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也不知道市里的哪位大神下了指示, 总之，县里的那几位神奇的和好了。
路菲菲辗转打听到，他们两边能和平共处, 是因为这事算是市里钦点, 县里执行, 就不是许副主任的功劳了。
上头安排事, 下面各自在各自的领域干活, 同心协力, 到时候政绩大家都有份。
开开心心。
以及, 马主任也一改前面对路菲菲冷淡疏离的假客气态度, 见到路菲菲就“路总长, 路总短”, 一会儿问生活上有什么需要, 一会儿问要不要安排政府里的笔杆子帮她的人一起写稿子。
到底是什么原因不重要, 总之, 现在事情又可以正常推进了。
正好这会儿两尊雕像也已经做旧完成, 厂里把像送到山上的小庙。
一座应龙像, 一座女魃像, 稳稳坐在神台上。
庙名, 翻遍县志，无可考。
老支书都说没有牌匾。
门口什么都不挂很奇怪。
挂一个“水旱并济庙”, 也都很奇怪……
县里的笔杆子琢磨了半天，于是挂了一个“必应庙”。
起名字的人完全不知道，就在几个月前，微软推出了一个全新的搜索引擎——Bing, 中文名“必应”。
巧了么这不是～路菲菲觉得挺有意思，就留下了。
庙里当然得有一个求签活动, 也不用安排人看着，随便抽，不用给钱。
印刷那点签文的钱，竹木厂老板包了。
光有庙不行，还得有一系列吃喝玩乐的配套设施。
本地没什么特别的出息，特产食物就是笋干和竹鼠，路菲菲叹了口气：“都是吃竹子的动物，怎么只有竹鼠，没有熊猫。”
要是有好多好多熊猫，一个游客都能抱一个，何愁没人来。
路菲菲：“那就走单纯的艺术路线吧。”
陈局长：“你的意思是，做成像深圳大芬村那样的画家村？”
路菲菲摇摇头：“人家那边已经成产业了，而且附近有好几个水乡古镇，而且成名已久，竞争对手太多了。”
棠樾，琼瑶都亲自去过，还因为被村子里的的七座牌坊触动，写下了《烟锁重楼》。
西递和宏村，随时去，随时能看到一堆美术生埋头写生。
对手确实太强，实在打不过。
路菲菲：“咱们离宏村也就三公里不到，他们是金矿，咱们就当卖铲子卖水卖饭的后勤，也能赚一笔。”
在座的人都很迷茫，难道她的意思是开旅馆、开饭店？
可是那些地方都有啊，那些成名已久的旅游景点，想要什么高中低档的配套没有？
除非他们那里挤爆了，游客才会过来。
冬天，这一带并不是最佳旅游季节，怎么可能挤爆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职位最低，最不怕丢脸的人替其他人问出了心声：“那我们……卖什么？”
“卖运气呀。”路菲菲笑道。
用“祈求好运”把人吸引过来，用农家菜把人留住一晚。
目标客户群：本来就要去周围古镇水乡逛的游客。
游客有个最大的好处——花钱冲动又大方。
中国人的传统思想：穷家富路，来都来了，反正就买这一回……
各村子里一直都有人住，没有严格意义上的荒屋，随便收拾一下就可以迎客进门。
路菲菲的文案团队跟县里的方案团队一起努力，推了几篇出去。
元旦的时机已经在内斗中无声过去了。
现在的时间有点尴尬，好多学校还没期末考试，带孩子的家长们出不来。
所以，那些推广文章下面最多的回复是：有意思，收藏了，有空再去。
游客也没有显著增长。
路菲菲也不着急，先跟严凯说：“要是想搞团建的话，我这边场地，便宜。”
现在乐游原的团建是很正常的郊游活动，不占休息日期，也不搞恶心的“破冰”，只有吃、喝、玩、乐，也有一点小游戏，比如“你画我猜”，指压板跳绳之类的。
乐游原都是一个项目组一个项目组的团建，第一批来的，是美术中台，以及《永恒之星》项目组。
