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故意要让她痛。
“叶安?”邦妮在叫她, “怎么了?”
叶安回过神来,将目光从那道身影上移开。
应该是错觉。
叶安很快将这种想法甩出脑海。
她站在人群中,少说有一万多人, 莫莉将军怎么可能在看自己呢。
邦妮显然很崇拜莫莉将军,这种崇拜来自于她的姐姐。
每年休假探亲时, 姐姐会跟她讲一些莫莉将军的事迹。
什么著名的梅西里战役,莫莉将军当时在支援紧缺的情况下在虫兽的包围下一个人突出重围……
莫莉将军十八岁上战场, 如今也才二十八岁, 但她赫赫有名的功绩让她已然成为不少人崇敬的对象。
因此邦妮对于王储约翰的演讲性质缺缺, 反而眼巴巴地盯着那道穿着军装的身影。
“不知道莫莉将军会不会说点什么?”
其实不光是邦妮, 还有不少人都对于约翰的毫无营养的演讲没兴趣。
毕竟她们这一代人几乎是听着莫莉将军的事迹长大的, 莫莉将军的名号可比皇室有安全感得多。
叶安在见面之前, 也听过不少莫莉的事迹,但是此刻见到那道身影时,却有点说不上来的抗拒。
她轻轻移开了目光。
眼前一晃,她看见一只很漂亮的白豹, 体型修长,动作灵活矫健, 站在不远处, 背后那条长而粗壮的毛尾巴缓慢地甩动,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两只圆润的毛耳朵, 漂亮的绿眼睛和厚实的爪子, 绒白皮毛, 身上分布着浅浅的淡灰色玫瑰状花纹。
绿眼睛……和茉莉小姐眼睛颜色一样。
叶安下意识想。
其实帝国境内公民的眼睛大多数是金色眼睛、棕色眼睛, 甚至红色眼睛, 绿色眼睛也并不少见。
像叶安这样的黑眼睛才是难得一见。
但是她莫名觉得这只白豹的眼神有些像茉莉。
叶安一愣,正要仔细看。
“叶安, 你怎么又发呆了?”邦妮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有点无奈道,“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呀!”
见她仍然直勾勾地盯着侧面看,邦妮也忍不住投去目光,好奇道:“你在看什么呢?”
叶安迟疑道:“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一只白豹?”
“白豹?”邦妮惊喜道,“难道是莫莉将军的精神体?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
叶安:“就在那里……”
刚才那个位置已经空空荡荡,那只白豹消失不见,好像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眼前过。
邦妮还在诧异:“什么都没有啊。”
叶安愣了几秒,摇摇头:“没事,应该是我看错了。”
训练从明天开始,邦妮和缇雅一样,也被分配到先锋预备队,只是所属小队不同,职能也不同。
她的精神体其实比较特殊,虽然战斗力不算强,但是亲和力高,似乎很适合疗愈。
在紧迫的战事中,一个合格的医生比一个合格的战士更重要。
当然,像叶安这样,没有精神体的更是极其特殊的例子。
冗长又无聊的讲话终于结束。
今天剩余的时间可以在基地自由参观,熟悉环境,她们至少要在这里呆到此次战争结束,如果有幸还活着的话。
训练从明天开始,就不会有这样自由的时候了。
于是叶安去找了缇雅。
缇雅自从今天来到基地,话不多,似乎还没有从与奥丽莎大娘的分离中缓过来。
奥丽莎大娘将缇雅作为自己唯一的慰藉,缇雅又何尝不是将她作为自己的生活支柱呢。
叶安循着记忆,找到缇雅的宿舍。
小小的六人宿舍,和自己那间的构造不一样。
比她那间要大很多,但是因为有六个人一起生活,反而显得拥挤。
缇雅抬头看她,有几分意外:“叶安姐姐。”
她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衣物,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我只是来看看你。”叶安看她的神色,发现比早上好一些,松了口气。
既然奥丽莎大娘将缇雅托付给她,她理应照顾好她。
她一直知道缇雅长大了,但心里其实还把缇雅当成小孩,可当缇雅站在自己面前时,还是察觉到了一些压迫感。
缇雅哦了一声,没说其他,似乎还将她之前无情的态度记在心里。
叶安没放在心上,当她是小孩子闹别扭。
但在离开之前,缇雅突然叫住她,嘴唇翕张,声如蚊蝇:“对不起,叶安姐姐。”
“我之前不应该那样做。”
叶安脚步顿住,一时没转过弯:“什么?”
