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刚刚逃出生天, 就得来了这样的消息。
陆蝶卿的心,一瞬之间被高高抛弃,扔到了谷底。
密道里, 皇太女和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陆蝶卿依然能清晰想起来。
她们在里面待了没有多久, 却好像说了许多许多的话。
她的情绪在密道中, 上下起伏过数次, 甚至还恼羞成怒地做过一点儿不像自己的举动。
她咬了皇太女,还说对方坏。
她那些从小到大对爹娘, 都没有使过的小性子, 在皇太女这里展露了个彻底。
可是她却在安然无恙回家后,听到皇太女在天牢服毒自尽的消息。
这是假的吧?
不可能。
不会的。
陆蝶卿冲到了常宁宫,但到了那儿, 却又被重重守卫拦在了外面。
陆蝶卿体会到了,什么叫痛悔。
她的脑海变得完全空白, 仿佛什么都没想, 但又被各种东西装满。
关于皇太女的每一个细节,曾经说过的话, 在密道中分别时的举动, 都逐一浮现脑海。
陆蝶卿感觉自己是被放断了的纸鸢。
纸鸢的线被疾风骤雨吹来吹去,终于还是绷不住, 断在了雨夜里,而后被风雨随便拍打。
无法再回到常宁宫, 她一只手按住了怀里放腰牌的地方,心中绞痛。
“怎么会这样呢…”
她失魂落魄, 路上遇到了阿桑,也听不见对方的话, 只能看到对方张合的嘴,似乎在对自己说什么。
她像迷路了的人,找不到方向可以回。
“卿卿,卿卿,娘和你说话呢。你怎么了?天都黑了,怎么不回来吃饭?”
陆荷见女儿今日一直没归,特意赶出来寻,半道上看到了女儿像失了魂一般往家走,她一直低着头,秀气的眉头紧锁着,脸上说不出是哭还是困惑,和往日的鲜活灿烂判若两人。
“你去打听皇太女的事了?”
陆荷将女儿往家里拉,到家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让她暖暖冰凉的手。
陆蝶卿却捧着茶杯,怔怔木木的,只有单薄肩膀一直在发颤。
陆荷看女儿这样,哪里还不知道,定是皇太女的事情打击太大了,才会让女儿这般。
“卿卿,此事只是宫中传来的风声,未必作准。你先不要关心则乱。”
陆荷并不知道陆蝶卿在短短一日里,发生的所在事情,她只知道女儿对皇太女过分关心,从前许是有了些交集,受了些恩惠,所以才会在听到了皇太女的事情后,如此受打击。
皇太女的事情,比起二皇子在自己的寝宫中忽然遭遇刺客,更加轰动人心。
哪怕皇城里的人知道,私底下不能去谈论这种皇室秘闻,也还是被震动到了。
不仅是陆蝶卿为此难过震惊,其他的人也都如此。
而这场风波中最最无法接受的人,还包括了稍稍显露出一些年迈的朝樱国皇帝。
作为天子,他最是多疑,所以才会在做了噩梦,找来天师占卜后,马上把目光盯准了自己的子嗣。
然后又很快去发动侍卫,挖地三尺的翻找皇室成员的寝宫,以寻找到证据。
从常宁宫搜出来的龙袍,可不就是一个放在明面上,足以让他马上给皇太女定罪的大证据?
而且是铁证如山,完全令人无法反驳和推翻的。
比起别人,老皇帝向来最相信的就是自己。
随着年龄增长,他也变得只相信自己。
对先皇后,他当初的确是有情意。但死掉的人,怎么比得上自己的江山社稷?
何况就连皇后的面容,天子这些年都开始感觉模糊,慢慢想不起来。
困扰他更多的,是怎么才能保住龙体,更好地统治江山。
分布在他生活中的事情太多了,想不到皇后,似乎也没什么缺憾的。忘得多了,反倒是会好受一些,不用那么遗憾和伤怀。
就在天子想着该如何处理皇太女这样包藏祸心,想要弑君弑父的逆女时,二皇子遇到刺客的消息猛地传来。
老皇帝心中震惊,第一时间派人去找了太医,慌乱不已。
刺客能去刺杀二皇子,是不是也意味着也能过来刺杀自己?