其他项目组倒不是忙，主要是在观望。
这里离公司太近了，公司里的人几乎都去过，大家第一反应就是：无聊，有什么好玩的。
美术中台跟《永恒之星》根本就不是冲着竹林、神庙，而是来找路菲菲玩。
到了必应庙，大家一见庙名，就笑起来：“有没有谷歌庙和百度庙？”
再听说了本地的传说，段风反应最快：“咱们组特别需要！”
樊星不解：“我们为什么需要？不管天晴还是下雨，美术的工作量是不会变的啊？”
赵老师在旁边解释：“你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仔细想想，本地人是怎么祭祀的？”
樊星眨眨眼睛：“需要下雨的时候就给应龙撑腰，需要大旱的时候，就给女魃撑腰。让他们压过对方。”
赵老师神神叨叨地眨眼睛：“你还没感觉到吗？”
樊星完全没理解：“感觉到什么？”
段风拍拍赵老师的肩膀：“她没跟项目组开过会，不知道。”
赵老师笑着摇摇头：“哎～～这世间的事啊，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要是咱们段大公子在开会的时候，被项目组的人压了过去，你要改的稿子，可就不止现在这么一点喽～～～”
游戏公司最常见的事就是——改。
有时候甚至与市场玩家的反馈、主流审美、主流思想都没有关系，只是因为管事的人说：“我觉得，应该改掉。”
在不同的公司都发生过主策划一拍脑袋，把前面花了几个月做的东西全都不要，彻底推翻，然后要求所有组加班，从早上九点，上到晚上十二点，一周上七天班，务必在一个半月之内，把可以拿出来公测的东西都做出来。
最不幸的事，这种硬赶出来的东西，可能真的会爆火，大赚特赚，哪怕其实主策划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爆火。
有了无数“临时爆改，被所有人不看好，最后逆袭爆火”的事情，在业内各公司，这种事情就越来越多，高层都会觉得“哎，改改嘛，万一就火了呢～”
拍脑袋的人没问题，下面执行的人就惨了。
美术、文案、程序、数值、玩法、音频……全产业链上的人集体上演《无人生还》。
美术组的朋友们已经脑补出了这个庙的新用途：
在这个庙里烧香祝祷，然后，就可以保佑自己在每次项目需要爆改的时候，都能成为“被撑腰的人”，自己定好的方向，画好的稿子不用改，并且可以获得预期的结果。
大家排队来烧香。
美术组下山的时候，刚好《永恒之星》项目组的人才慢悠悠上山：“你们这么早就到啦～”
“是啊是啊，下去吃饭了。”
“庙里好看吗？”
“小小的，一般。”
听起来相当的轻松随意，且完全不在乎。
项目组的人上山之后，赫然发现，一个还算大的香炉里面已经插满了刚刚点上的线香。
而且，都是高香。
莫小意搓搓手，开始四下找香：“可恶，他们这是在抢占信道！”
其他人不知道她说的意思：“什么信道？”
莫小意“烧香就是跟上天的神仙沟通，你看，咱们上网，要是拨号上网，就是比光纤慢，对不对！光纤也分20M、50M、100M，还有专线。他们烧高香就是拉了一根最快的专线！”
旁边tຊ一个新来员工说：“可是，拜神不都说心诚则灵嘛？”
莫小意哼了一声：“行业里还说只要游戏好，就肯定能火呢，要不是路菲菲帮我们用力往外推，花了好多心思营销，我们这个项目组早就解散了。”
温娜也用力点头：“有一种可能，传出心诚则灵的人，就是想让人不努力提高沟通效率，然后他偷偷地努力，把其他人都压了下去？”
“哦～～～”
谁还没遇到过几个人，问他复习的怎么样，回答：“我什么都没学，作业也不做，从来不复习”，转头就“我考的好差哦，离满分还差一分”。