缇雅抿唇,垂着头:“我之前真的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但是我的做法是错的,对不起。也向茉莉小姐说一声对不起,虽然她现在不在这里。”
“我应该承认,茉莉小姐才是最合适你的。我是个小孩,只是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是个小孩。”
长大就是一瞬间的事。
譬如在一周前,缇雅在一周前,心里还满是对于茉莉的讨厌,对于叶安的怨恨。
因为这是她的小小世界里,最最重大的事件。
她的叶安姐姐被抢走了。
但是在即将到来的残酷战争面前,在与亲人的分离面前,这些她心里的情绪波动又变得无足轻重,甚至幼稚可笑起来了。
她一整夜没合眼,听到奥丽莎大娘压抑的哭声从隔壁传来。她睁着眼睛看向天花板,内心充满无措迷茫。
她对这一切没有感知,茫茫然来到了基地,像是被抽掉了一根脊骨。
直到今天站在基地门前的那一刻,才有了些实感。
突然恍然意识到这个事实,她离开奥丽莎大娘了。
或许以后都见不到了。
今天早上乘坐飞艇离开韦斯利小镇时,也许就是她见到奥丽莎大娘最后一面。
这些残酷的瞬间,通常微小又不起眼,甚至无感后知后觉,却在意识到的一瞬间让人长大。
叶安摇了摇头:“没关系,缇雅。”
她也经历过这些瞬间,在十二三岁时被迫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听到父母的死讯、茫然无助地去领抚恤金、一个人照顾植物园……
在不同的时刻,体会到相同的感情。缇雅现在有的茫然,她也曾经有过。
所以她从来没将缇雅的话放在心上过。
“真的吗?”缇雅睁大眼睛看她。
“当然,因为你是我的妹妹啊。”她笑道,“永远都是。”
很奇怪。
如果换做是一个星期前,她听到叶安说这些话,只会觉得叶安是因为茉莉在跟她划清距离,可是现在再听到,只觉得想哭,这一个星期来,她那颗充满无措茫然的心终于被人托住了。
她眼圈发红,呆呆地看着叶安。
叶安:“需要一个拥抱吗?”叶安主动张开手臂。
缇雅愣了几秒,紧紧抱住她,将头埋进她怀里。像是疲惫的小孩躲进母亲的怀抱。
几秒之后,缇雅克制地松开她:“谢谢。”
叶安以为她会哭,但是没有。
等缇雅抬起头时,她的眼圈通红,年轻的脸庞满是倔强,却没有让自己掉眼泪。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哭!你真小看我!”她滑稽地挂着两道鼻涕,愤愤道:“那我才不会哭呢!”
叶安忍不住笑。
缇雅擦掉鼻涕,语气别扭:“虽然我很不情愿,但是我还是祝你和茉莉小姐幸福,等战争结束,我会给你们送结婚纪念礼物。”
“当然,前提是如果我还活着的话。”她又立刻补充。
缇雅站起身,看着她,轻声道:“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帝国,是为了自己,还有你,还有奥丽莎。”
“再勉勉强强算上茉莉吧。”
叶安一愣,看向缇雅的眼睛。
那双总是充满着活力与幼稚的淡灰色眼睛,此刻尘埃落定,真正成熟了起来。
……
艾达也弄不清楚,一个小小的新兵动员会,莫莉将军为什么专门要来。
既然来了,为什么又不去看看叶安呢。
但是没等她问出口,一个讨人厌的苍蝇先开口了。
“莫莉将军,请等一下。”
莫莉早有预料地站住脚步,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新兵们,神色不耐烦:“有事?”
约翰急匆匆跑来,站定,呼吸还没缓下来,语气急切又谦逊地提出要求:“我能申请留下吗?留在基地。”
“留下了?像你哥哥那样?”
