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省电视台接下拍摄任务的时候……是真的不想拍。
之前不是没拍过“大美XX”“壮丽XX”的宣传片, 拍了就拍了,放出来的结果还不如烟草公司的广告。
烟草公司受广告法限制,不能放出产品信息, 也不能说产品功效。
全都是风光片。
一个人在爬山, 广告词“山高人为峰——红塔集团”。
滩涂上白鹤飞舞, 广告词“鹤舞白沙, 我心飞翔”。
看了都不知道是个啥, 但……至少收到烟草公司的广告费了啊。
现在又要搞, 把人都派了出去, 还没有钱拿。
第一期在山沟里转悠半天, 又是拍又是剪, 只有一个国产化妆品广告赞助。
再看人家湖南台, 全是帅哥美女, 光鲜靓丽的舞台, 那才是时髦。
就算《变形计》, 那也是主要讲两种完全不同生活的冲突, 观众看的是冲突。
这片子, 有啥好看的, 不就还是山山水水吗?
不过拍还是得认真拍的, 这是政治任务,太糊弄, 会影响台里领导的仕途。
台聘的老员工对这事都不是很有兴趣,拍好拍不好,对他们来说一个样。
对栏目聘的临时工来说,兴趣还是很大的……如果栏目不好, 上头震怒,一刀下来, 裁的都是他们。
为了保住工作,他们非常努力,为了让节目效果更好,他们会尝试好几种剪辑手法,找台里的其他人看看,哪一种他们会觉得好笑,或者特别想往下看。
台里有外地考过来的,也有本地人,tຊ外地考过来的人都挺好奇,本地人看得“哈哈哈,我们那边有这么好吗?”,偶尔也会发出一声感叹:“哎??这个我就小时候听说过,现在还有啊。”
第一集 发出去之后……就发出去了。
全中国这么多个省级电视台,只有那么几个省级台,能受到其他省观众的注视。
路菲菲听随行的摄影师说第一集 已经播了,收视率平平。
“啊?播了?”路菲菲震惊,怎么网上一点消息都没见着呢?
她打开许多网络平台,确实没有讨论的声音。
包括一些之前发了预告片的平台,下面最新的一条评论是十几分钟之前发的,还在问:“正片什么时候播啊?”
路菲菲:“……没有在其他地方推吗?”
摄影师老实回答:“我不知道。”
“真是看不下去了。”路菲菲看看后面的行程,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关注的地方,她便坐着火车回省会,找到省台栏目制片人。
路菲菲没说太多客套话,直入主题:“我觉得第一集 拍得很不错啊,有民俗风情,有非遗传承,自然风景也很漂亮,也有城里人融入乡村生活的过程,应该可以好好宣传一下的。”
制片人告诉她,你说的都对,宣传宣传肯定能好,这不就是没钱宣传嘛,栏目主要是靠收的广告费来运营的。
栏目要广告费来宣传,广告商要觉得栏目看得人多才会投钱,看起来仿佛是一个死循环。
路菲菲对制片人说:“我们公司可以做这个片子的宣发工作,支付的方法好商量,要么你们这边先支付一笔固定的金额,以后不管是不是卖遍全国还是卖到国外,我们公司都不再收取费用。
或者是你们就先给一笔订金,如果我们给拉到了广告费,或者把版权卖到了其他的地方,那我们公司要从中抽成。”
如果制片人对这部片子有绝对的信心,那他肯定签固定费用,不能让路菲菲在后面继续收钱。
然而,现在他很没有信心,本来听说是政治任务,觉得随便拍拍就行了,结果现在高层“即要又要”,不仅要完成任务,还想要收视率。
这就很麻烦了。
路菲菲主动过来说要接宣发工作,他一个头两个大,觉得路菲菲是来割栏目最后一块肉的。
把栏目经费都折腾完,大家散伙。
但是又听到路菲菲说先收一笔订金,以后有了广告费和版权费,再谈抽成,他又觉得他行了。
订金要的不多,才两万,两万,对栏目组来说影响不是太大。
制片人痛快地同意了。