项目组的人也都开始了封建迷信活动，莫小意尤其虔诚。
她除了写公司的游戏文案之外，还接了不少其他的私活。
每位甲方爸爸的追求和目标都不一样。
莫小意无比真诚地希望，自己可以像应龙和女魃那样，不管什么需求都能从容应对，顺利交稿。
下山之后，在最大最好的农家饭庄里，给他们备下了油爆野河虾，五加皮炒蛋，笋衣烧肉，腊八豆腐、咸肉毛豆炒青椒，还有一大锅放了冬虫夏草的高贵土鸡汤，以及一个笋干老鸭煲，主食除了米饭，还有霉干菜腊肉烧饼和萝卜丝饼。
除此之外，还有两盘竹鼠：脆皮烤竹鼠、红烧香竹鼠。
女同胞们看着竹鼠的样子，都面露恐惧：“噫……好恶心哦。”
不少男同胞也不敢吃，只是不想在同事面前露出害怕的样子。
吃得最香的是走过南、闯过北的段风，以及赵老师。
赵老师一边吃，一边还劝别人也尝尝：“鸡和猪你都吃，非得看不起竹鼠。”
“嗯，看不起！你多吃点，我的那份，你帮我吃了吧！”
……
有好些同志连冬虫夏草都不吃，说看起来像僵死的蚕宝宝，太恶心了，连着鸡汤也不碰。
老板头回接待这么多城里来的游客，又听说这是一个大公司的，之前县里开过动员会，说要对游客热情！积极！
这些菜，是他的大厨们使出了浑身解数，给他们做出来的。
他满怀期待看着城里的客人们，却发现他引以为豪的冬虫夏草土鸡汤跟竹鼠都没有人喜欢。
还好有段风和赵老师两人让他开心一点，围着两人问这问那：“怎么样？吃得惯吗？”
赵老师吃得根本没空说话：“特别好，特别好。”
老板一眼看见段风有些魂不守舍，开始对自己的菜品质量产生担忧：“是哪道菜不合胃口吗？”
赵老师忙里抽空回答了一句：“他女朋友跟别人跑了，哪还有心思吃菜啊。”
“啊？”老板吃了一惊，一瞬间，他的脑中已经闪过“兄弟，你要坚强”“天涯何处无芳草”“分开就分开，下一个更乖”等等安慰的话。
还没等他挑好合适的词，就看见路菲菲进来：“呀，你们已经吃上了～怎么样，好吃吗？”
段风双眼放光，亲自起身去给她拿了一副碗筷，放在自己身边，殷勤地给倒上茶水，还把他留着的烤竹鼠腿夹到了路菲菲的碗里。
一套操作把老板给看傻了，他看了看段风，看了看路菲菲，又看了看赵老师：“这……她……”
赵老师一本正经地回答：“嗯，她早上跟你们文化局的陈局长跑了整整一上午，可不是跟别人跑了么。”
老板这才知道，赵老师是在打。
路菲菲问道：“庙的两位大神怎么说？”
段风：“烧完香，抽了个签，大概意思是我们想要的都能成。”
路菲菲笑着说：“你们美术中台应该没有跟温娜她们对接项目吧？我刚才在山上看到她们了，她们抽到的也是所求皆可应。”
“巧了，没有。”樊星出声，“他们那边没有美术需求。”
路菲菲摸摸下巴：“要是你们两家正好在跟同一个项目……不知道这两位会怎么判。”
赵老师：“那就看谁烧得香更高更粗咯，谁的需求先到接谁的。”
路菲菲：“原来那888元一支的高香，就是这么被卷上去的。”
赵老师：“这不是很正常嘛，你看泰国的四面佛，烧香送花环是基本款，往上还有送大象木雕、让舞女跳舞，最高级别是自己脱光了跳的。”
段风笑道：“你没去跳一个？”
赵老师耸耸肩：“我又不是狄波拉，我敢跳，四面佛敢看吗！”
路菲菲也凑过来起哄：“如果它不想看，会出声的。可见，你就是心不诚，就是不想跳。”
段风帮腔：“可不是嘛，就没诚意。”
赵老师抓起一串烤竹鼠跑了：“我错了，我知道，你们是嫌我当电灯泡，我走！我走还不行嘛！”
吃完饭，其他人自由活动，段风被路菲菲带去县文化局，讨论开发相关的文创周边。
除了传统的文创周边之外，路菲菲还提出了“竹碳工艺品”，现在人们装修都在注意甲醛超标的问题。
新房子装修完了，开窗通风的同时，必然要买上几包，在家里四处放一放，以示敬意。