莫莉笑了一声,眼神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审视而过:“两年前那次战役,你的哥哥,叫什么来着……”
艾达适时接话:“迦勒·艾德里安。”
“哦。”莫莉并不在乎他叫什么,语气也随意,并没有把他的死放在心上。
她轻慢的态度这让约翰恨得直咬牙。
莫莉挑了挑眉,慢条斯理道:“他怎么死的你还记得吗?被我扔进了虫兽堆里,临死前他求我那副嘴脸我到现在还记得。你们艾德里安家族,是什么受虐狂吗?如此孜孜不倦地想要送死?”
“我知道,很抱歉。我和我的哥哥并不一样,他太蠢了。”约翰明明心里恨得要死,却压住心里翻腾的情绪,那双一向温和谦逊的眼睛,此刻全是愤懑,一脸义正词严:“能够参加战争,是一份荣耀,我如此向往,不能因为我的血统就不允许我参加。”
“莫莉将军,这不公平!”
“这句话你倒没说错,他的确是个蠢货。”
莫莉是有些恶趣味的。
她看着约翰眼底藏也藏不住的憎恶,但是表面还要装得正义,轻笑了一声:“行,那就留下吧。”
她转头对艾达随口说:“那就让他留在第一基地吧。”
约翰眼神下意识露出几分喜意和蔑视,又很快收敛。
莫莉哼笑一声,眼神冰冷,看向不远处的新兵们,目光闪烁,突然盯住其中一道身影。
……
叶安和缇雅一起在食堂吃了晚饭,回到宿舍时天色已晚。
宿舍里十分寂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她关上门。
心里正在盘算着,今天还有什么没有做完。
窗外太阳最后一抹余晖已经消失不见,隐没在巍峨的雪山之后,视线灰暗,空气带着令人不安的凉意。
她一转身,薄暗光线中,正对上一双绿莹莹的兽瞳。
叶安心脏一跳,呼吸停滞。
是白天见到的那只白豹。
但是距离太近,它比白天见到的更高大矫健,充满兽性的绿瞳森森盯住她,锁定她。
她紧张地屏住呼吸,下意识后退一步,两只手按住门把手,试图在不惊动它的情况下推门逃离。
但还没来得及,白豹似乎察觉到想要逃跑的意图,纵身一跃,将她扑倒,叶安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只白豹已经兽口大开,尖齿咬住了她的脖颈。
属于兽类的压迫气息传来。
它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神中带着人性化的压抑与怒气,锋利的尖齿带着无与伦比的杀伤力,只要稍微用力,她脆弱的脖颈就会被血淋淋地折断,失去呼吸。
叶安惊慌失措,下意识想要呼救:“呜……”
它突然用力,齿尖已经陷入温热脆弱的皮肤。带着恶狠狠威胁的意味,仿佛只要叶安敢挣扎敢呼救,它就会毫不留情地咬下去。
叶安胸口起伏,紊乱的呼吸平静几分,反而镇定下来,她知道自己面对这个庞然大物没办法逃脱,她想过自己上战场后有很大几率会丧命,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她放弃挣扎,闭上眼睛。
然而……
几秒后,预料中会折断她脖子的尖齿并没有咬下,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舌头用力舔了舔她的脸,白豹舌头布满倒刺,舔过她睫毛,有些微微刺痛麻酥。
舔她脸的动作十分愤怒。
却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了。
或者说,它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想要伤害她,因为虽然它的动作看起来粗暴用力,但是叶安脖子上的皮肤连一个小口子都没破。
叶安松了口气,后知后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的两只手抓住白豹厚实的皮毛,热腾腾的,并不算柔软,却十分厚实有安全感。
叶安躺在床上被迫仰着头,睫毛已经被它舔得湿漉漉的,她身体松懈下来,闭着眼睛,试图躲避,轻轻哼了一声:“好痛……”
因为刚刚紧张又松懈,她嗓音带着几分生理性松散的沙哑,语气很轻弱,活像是撒娇。
白豹顿了几秒,绿眼睛闪了闪,反而越发用力地舔她,舔得更生气更起劲了,甚至还有些不明缘由的恼怒。
两只兽爪按住她,偏偏不让她躲,动作恶狠狠的,似乎想把她舔秃不罢休。
故意要让她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