这部片子与现在的纪录片风格实在相去甚远,现在国产纪录片风格都是宏大叙事,如果是讲乡村的,那无论如何结果也得提一句现在政策如何如何的好,不上升到国家民族的层面,都不好意思出来见人。
但是这片子着眼点却很小,小到一个村子,甚至是一个妇人对女儿不乐意继承传统手艺的复杂心态。
就连电视台的高层领导不是特别满意,觉得格局太小。
是总导演坚持说现在格局大的片子都被央视拍了,他们有钱,有人,咱们玩大格局比不过他们,还不如换一个方向,高层才勉强同意。
路菲菲手里的片子,就是高层领导都看不顺眼的成果。
除了成片,还有许多花絮,让路菲菲随便剪随便用。
制片人只叮嘱了一句:“花絮里有些提到政策没够着的地方,还有一些天灾造成的损失之类的,你可千万别用啊,领导不喜欢’灾难’,也不喜欢’抹黑’的部分。下个月就奥运会了,别惹出麻烦来。”
路菲菲点点头:“我明白。”
五月传递圣火的时候,在境外出了不少事,这“独”,那“独”,还有某“功”各种挑事,让国内全民情绪高度统一,现在别说高层领导了,就连普通人也不能容忍有一丁点说国内不好的地方,谁说都不行。
路菲菲把所有的正片和花絮都看了,应该是符合现在人民群众精神需求的。
两万块,也就够找人剪出一个四分钟的精华MV,然后撒到各个平台,顺便刷她的脸,把视频推到首页七天。
路菲菲决定换个思路,把村子里不同的部分分开剪辑。
分为“美食篇”“美景篇”“美人篇”“美物篇”。
美食篇:小狗蹦蹦跳跳在前面带路,穿着民族服饰的少女跟在小狗后面,寻找山上新鲜的野菜。
在小院里,胖胖的小男孩手里挥着斧头,学着父辈劈柴的模样,对着木墩上的干柴发出到处命一击,然后,一击落空,木墩被劈坏,木柴安然无恙,小男孩放声大哭,他爸抱着胳膊站在屋门口看热闹:“我还以为木墩墩成精了,被人劈坏在哭,原来是你呀。”
剪辑用特效给小男孩套了一个树桩在身上,还在哭哭。
最后男人劈柴修灶,女人生火做饭,少女背着食材回来,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吃了一顿。
美景篇的开头就是晚上的山尖上出现了一勾新月,然后是清晰明亮的星座,接着镜头加速,斗转星移,太阳从山谷中升起,天上流云飞渡,遇到地势转折的地方,倾泻而下的云瀑。
剪辑配字:仙山隔云海,霞岭玉带连。
小溪的水碰撞在光滑的石头上,飞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林间的一片绿草地像长毛地毯,还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一匹白马慢悠悠从林间走到草地上,甩着尾巴低头吃草。
林中木屋走出一个手拿马具的少年,给白马上了鞍具与辔头,接着飞身上马,向前跑。
镜头也跟随着他前进的方向,两侧的石潭、花海飞快掠过,还有一只待在枝头的猴子,恰到好处的抓了抓头,大大的眼睛里盛满疑惑。
美人篇主要展示的是多民族不同的风格与服饰,特别介绍了不在五十六个民族之中的“穿青族”,顺便暗暗塞了个金主爸爸的软广,美人们平时也会在脸上涂抹一些保养的东西,要自己从地里拔出来,经过很复杂的流程制备。
美物篇,就是各村的传统物件了,草垫草马,蜡染自然也少不了。
整个美物篇展示了蜡染的制作全过程,最后放在C位的,是段风设计的那款极为复杂的蜡染,单凭着蜡染技术,就做出了一幅晨曦中的山林画卷。
四个剪辑做完,每个一分多钟。
路菲菲审阅的时候,除了考虑是不是够漂亮,还考虑到这些镜头,有可能让哪些广告商愿意过来投资,投赞助。
毕竟这些广告商愿意砸过来的钱,是要分成给她的,广告商投二十万跟投二百万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考虑清楚之后,路菲菲开始推广这四个剪辑了。
这段时间,各大卫视的频道都被综艺、歌舞类选秀占领。