虽然就那点体量，也不过是一个心理安慰罢了，跟入住新房后，点着鞭炮在房间的所有角落都转一圈意思差不多——感觉很吉利。
竹子一夜能长两米，竹炭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再怎么吹有各种神奇的功效，也就那样。
竹炭雕的护身符牌，就算是开辟了一个全新赛道，晦气都被吸光了，明年再来请一个新的呀～
这一套操作，在竹炭界很稀奇，在水晶界和玄学界就很平凡了。
水晶手链号称“吸走负能量”，用久了，还得净化它，净化方式是买个水晶簇或是紫晶洞，把水晶摆在上面。
当然，也有免费的方式，放在没有城市灯光污染的满月光下，还有说用纯天然山间的流水冲洗……
买水晶求财求正缘求学业的人，就没几个山村里的人。
无城市灯光污染的满月光和山间流水，对于城里人来说，还不如买个水晶簇省事呢。
玄学界则是一年求一回符，不管是求财符还是平安符，从求取开始计时，满一年就要用火把符烧掉，这火还有讲究，最好不要用燃气做为原料的火源，比如煤气灶、打火机，最好是烧竹烧木这种天然之火。
后来也听说有简化版，不过既然都搞封建迷信了，自然要把一套礼仪做足。
谁知道哪一点没做到位，神仙就听不见了呢。
传说曼谷的四面佛，在为了环保所以不允许烧香之后，就没有以前那么灵了。
路菲菲把整理好的资料都给县里的人看。
他们第一怕担责，第二才是想出头。
有了那么多名山大川珠玉在前，他们就不怕将来被上头降罪，安一个“通过封建迷信进行敛财”的名头，要罚也应该先罚那个烧888元高香的。
此前路菲菲提过，要跟文具厂合作，做2B铅笔、水笔之类的东西，县里也是这么想的，他们向路菲菲询问，现在是不是还要做这些。
路菲菲摇头：“以前我这么说，是因为最初想做的是文昌帝君庙，专精业务范围是考试，现在既然改了，那就跟制笔厂家联名的意义不大。只要专注于文具本身就行了。”
大多数正经的公司都会给员工配发本子和笔，还有曲别针之类的东西，不过，有讲究人喜欢用自己的。
比如便利贴的正常用法，是撕下一张，贴在自己的那个小格子间里，或者贴在电脑上。
现在有不少对办公室环境没有要求，年轻人又多的公司里，许多办公桌上都摆着花里胡哨的二次元风格便利贴夹子。
路菲菲建议他们出一套“法阵”，上班族来求“不改需求”，还能带一套回去，跟对方对轰。
有应龙和女魃形象的笔、本子、便利贴、剪刀、纸巾盒、杯垫……
最简化的一套是三件：笔、本子、便利贴。
最复杂的一套是二十四件，有竹制键盘和鼠标，键帽和鼠标上都有“匠心手工雕刻”的应龙与女魃大阵，保佑所有需要处理的需求，都能顺利完成，一次通过，绝不更改。
设计好了，那么，要生产多少？
这些东西的主要材料是竹子，竹子都是竹木厂名下的山头上出产的，就算这批货做了卖不出去，大不了一烧，来年春雨浇灌山林，新竹破土而出，要多少有多少。
至于人工……反正都是老板的亲戚朋友，每月给点生活费，大头是年底分红。
最终tຊ定的生产数量是五千套，因为要给竹器刷的清漆就这么多了。
竹子能从土里长出来，清漆不会，想要再用，就得花钱买。
要是卖不出去 ，买清漆的成本就砸手里了。
莫小意是第一个买家，她赚钱心切，除了公司之外，还一次接了三个项目，三个项目的要求都不一样，甲方的爱好也不一样。
在来拜神之前，她已经改过了很多次稿。
从“只要给够钱，让我改多少次都行”，到“求求别改了，我愿意少收一点劳务费，烦死了。”
一次又一次的修改，实在是对情绪的极大损耗。
现在她已经不求什么署名权、成品修改要她同意……之类的权利，只求别再改了。
二十四件套一拿到手，莫小意马上把键盘鼠标都装上，然后开始写“就算是宇宙皇帝来，也绝对不改的最后一版”。
