究会有春风化雨的时候,待到来年春天,她希望米亚能够穿着她缝制的衣裳跟她一起出门踏青……
米亚见诗诗离开也没有去管她。
离开黑木崖的时间越久,诗诗跟雪千寻就越是放飞自己放飞的彻底。如今再回头去看,此时的诗诗跟雪千寻跟黑木崖上的那两个年纪轻轻就有了几分暮气的姑娘已是大为不同了。便是不说彷如换了一个人,也变化的让人认不出她们就是曾经为了争宠无所不用其极的女人,眉宇间的乖戾狠辣早就变成了开阔舒朗,倒是真的有了几分肆意江湖遥自
在的模样。
如此这般便很好。
微微一笑,米亚将那块店家已经处理好了的桐木上的绳子解开,撑起窗子,点燃了一只小泥炉,又丢了几颗栗子进去,便开始斫琴。
《长生诀》是一门很有意思的功夫,养生的部分就真的是养生。若是从小时候开始练,倒是能够拓展经脉宽度跟韧性,为了日后继续修行武功打下坚实的基础;可成年之后再练,那就真的是除了健体之外毫无任何附加的作用了,想要靠着这门功夫来改造身体根本就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而重塑经脉篇则是跟养生的那篇正好倒过来,从小开始练对身体没有什么影响,只因儿童的身体本就纯净,若是没有受伤,这门功夫练了跟没练根本没有什么区别,反倒是不如养生的那篇有用。但换成是成年人练,这门功夫就会将一个成年人的经脉重新塑造成为适合练习长生诀的样子,不管这个成年人原本的经脉是什么样,完好无损还是已经破败,都将会在《长生诀》霸道的真气运行下成为适合它生长的环境。
只是不管是养生篇还是重塑经脉篇,前提都是身体里面没有其他的内力才能练,不然是绝对不会成功的。无甚效果还是其次,就怕练功练的直接走岔了路,走火入魔才叫糟糕。
而重塑经脉篇还有一个问题,这门功夫练起来是真疼啊!
米亚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当初创出了《长生诀》的人一定对成年人充满了恶意,才会把这些功法给搞得小孩子练起来简单自然,成年入练起来则不是痛苦的要命就是没有什么效果。若是不小心练了别的功夫,还要经历一次散功的痛苦,也是艰难的很。
不过他都经历过散功的痛苦了,也不差这重塑经脉的痛苦—反正也不是没有比这更疼的。
但不在乎是不在乎,疼起来很烦也是真的。
如此,他干脆寻了事情来做,分散一下这暴躁的心情。不然的话,他是真的担心疼的时间长了暴躁过度会没事找事折腾人!
他自己的选择,不用别人来为他承受后果。
斫琴就很好,用一把小小的刻刀慢慢的将一块木头斫成一把琴,然后上漆调弦,一整个过程沉浸下来,郁气也就消散的差不多了。
如今他的琴房架子上已经放了一架斫好了的琴,说不定等到他把这门功夫练至圆满,整个房间的琴架就会摆满了琴了。
将刻刀放到了那块桐木上,米亚一点点的用刀子将桐木上不需要的地方削掉,神情认真的仿佛是在做什么人生至关重要的事情,无人知晓他此时只是在斫琴,还是做的那一道最粗略的工序。
封寒来求见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一幕,那个眉梢眼角都温和的不像话的温润君子此时正一脸肃杀的一刀一刀的削掉桐木上的瘿子,每一刀下去,都会片下不薄不厚的一片木屑。
仔细看去,封寒竟然发现了这些被削掉的木屑厚薄都是一样的,不禁心中大骇!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削掉了心中最后一道郁气,米亚才终于舍得抬起头去看封寒,淡淡的问。
莫非他是要打算离开方宅了吗?
“封寒请先生教我!”被米亚以前从未表现出来的冷漠给惊到了封寒终于回过神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大声道。
他站在寒冬腊月的天气里想了几个时辰,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这宅子的主人也许才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贵人。
封寒始终不明白一件事,明明这宅子的主人的两个妹妹武功都不低,为什么他自己却看上去好像没有什么武功的样子?可若说他真的没有武功,封寒又觉得不像,一个没有武功的人会能够那么轻易的看破他身上的破绽吗?
而且方亚这个人他看不透。
跟方宅的另外两个主人比起来,方亚的脾气实在是太好了一点儿,一个武功高强的人本不该有这么好的脾气的,便是他自己不在意,凌驾
于普通人的实力也会让他不自觉的展现出来不同。
可方亚不一样,他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不管是站在武功高强的方诗跟方寻旁边,还是站在这宅子的契工身边,都显得无比自然,完全的融入到了环境当中,丝毫不显得突兀。
就好像,好像是他本来就是这天地间的气息一般,存在的那样理所当然,不为任何外物所动。
唯一有些不同的是他斫琴的时候终于有了情绪波动,不再是像之前那样,温和的仿佛不像是一个人,而是视众生平等的神明。
封寒额间冷汗滴落,到了今日才算是终于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奥妙。
方亚,他不是性格软弱温和,只是不在意那些对他来说无所谓的人跟事。若是他真的在意的东西,这个人是温和不起来的。
便如这被削了满地木屑的桐木,他看着这块木头,眼睛里面才算是真正的有了光彩,而不再是像是看着一个死物一般,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可正是这种认知让封寒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封寒愿供先生驱使,侍奉左右,只求先生教我脱离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