当时最受欢迎的是引进的DISCOVER探索频道,国产纪录片有,但寂寂无名,深受好评的几个纪录片都是在2010年之后才开机。
这个被领导定名为《白云深处有人家》的纪录片,没那么受关注,也是正常的。
那四个剪辑投放的时候,起了正经的名字。
《民以食为天》
《真正的仙境传说》
《如山中精灵般的女子》
《大自然的美色》
剪辑的碎片化传播交给了郑义。
在郑义的手里,《白云深处有人家》分裂成了总导演都不敢认的名字:
《看见成精的木头,男子的反应竟是这样》
《来自亲爹的嘲讽》
《求问这是哪儿,太漂亮了!》
《这地方是国外的什么地方?贵吗,我想带女朋友去。》
《谁说只有外国人有奢侈品,这是独属于中国百姓的奢侈》
《有日本人说这是抄袭的神奈川冲浪里,我说不过他,大家帮忙看看》
《这片子在哪拍的,好想去》
《她才是真的天仙,不服来辩》
《这不比人工美女强?!》
……
不得不说,在互联网上,这些标题特别好用,特别是带有很强的情绪挑拨意味的那几个,点击率是最高的,也在不同的地方看到了主动转发。
不怎么高大上的标题引来了足够多的人,有些人喜欢俗的,同时也喜欢雅的,认真看完了第一集 。
许多人发出评价:“这片子挺好看的,怎么看得人这么少tຊ啊。”
正好时值暑假,想出去旅行避暑的人们,看了《白云深处有人家》,顿时找到了方向。
很多人选择跟团旅游,主要就是觉得省心,只要交了钱,全程无脑跟随就行了。
交通工具不用自己找,去什么景点不用想,大巴拉到哪里就去哪里,全程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也能找到人沟通、投诉。
省文旅局为了提高业绩,承诺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要是在旅游地区出了任何问题,都能找到人处理。
省铁路局更是高高兴兴地推出他们早就准备好的“坐着火车观山景”业务,不仅给出火车时刻表,还列出在这个时间到目的地,可以做些什么。
每一趟火车上,都放着免费的宣传页,详细到每天可以做什么,去哪里玩,以及怎么去。
到站之后,检票出门,还有专门的旅游咨询处,提供人工解答。
“这里是她们染布的那个院子!”
“妈妈快看,这个就是染布用的蓼草。”
“扔了扔了,染在指甲上洗不掉。”
所有游客遇到的村民,都像《桃花源记》里记载的那样,或热情开朗、或羞怯胆小,但对游客都充满了善意,就连狗见到陌生人都只摇尾巴,不会乱叫。
大白鹅都被关了起来,在笼子前面竖了一个牌子《因追小孩被捕》,好多人兴致勃勃地来这里跟凶悍大鹅合照。
这些,都是在迎接客人之前,反复培训过,指导过的。
村干部、省文旅局、市文旅部门的领导挨着村子巡过去,在每个村子发表了动员讲话。
大意就是:“你要是敢宰客,敢得罪游客,败坏了我们省的名声,就是害全省人都赚不到钱,到时候,被你害过的人,都会来找你。”
光“动员”是没用的,还暗访了几次。
抓了几个典型:有把路一拦,就敢收过路费的;
有说今天是什么什么节,向外来人要钱的;
有说带着游客去山里采山货,结果什么都没找着,还敢要288元的;
还有吃饭给筷子都要额外收筷子钱的
……
狠狠收拾了一番,让村里人知道这回领导是来真的,亲戚也不好使。
在迎客前,所有村子能住人的空房子都收拾了一下,特别是城里人最介意的厕所,村里人也努力把它们变成起码看起来没那么难以接受的样子。
有一个村的村支书,抱着“在领导面前表现一下”的精神,自掏腰包,拿出三万元巨款,把他家里的一个小院子的房子都翻新了一下,置办了几样电器、热水器和抽水马桶……真就达到了路菲菲所说的“外面看起来是茅屋草舍,走进去是很舒服的现代化房间。”
为此,他还被家里人抱怨不管家里人死活,他一个破村支书,再升职难道还能给他升到省里去啊?