莫小意手速一向很快，以前，她写完之后，检查检查，就提交了。
这一次，莫小意就这么开着文档，在电脑屏幕面前摆上了一个“护身大阵”，连带着笔筒、本子、便利贴以及等等，摆了一溜排。
开始念念叨叨：“千万别再改方向了，千万别再改人设了，千万别再改剧情了……”
然后，她又打开了刻着应龙和女魃形象的两个竹制电子烛笼，小灯泡代替蜡烛，在电脑屏幕前亮了一夜。
她一寻思，这还得心再诚些，一共祈愿三天，到最后的交稿期限之前才交。
对方还问了她一句：“怎么这次交这么迟？”
莫小意当然不能说是用玄学与你们对抗，她说的是：“找了更多更详细的资料，还尝试了几种写法，最后定了最吸引人的角色冲突和情绪表现形式。”
对方欣然收稿。
之后过了两天，对方回复：“没有问题了。”
已经改了七遍稿子，人快被折磨疯掉的莫小意欢呼雀跃。
她迫不及待地给路菲菲打电话：“我的天，那个必应庙也太灵了吧！我都没想过会有直接过掉的时候！连改都不用改！”
路菲菲听她详细把事情描述了一遍之后，心中暗想：也许就是因为你卡着最后的死线交，所以才没这么多事吧。
改了七次，眼看着就要过年，全国都要进入“快过年了，有什么事，年后再说吧”的状态，不是很严重的原则问题，就算了。
不过，这也确实有运气的成份在，如果对方真的想改，还可以说：“你再改改吧，年后交。”
然后写完了，一直不反馈，就这么一直拖过年。
一个项目这样倒也罢了，就怕几个项目要不反馈，都不反馈，要反馈，一起反馈，而且卡的时限都一样，比如几个项目都要求两天之内给出修改版。
莫小意对这次的“双神护身大阵”非常满意。
她一得意，就把自己在必应庙的故事写了出来，发到网上。
此时虽然已经是一月，但有些公司不按自然年计工作业绩，而按财年。
财年一般是指四月。
还有刚刚上线的项目，指望过年七天大假时间，狠狠赚一笔，都在赶进度。
有时间的，抽时间去拜一拜。
实在没时间的，就托人帮忙去上香、代购。
在这个节点，“不改需求”“有需求能顺利完成”是无数打工社畜的心声。
厂里负责管网店的小姑娘沈甜刚刚学会怎么上链接和发货，别的还在学习。
一天早上，她忽然看到五百多个“已售出，请尽快发货”的提醒。
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仔细看，好多是同一地址，嗯，也许是同一笔交易提示了好几十遍？她的手机短信就曾经发生过同一条信息发了一百多遍的事情。
再再仔细一看，哦……不同的人名和手机号码。
地址相同，是同一个公司的不同人。
她此时还挺美，兴高采烈地跟厂长说：“今天有五百多个订单！”
有几个下单的公司离县里只有两百多公里。
过于兴奋的员工提议：快递又不能马上到，不如我们自己开车送货。
早点送到，早点确认收货，早点给评价，早点有信誉度……然后，就良性循环，从一颗心店铺，变成皇冠店铺！
全厂的人都看到了美好幸福的明天。
当送货员工的货车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公司里下单的人都很高兴。
用得人多，基数就大。
何况，这些人里，有不少人的斗争对象是自己同事。
没过几天，店里已经有了五十多条评价：“真的太灵了！拿到手刚两天，首战告捷！”
反正是同事之间对冲，不是这批人赢了，就是那批人赢了。
竹木厂就好像开赌场的老板，它才是真正的赢家，两头通吃。
刚开始还有人买三件套的简装。
后来卖出去的几乎都是二十四件套的顶级豪华版。
在产品评价区里，就能看出销量变化的原因——军备竞赛。
产品经理与程序员，谁先低头？