等到第一批游客到达,他家里人就不说话了。
村里其他人的房间收得很便宜,二十块钱还包早晚两顿饭,就是条件不怎么样,上厕所还得出去上。
村支书家的这小院子四个大间,一间就能睡一家三口,最多还能搭个床,睡四个。
一间一百块钱,吃饭还要另外给钱。
在一整个暑假,他的房间就没断过人,房费加伙食费,最后临走的时候,有人偷懒,就直接在他这里买一些旅游纪念品,一个暑假算下来,赚了不止三万块。
以前家里那几垄地里的菜,还要想着收割,挑到城里去卖,卖不掉就得自己家腌成酸菜。
现在,菜都不用他收了,城里的游客对于“亲自下地挑今天吃的菜”项目非常有兴趣。
有蜡染的村子就更快乐了,三十块钱,体验蜡染工艺全过程,还能带回家。
蜡染工艺品卖得特别好。
整个村子里的人们,或多或少,身上都会有点蜡染的元素。
特别是本村漂亮的年轻姑娘,管她是不是牛仔裤的忠实爱好者,是不是觉得民族服饰又土又烦,反正,在村子里,必须穿蜡染的衣服,佩戴祖辈传下的饰品。
好多游客求拍照,求合影。
在那种氛围里,不管游客刚开始的时候想不想买,反正,不知不觉,就把钱掏出去了,手里多了几样东西。
满村皆蜡染之后,有脑子灵活的妇人当机立断,退出“红海市场”,另辟一片“蓝海”,为来旅游的城里人梳妆打扮。
多民族风格可选,有穿青女人的“三把头”,也有苗族女人头上的盘巾和银饰。
路菲菲得知她们已经会自己发挥了,便又去了一趟,看看她们发挥成啥样了。
蜡染果然已经是“血一般的红海”了,每家都在卖蜡染。
有真手艺的,就开让游客自己玩的小摊,还能现场让游客“点单”,想要什么,都能给做出来。
包括但不仅限于衣服、书皮、家居用品。
没有真手艺的,是从城里批来做好的衣服和物品,生意一般,毕竟没有那种现场看见的氛围感加成。
梳头和换装业务,也已经从蓝海变成红海了,站在树下,一眼扫过去,有十个梳头换装的店铺,其中以苗族最受欢迎,因为她们头上那花里胡哨银饰实在很拉风,女游客愿意花钱。
这个村子是整条线路上人最多的,但是除了蜡染,他们似乎也没有特别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梳头换装也就这么回事,这里不是当年的土司城主所住之处,虽然有些旧东西,但也就只有一个有当年痕迹的小广场。
游客们就好像在珠峰大本营那样,排着队跟“珠峰大本营5200M”的牌子合影,而不能像在日本京都祇园的游客们,玩艺妓变装,随便在哪里站一站,都能融入周围的环境。
所以很多人早上来,晚上就走了,甚至中午到,晚上就走了,住下来的人都不多。
众所周知,住宿,是旅游收入的一个重大的业务项目。
路菲菲觉得游客们应该可以在这里多留点时间的,但是……他们为什么要留下来……这个村子的前一站和后一站能玩的东西都比较花时间,所以,游客都跑了。
路菲菲一边想,一边在街上转悠。
她抬头,看到一个卖米糕粑粑的人家,坐在摊子旁边的少女头上也插着挺复杂的银饰,但是跟苗族的银饰不一样。
路菲菲过去买了一块粑粑,问起少女是哪个民族的,她说她是侗族的,她梳的是侗族发饰,这个村子里有二十多个人都是侗族。
路菲菲问道:“你家怎么没有顺便开一个梳发型的生意?”
少女摇摇头:“外面来的人都喜欢苗族的,复杂,好看。我妈妈会梳,她现在在前面的店里帮人梳苗族的头发。”
“我觉得你们侗族的这个发饰也挺好看的呀。”路菲菲笑着说,“能帮我梳一个吗?”
“能!你想梳成什么样的?”
“有很多吗?”
“嗯,我梳的这是一种,还有一种是这样的……”少女到里屋,拿出了一张一元钱纸币。
那是第四版人民币,上面有两个少数民族少女的侧脸。
少女指着右边的那个发饰相对简单的女孩子:“这也是侗族的发饰。”
确实,比起眼前这个少女的发饰,这个显得太简单了一点。
可是,有人民币做示范,路菲菲还是很有兴趣的,想梳一个同款,然后手举一块钱人民币,拍一张。
路菲菲问少女:“你妈妈在哪里摆摊?我也许可以帮她找点生意。”
少女指着前方:“第一个转弯的地方右拐就是了。”
“好,我去看看。”路菲菲说着,快步向少女指点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拉,她忽然发现,自己把少女给的一块钱也捎来了,忘记还……要是她真不还,这事就是《震惊,邪恶的外地人竟然用这种手法诈骗无知少女》。
路菲菲一边给自己想罪名,一边找到了那个梳头的铺子。
有一些蜡染的成品,不多,应该是从外面批发来的。
一个中年女性坐在那里,无所事事。
她身边摆着的苗族头饰也不是很多,应该是家里没什么本钱,所以干啥都只能干个半拉,游客过来没什么可挑选的余地,就走了。
路菲菲拿着一块钱人民币,指着侗族少女的发型说:“我想梳这样的tຊ,行吗。”
“这种啊?行行行。”她连连应声。
在梳头的时候,路菲菲问道:“你知道这个人民币上的人吗?”
“知道啊?我娘家村子里的人,石奶引嘛,我们都认识她。”
路菲菲:“咦?你娘家村子,远吗?”
“不远,坐半个小时车就到了,那边基本上住的都是侗家人。”
“人口多吗?好住吗?”
“不多,不太好住,没什么好玩的。”
女人一边梳头,一边絮絮的说着。
路菲菲留下梳头的钱,把一块钱也还给她了,跟她说:“你让你女儿,来这边做米糕,我看街上卖的都是方型的,你们努力努力,看看能不能弄出个模子,做成你们村口那个图腾柱的样子,或者是那个大屋的形状,再用你们山上的蝴蝶豆、姜黄之类的颜色染一染,肯定卖得好。
你再给她梳个这样的头,把一块钱纸币就挂在她旁边,写个招牌——人民币同款美女发型,富贵吉祥。”
说完,她匆匆走了,在镇上找了车,辗转去了侗族少女所在的村子。
当年的少女,现在已经是年过半百的老人,路菲菲下了车,找了摆小摊的老板打听:“请问,您知道石奶引住在哪里吗?”
老板马上给给她指路:“知道知道,我们寨的名人哦。”
路菲菲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家里织布,院子里还晾着一段刚刚染过的布。
路菲菲向她友好的打了招呼,拿出在镇子上买的一箱饼干和牛奶给她:“第一次见面,一点见面礼。”
“哎哎……来就来了,怎么还带东西。”石奶引有些紧张。
她在寨子里出名了,人人都认识她,但是像路菲菲这种外地人千里迢迢专门过来的没有。
路菲菲说:“现在全省在推广旅游,你知道吗?”
“没得听说。”她摇摇头。
路菲菲又说:“是这样的,你们这边,能看的东西不是特别多,自然风光嘛,其实大同小异,主要就是得有看看风土人情,就是不一样的生活方式……”
路菲菲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向她解释,石奶引听她说了一堆,最后做出精准总结:“就是想让我把游客吸引过来嘛?”