项目组内部和外部，谁的主意能得到领导认同？
还有，甲方内部自己不统一，有七八个平级同时管这一个项目，个个都有自己的主意。
既然都付钱搞装备了，当然就要彻底碾压对方一头，不然没完没了。
第一批五千套已经全部卖光。
后面每天都有增加的订单，厂里当年压根就没想到会有这么富贵的一天，生产设备都是小型机械，产能一下子拉爆。
他们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24小时连轴转。
也是第一次体验到设备坏掉的原因是“设备运转时间太长”。
买新设备，就得扩大生产车间，扩大车间就得有地和厂房。
地需要批，厂房需要盖，都需要时间。
不能像雨后春笋那样，一夜长两米出来。
订单多了，其他竹木厂也想分一杯羹。
那些平时做竹椅子、竹凉床的小手工作坊，毫无版权意识，直接抄了竹木厂的照片、文字描述，然后价格还放低了一点，开起了网店。
沈甜这段时间，不仅学会了上货、发货，还学会了“巡逻”，在几大网店平台使用各种关键词搜索同类产品，看看竞争对手有几家了，价格如何，有没有竞争优势等等。
那些“正宗必应神套装”“传统必应神套装”“必应神正宗套装”“真正必应神套装”……都被她扒了出来。
照片和文字一模一样，还卖便宜了！
而且便宜了很多！
沈甜气坏了，她向路菲菲抱怨：“这些都什么人啊！卖就卖嘛，都快把价格打骨折了，以后大家赚不成！有毛病吗？！”
路菲菲问道：“你跟县里的领导说了吗？”
沈甜愣了一下：“那也轮不到我说呀。”
路菲菲：“那你跟厂长说啊。”
沈甜：“但是我不知道那几家是谁，老解会不会觉得我只提出问题，而不能解决问题啊？我上次在网上看到一个课，说想要得到上司的常识，就要带着解决方案去提出问题，不能等着领导给。”
厂长当初给沈甜划了个大饼，说将来会成立一个大大的电商销售部，到时候，她做为创始员工，就是负责电商部的总裁。
沈甜便以总裁为目标，以当好总裁为己任，除了学习专业技术之外，也在努力学企业管理和大企业的内部沟通管理之道。
什么卡内基、麦卡锡、泰勒、余世维……管理学、成功学，她都看过。
只是现在还停留在“纸上谈兵”状态，并不会运用。
路菲菲对追求上进的人很有好感，很乐意帮她们理清思路：“那你觉得，这几个工厂是什么地方的呢？有没有可能是其他有竹子的城市？”
沈甜：“应该就是我们这里的，发货地点能看出来。”
路菲菲：“可以是从其他地方先集体发货到你们这里，然后再从你们这里中转发货。”
2011年的达芬奇家具就是这么操作的，号称意大利原装进口，其实就是在东南亚和中国生产了之后，先运到意大利，然后再运回中国。
高昂的售价，使得就算加上来回国际的两趟运费，也足够他们赚大钱。
沈甜一时语塞，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那不就完全没有办法管了吗？”
又不可能说买了真货，拆快递的时候，应龙和女魃会现身冲着消费者说一句：“五星好评哟，亲～”
根本就看不出来嘛。
“你的思路偏了。”路菲菲提醒道。
沈甜：“啊？哪里偏了？”
“现在就是有假货嘛，还恶意竞争，既然你现在初步怀疑，就是tຊ本地人干的，那你应该跟厂长说，想办法拉着大家都坐下来谈，硬把价格搞下去，大家都赚不着。
如果真是从外地运进来再转手，那就应该找到转运的窝点，还是当地执法机构的事。
至于防伪措施、如何保证产品稀缺性，可以委托我们公司来给你们厂提供进阶辅助服务。”
“对对对！还有你们嘛！！！”沈甜恍然大悟。
沈甜在把自己要说的话想明白之后，就去找厂长：不能坐视价格被往下压，压到最后，只能赚几分钱的衬衫，只能赚几厘钱的袜子，就是前车之鉴。