“对!”路菲菲就喜欢这么直接的沟通对象。
石奶引对此没有任何意义,她点点头,答应了。
然后,就是得村子这边也予以支持。
石奶引带着路菲菲去找村长和村支书,这边的人们,还是挺单纯的,路菲菲说她是受省旅游局和省铁路局的委托,来考查各个地方旅游资源的,他们居然就信了,什么介绍信、工作证都没有看。
就因为她说出前阵子有摄制组在隔壁的村子里拍纪录片,一般外人是不知道这个信息的。
路菲菲:“……”
嗯,跟某个明星的粉丝,相信一个人是XX明星工作室的工作人员,是因为那个人能说出那个明星的出生年月一样……
算了,不管怎么样,选择相信她,总比她还得想办法自证要省事很多。
路菲菲刚才已经简单看过村子里的情况,这个村子比隔壁那个被写在旅游手册上的村子就多了一个“一块钱人民币上的侗族少女”,以及,由于这边的物流不是很发达,稍微想买个工业化产品,都得去另一个县所属的集市上买,所以自给自足的东西比较多,比如这边的女人们都得自己织布。
以及,确实不好住……也没必要住。
路菲菲问起:“你们村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民俗风情、节日活动?喜欢扎堆唱歌跳舞也行。有什么祭祀先人、神仙的仪式也可以。”
村长和村支书看到隔壁村发家致富,都急死了,整天抱怨:“他们有啥子了不起的嘛!不就是离火车站近!”
现在路菲菲问到头上,他俩仔细一盘,悲伤的发现:离火车站近,真的就是了不起。
因为他们也实在拿不出什么特别多的东西,他们村子侗族人多,隔壁村子苗族人多,大家都是少数民族,苗族还更花哨一点。
要说织布、染布……隔壁村子也会。
思来想去,竟然只有一个“人民币少女”能绝杀。
“真会有人为了看她一眼,跑过来吗?”村支书皱着脸,望向路菲菲。
路菲菲笑道:“你们第一次知道人民币上的人是她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好奇嘛,去问她嘛。”
“嗯,其他人也一样,会好奇的。”
村长最远去过的地方是县城,村支书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市里。
在两人的概念里,从最近的车站,花八块钱跑一个来回,就为了看一眼一个出现在一块钱人民币……而且还是已经停止使用的一块钱人民币上的人……很是匪夷所思。
路菲菲知道很难跟他们解释旅游者的心理状态,往返半小时的车程,对于旅行的人来说,八块钱和半个小时的时间,真不算什么,很多人平时每天上下班都不止半个小时。
路菲菲也不对他们多做解释,就说了一句:“只要你们愿意宣传,肯定是可以的,现在印几张宣传页,往火车上和火车站的旅游咨询处放,还能赶得上这个暑假。”
“愿意愿意!就是,我们要做点什么喃?”
“我们村,没得多少钱哟。”
“印个大路牌,立在车站那边,给人指个路,让他们能找到石奶引家,这个没有问题吧。”
“没有问题,我们安排几个人带路都可以。”
路菲菲点点头:“你们村不好住,游客还得那边的镇上,但是吃饭,你们村应该是能供得上的吧?要是一下子来几百个游客,你们这边没人烧火做饭,连口水都没得喝,那游客是不会来的咯。”
“不至于不至于……”两人听见有几百个游客,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村支书喜滋滋地算了起来:“一个游客买一个花糕,一百个游客就是一百个花糕,一千个游客就是……每个花糕赚五角钱……一天就是五百块喃!!”
路菲菲问道:“你说的是……一户人家?”
“啷个能喃……做不过来噻,还要干农活,村子里有十几户人家……家家都留个女人做……”他们还在快乐的算花糕一个五毛,摊下来一户人家一天能赚多少。
路菲菲打断了他们的美丽梦想:“等一下,你们就卖花糕啊?不干点别的?”
“花糕快噻,人来了,转一圈,不就走了嘛?要是蒸得慢了,他们就回去吃了。”
嗯……他考虑的也是有道理的,对自己这边的旅游资源也有着很清醒的认知。
路菲菲不死心地问道:“你们侗族应该也能歌善舞的吧……不能真的只有一个人能看吧?”
“有是有……不过,不晓得城里人喜不喜欢听……”
“是什么?”
村支书:“侗族大歌,用侗族语唱的,汉人怕是听不懂。”
村长补充道:“还有芦笙舞,庆典的时候才跳。”
路菲菲追问:“是平时不能跳,或者是有什么特别的忌讳吗?”
“那倒没有,有好事的时候会跳,上次我们村子的路修好了,还跳了一回。”
路菲菲在电视上好像看过芦笙舞,但是不确定这边的舞是不是那样的,侗族大歌……她只记得一个著名手游把《蝉之歌》编进了角色装逼过场动画里,效果确实很不错。
路菲菲问他们能不能找人唱一回,跳一回,她想确认一下有没有观赏价值。
村长为难:“现在人不多,效果不好。”
“不要紧,我能想象出来人多的场景。”
村长出去转了一圈,抓回来三个小孩,大人都要干活,听说要占用劳动时间唱歌跳舞,就把自家的崽推出去了。
这三个小孩一点也不怕生,听说要他们唱歌,自己商量了一下分出了个声部,开唱。
三个小孩会唱大歌,但不会跳芦笙舞,由村长和村支书两人亲自上场。
路菲菲看完鼓掌:“我觉得可以做一个旅游项目,把游客在你们这边多留一会儿。”
“真的可以吗?”两人开心极了。
“那你们最多能找到多少人?感觉人多了合唱会比较好,这个舞也得多人一起跳。”
“这个占的时间要是太久,那不得行哦。”
“我看你们这个时间也不是很长啊,我估计,唱歌加跳舞tຊ,半个小时差不多了吧?……有纸和笔吗?”
“有有有。”村长赶紧拿出纸和笔。
路菲菲在纸上写:“现在从旁边镇子开过来的车,是上午十点一趟。到这里是十点半。
他们去看过石奶引,拍拍照,聊聊天,最多十一点。
然后转转看织布、还有你们这边其他的工艺,差不多十一点半,正好吃午饭。
如果没有节目留他们,他们可能回那边镇子,十二点吃饭也不算迟。
如果你们把歌舞节目放在下午两点。回去一趟不划算,不如留在这里。
到时候,你们这边让在家干活的人都出来,一边干,一边卖,生意好,还能多拖一点时间,让游客觉得中间的一两个小时时间不难打发。
你们看有什么问题吗?”
村支书和村长对看一眼:“要她们把东西从家里面拿出来?那好麻烦的,好多针针线线,还有织布机。”
路菲菲:“那还想不想赚钱嘛?”
“想!”
“想赚钱还怕麻烦?!”
“这不就是不晓得能赚多少嘛……游客都是从那边过来的,该买的早都买过了。”
“谁说的,那边没有卖你们这边土布的。”
两人还是觉得游客不会买,土布有什么好的,要不是因为洋布贵、还得去隔壁镇上买,太麻烦,谁不喜欢花花绿绿的洋布呢。
游客又不是傻子。
要跟一个只认识几个字,另一个小学只读到三年级的人解释旅游心理,实在太过麻烦。
路菲菲跟他们说:“你们要是不信,到时候就搬一次,就算是上当,也就上那么一次,试成功了,赚钱,没成功,就是花点时间,又不亏钱,有什么不好?”
“嗯。”
村里要做的事情,就是跟村民说好,怎么排练歌舞,然后还有谁家做什么生意,不要一窝蜂的卖布,也不要一窝蜂的卖花糕,大家分散着来,不要搅得大家都赚不到钱。
歌舞本就是他们平时生活的一部分,不需要特别的安排。
路菲菲还是依着以前的工作习惯,给出了几个不同的应急备案方案,比如一直在下雨,游客有,但很少,安排这么一场大型活动没必要,那怎么办。
比如唱歌跳舞到一半,忽然下雨了,要怎么安置游客,以及后面怎么办。
再比如游客突发急病、本地人跟游客出现纠纷……
然后还有汽车接驳安排。
听完歌看完舞,就该让游客走了。
如果游客太多,车不够用,是让游客等着,还是应该从哪里调车。
游客在等待的时候,还得看看能不能给他们找点乐子,不然人在等待的时候肯定非常暴躁易怒,没事还能给搅出事来。
路菲菲把各种细则,全部都给安排好。
路菲菲:“过两天,我就要走了,你们看什么时候能开始?要是我还在的话,在实际操作的时候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我还能帮你们一下。”
听她这么一说,村支书马上站起身:“我现在就去火车站,先印广告。”
他的想法是印一个大幅广告,就支在旅游咨询处的旁边,这样一出火车站,就能看见。
路菲菲觉得这个可以,她被全权委托这次的旅游推广,加哪个广告,她有权说了算。
到了火车站所在的县城,村支书找到了一个喷绘广告店,老板听说他要的大小,开价五十块钱。
其实,不算贵了。
只见村支书露出肉痛的表情,几番讨价还价不成,从衣服内兜里拿出一个手帕包,里面盛着一大堆毛票子,最大面额是五块钱。
还有好几张路菲菲感觉有几百年没见过的一分钱和五分钱的硬币。
老板“嗬”了一声:“你这钱,可够碎的啊。”
“这都是一点点攒的。”村支书小心地数着钱:“我们那边,一家三口人,一年收入才两千块。”
路菲菲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他跟村长数花糕一个能赚五毛,一天要是能卖一千个能赚五百的时候,那么开心了。
老板看他数出了五十块钱,收走了块票和毛票,几十个分币都退给他了:“这些你自己拿着吧,我拿到嫌重。”
广告牌喷好了,简单!粗暴!好理解!