一个几乎可以被称为小农经济为主的县，一个千百年来，同行们都只管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地方，居然开了第一届行业协商研讨会……
共谋未来发展，共商前途大计。
本县的商业发展，是县长主抓的工作，县长坐在主席台的正中间，绝对C位。
路菲菲被邀请坐在县长左手边。
等竹木厂说明情况后，其他人纷纷发言，一致表示：把价格压这么低的行为，绝不是我们干的，肯定是外来的人，用我们这里发货！
县长对全县竹木厂的工作进行了指示，要求所有厂商，不得恶意压价，避免县里的品牌名声受损……
路菲菲坐在主席台上听了一个多小时的官话，在她快睡着的时候，终于聊到实际问题，如何防伪。
其实这套祈愿文创用具防伪一点都不难……除了提升工艺难度之外，还要考虑到买家心理。
为什么要买它？
难道是因为缺文具用？
不就是想搞玄学吗？
最简单的，官方建一个必应庙的网页，产品里面想办法放一个什么密码。
输入密码，网页出现第一视角的祈福动画，就像泰国四面佛那里的舞女跳舞一样。
买不同价位套装的人，看见的祈福动画不一样。
一共分为十二档，如果买二十四件套的人，可以看到十二个不同的祈福动画，缺失的动画还有空白提示：您暂未获得。
不仅能增加仪式感，还能逼死收集癖。
除此之外，路菲菲认为本地的旅游还有可以发展的可能，于是，她请县文化旅游部门安排一个观察员，专门负责了解最近的游客流量、游客身份，比如他们是来自哪里，做什么的，是在哪里看到这里的相关旅游信息……
等行业会议结束之后，路菲菲找到以前合作很多次，技术能力相当不错的网页开发团队，让他们先出一个大概的架构。
路菲菲提出的网页功能是：景点介绍、旅游线路推荐、预约食宿、以及验证产品密码，观看祈福动画。
这些功能对于开发团队来说，可以说过于简单了。
他们知道路菲菲的钱没那么好赚。
她现在一下子想不出来太多的功能，但是当她看到要给的开发费用，以及空荡荡的网页功能之后，她就会在一瞬间想到更多的东西。
与其让她想，还不如他们自己先提出来，让网页看起来满当当，以及，最好能有点收益，让她看到能回本。
产品经理提出：“要么这么设定：曾经验证过密码的人每次登陆网页，都能看到’必应法阵已保佑你XXX天’，’必应法阵的法力已渐渐稀薄，你是否仍要续请必应法阵的保佑？’，或者是’新年必应庙法会即将召开’这些活动提示？”
路菲菲一笑：“那是不是还得有’必应法阵X超市提货卡’’必应法阵X信用卡’，还有’现在更新必应法阵，享受九五折优惠’？”
产品经理连连点头：“没错，没错，你要做吗？只要渠道打通，我们都可以跳转的！我们的技术绝对没有问题。”
“这……就先不要了，咱们走的是实体经济，不是赛博烧香。”
就如同日本负责保佑交通安全的晴明神社变成了《阴阳师》抽卡地，应龙与女魃可能都没想过，自己在数千年之后，居然还被广大人民群众寄托了“打死也不改需求”的美好梦想。
随着许多人年度工作的收尾，又有一个关于“必应庙”的传说在网上流传。
天涯上有一个贴子在莲蓬鬼话版块被顶得很高——《买过必应法阵的人要小心了，太可怕了！》
上来就是一段惊悚发言：
“如果你想要必应法阵，最好亲自去一趟，或者把你的诉求清楚地写下来，托人帮你转达。
否则，你一旦直接使用法力强的二十四件套，会出现可怕的意外！
我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我的甲方！倒闭啦！我改了五遍啊！五篇！还欠着我的尾款没给！他们就倒闭啦！”
各位需要跟合作方拉扯的人，只是想占上风，不是真想要对方彻底没了。