探访一元人民币上的侗家女
——镇汽车站上车,到“佰你村”下
上面本来还要印了一张硕大的第四版一块钱人民币的图案。
路菲菲没同意,说这违反人民币管理条例,看见的人多了只怕会惹出麻烦,于是就印了个半拉,只有那个少女的头像。
大家懂得都懂就行了。
广告放出后第二天早上,被火车拉来的游客们一看到门口有这么大一个牌子,纷纷咨询这是不是真的。
于是,游客们的行程就变成:放下行李,赶十点的车直奔佰你村,玩到下午回来,逛逛这边的村子和集市,晚上住一夜,第二天早上离开。
不过,有些游客对蜡染之类的没兴趣,晚上还是不住,直接坐火车走了。
苗族村长知道路菲菲给侗族村出了主意,让他们那个都不在开发范围之内的村子得了便宜。
也希望路菲菲帮忙想想办法。
“我们苗族也有歌舞的,就是游客已经看过侗族歌舞了,会不会觉得腻啊?”
路菲菲看过他们的节目以后:“不会,他们的歌舞,游客主要是围观,你们可以让游客参与进来。如果游客不进来,跳舞的人可以过去邀请,参与跟不参与是不一样的。”
苗族村长听劝,找了善歌舞的人。
这个地方的玩法,忽然就比官方宣传册上的多了起来。
路菲菲不能允许游客错过这里,她找了半天,能蹭到的只有《仙剑奇侠传三外传之问情篇》月光城原型。
虽然问情篇玩的人不多,不过……总比没得蹭得好。
路菲菲以官方的身份,在网上发了一篇推广贴,开头就是——
《仙剑奇侠传》故事曾在这里发生……
恰好电视剧《仙剑奇侠传三》即将开拍,电视剧粉和游戏粉大举涌入,路菲菲在转悠的时候,听见有人说着赵灵儿什么的。
她敏锐地感觉到来的游客中有身份特殊的人群。
路菲菲找了个漂亮的苗族小姑娘完成前半段的赵灵儿祈雨的动作,把这一段,跟苗族人的多人舞蹈剪辑在一起,复刻游戏仙剑一里面,赵灵儿在祭坛祈雨后,白苗族与黑苗族停手不打,在雨中载歌载舞的那段。
路菲菲把这段上传到视频网站——《第一代仙剑过去十三年后,赵灵儿竟然出现在这里》
发视频的同时,再把视频中一些跟游戏相似度很高的片段截下来,发到游戏论坛。
老仙剑的玩家们对仙剑两个字异常敏感,第一时间就跑过去看,激情评论。
播放和评论量多了,它就上了首页。
涌入的游客更多,甚至还有人本来已经路过,身在下面几站,刷到消息后,忽然发现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转头又杀了回来。
整体规划没问题,上上下下都听劝,坐着火车旅游的计划比省铁路预想的要成功太多,客流量远超预期。
省文旅局看着旅游收入的数字,笑得合不拢嘴。
就在此时,省电视台接到了一个电话,来自一个国际有名的服装设计师,他想知道纪录片里那个非常复杂,染了很多遍的创意是谁想的,他想见见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