毕竟合作方没了，自己的项目也推不下去，重找合作方也很麻烦。
第一拨为此而来的，是深度需要与别人合作，且处于弱势方的个人设计师、个人工作室等等，还有一些画家与作家。
这些人刚冒出来的时候，路菲菲安排的观察者就已经注意到了。
按照县里的想法，应该可以把这些人拉到一起，互通姓名，就像美术协会、作家协会那样，县里找几个连在一起的大房子，让他们住在一起，就当是他们的一个雅集之地。
“我劝你们最好不要。”路菲菲用力摇头。
“为什么？”
“文人相轻，他们之间是有鄙视链的。兴许在现实里有矛盾，就转头举报了人家写的东西思想政治不正确呢。不如就让他们快乐的在县里玩，爱报姓名的就报，不想报的就不报。大家都开心。”
路菲菲的提议是在县里搞出一条有浓郁文青气息的路，把咖啡馆、茶馆都集中过去。
每个咖啡馆和茶馆都自己提出一个主题思路。
比如A咖啡馆只搞油画，B咖啡馆搞水墨画，D茶馆搞如何搞定甲方头脑风暴会，E茶馆搞如何搞定乙方头脑风暴会……
室内装潢要跟主题契合。
计划是开两家咖啡馆和两家茶馆，其他地方不要摆得太满，开个纪念品商店、开个旅馆，空隙处再随机刷新一些卖纯手工品、新鲜蔬菜、本地小吃的流动摊贩。
县里觉得太浪费地了，为什么不能多盖几个固定的房屋，让商贩都进去，这样整齐又好管理。
路菲菲摇头：“你们看现在舆论对丽江是什么评价？”
挂着招牌的正经商店一间接一间，会被称为“商业化太严重”，很多人就不愿意来了。
就得这么加点流动摊贩、卖菜的、卖小吃的，就会变成“有生活气息，本地人都来的地方”。
沈甜偷偷问路菲菲：“菲菲姐，我表姐家里有个门面，别的她不会做，想做餐饮相关的，但是她不会炒菜做蛋糕，泡清茶不好喝，也不会做那些花式咖啡……您看她还有救吗？”
这是啥也不会……就想赚钱是吧……
见路菲菲都陷入了沉默，沈甜眨眨眼睛：“我明白了，我跟她说。”
“等等，先别说！你们县里的牛奶是不是还挺不错的？”
“嗯。”
路菲菲说：“她去卖奶茶吧，没什么技术含量，加玫瑰花瓣就是一种，加糖桂花，就又是一个品种，单纯的烤一烤红茶放在里面，又是一种，各种小料加一加，凑四五种没问题。”
“那不很快就很腻了吗？”沈甜在市里见过奶茶店，起码十几种。
路菲菲：“卖点不是奶茶。”
沈甜更加糊涂，奶茶店的卖点不是奶茶？那还能是啥？
路菲菲微笑：“卖的是容器，用毛竹装，锯两段竹节，一段去掉开口，用来盛奶茶，下面一段完全密封的不要动它。”
“这样又长又粗，拍照好看，显得脸小。”
路菲菲拿了一段毛竹，比在自己脸边上，另一只手比了个剪刀手：“是不是，视觉上看起来脸小了？”
沈甜恍然大悟：“嗯……那我姐得多雇点人，帮她洗竹筒。”
路菲菲摇头：“你们这边这么多竹子，洗什么呀！就一次性！这是喝完奶茶的表演，找个地方架上长明火，喝完奶茶的人，就把竹筒往火堆里扔，下面密封的竹子遇火会爆，这叫红红火火，爆竹声响节节高。”
“……还能这样！”刚才听到路菲菲的话的时候，沈甜的脑子里是一大堆等着洗的竹筒，对哦！竹筒可以烧的啊！大不了把成本加到奶茶的价格里。
路菲菲接着说：“扔的时候，心里想着希望能成功的事，爆得越响，成功的可能性就越tຊ高，一响卜一事，一人一天最多三卜，这叫人为制造稀缺。好啦，我要走了。”
沈甜眼巴巴地看着路菲菲：“菲菲姐，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想再多跟你学习学习。”
段风从旁边咖啡馆伸出脑袋：“她没空，要跟我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