能在皇帝心中占据分量的后妃并不多,先皇后也算是唯一的一个。其他的子女在他看来都差不多。
所以哪怕知道二皇子伤势严重,有可能成为一个阉人。老皇帝也只是震怒,觉得皇家的威严受损。
生怕被偷袭,老皇帝甚至没有亲自去探望昏迷的二皇子,只是让太医院的人精心医治。
反正他的儿女还有很多,哪怕没了二皇子,后面还有排着队的子嗣,可以在来日被重新放到储君的位置上去。
天子老了,便连年轻时的那些温情,都变得贫瘠苍白起来。
也就是这个时候,天子收到了天牢里传来的消息。
——皇太女留下一封血书,服毒自尽。
这是老皇帝不曾、也不敢想的事情结局。
他毕竟还是对自己和先皇后唯一的孩子有感情的,否则也不会只是把皇太女打入天牢,却不曾真的下令斩首。
随着皇太女服毒自尽这件事带来的冲击,由狱卒和太监呈上来的血书,摊开在面前时,看着上面的字字句句,愧疚和痛惜,更深一层的冲击着老皇帝的心。
他觉得无措,震惊,伤心,惊疑不定。
“何至于此?”他喃喃着,手在哆嗦,仿佛一瞬间真的成了彻底的孤家寡人。
此刻不再是一个怀疑子嗣谋夺皇位的君王,而只是一个民间的老父亲。
皇太女用死,将他从皇位上扯了下来。
种种复杂情绪冲击着老皇帝,以至于当他看到那封字字泣血的血书时,久违地想起了当年的先皇后。
也想起了曾经的那点血脉亲情。
老皇帝脑海闪过当年皇后躺在病榻上,临死之前紧紧握着他的手,求他善待他们唯一的孩子,让雪宁将来能成为储君。
“陛下…善忘,天子薄情…但臣妾信陛下,会…善待我们的宁儿…予她储君…之位…臣妾在九泉之下…也能…”
皇后拉着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叮嘱,甚至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人已经没了气。
那时是真心实意的痛过,失了发妻,哪怕坐拥天下也无法挽回。
于是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哪怕许多人传,皇太女命格太硬,才会把皇后克死。
皇帝也依然记着发妻的叮嘱,一直护着嫡长女,下定决心要把江山留给他和皇后唯一的孩子。
可是人是善变的,十五年过去,十五个春秋,* 雪都下了几十场。
皇帝的爱意和愧疚,也被三年一次的选秀给磨平了。
血书上,每一个字都提醒着皇帝,他愧对了发妻,他送了他们的孩子去死,甚至是亲手逼死她。
他怎么会不知不觉变成了这样?
那些早就被淡忘的情感,在面对唯一的嫡长女服毒自尽以证清白的举动时,被完全激发了出来。
躲在自己寝宫内,生怕也遇到刺客的老皇帝,在看完了血书后,几乎是扯破了嗓子激动喊着。
“来人!快来人啊!给朕把皇太女救回来!去救她!”
那些年少时,在他皇位还不稳,与先皇后两小无猜的情感,全都涌到了心头。
老皇帝踉跄着身形,甚至等不及别人去天牢救皇太女,自己就要去牵马奔过去。
大太监孙总管跟在身后,及时拦住了皇帝。
“哎哟,陛下,太医已经赶去天牢,他们一定会将小殿下救回来的。小殿下吉人自有天相,陛下别急啊。”
老皇帝这些年沉迷于炼丹长生,已经很多年没有再碰马,如今怕是翻身坐上去,就会立刻被马给颠下来,早就已经没了当初攻打各国的英武。
如今皇宫里人心惶惶,甚至可以说是很动荡的。
一国储君莫名被下入天牢就罢了。
二皇子也在自己寝宫,遇到了刺客,还昏迷不醒,甚至这辈子都不能有自己的子嗣了。
皇太女却在天牢中服毒自尽,写下血书以证清白。
桩桩件件事情碰撞到一起,就像是暴风雨叠加,让整个皇宫都变得风雨交加起来。
大太监也是跟着老皇帝,看了很多宫中巨变的人,他见过许多人浮浮沉沉,当然明白,人心如此涣散不是好事。
一个王朝最重要的就是民心,而皇帝和储君则代表着社稷的根。
倘若连上面的朝堂都乱成一团,更别提下面的百姓了。
若天子在这个时候再出什么事,其他附属国恐怕也会虎视眈眈,趁着这个时候造反,继而扑上来分一块肉…那结果真的是不堪设想。
朝樱国的天子最终还是被大太监劝了回来,没有再上马。
但等皇太女被人带回常宁宫时,天子几乎是立刻就过去探望了。只不过身边守卫重重,禁卫军将皇帝前呼后拥保护着。
常宁宫里,张嬷嬷守在床榻上,默默垂泪。
其他宫人也都低着头,眼眶发红,心中惊惧,恐惧着最坏的结果出现。
外人都道皇太女脾气差,不把人的命当命,恐怕将来会是个暴君。
但她们都知道,皇太女其实很好。
他们常宁宫的下人不会被打,也不会被责骂,甚至就连月银都比别的宫人要多一截。
皇太女只是性子冷淡,不喜旁人聒噪罢了。
老皇帝一进宫,就闻到了药味。
太医过来跪下:“回禀陛下,臣等已经将殿下手腕上的割伤包扎好。只是…外伤好治,但中的毒…实在是棘手。”
太医们磨磨蹭蹭,不敢说实情。
躺在榻上的皇太女,面容苍白,几乎已经没有了血色,这副眉眼瞬间让老皇帝想起了当年皇后离开时的样子。
那种痛是真实经历过的,如今再看到一下子就被重新拉回了那种情境。
他不能再一次失去自己的亲人了!
老皇帝几乎是对着太医院的人咆哮。
“把她治好!一定要把皇太女治好!”
“若是治不好,朕要诛你们九族!”
太医们个个额上出了一层冷汗,心中暗暗叫苦。
皇太女的心脉已经很弱了,他们谁都没有把握把她救回来。
可看陛下的样子,分明已经是暴怒,谁都不敢在天子雷霆之怒的时候把真实情况说出来,以免惹恼了对方,当下就掉脑袋。
众人只能把脑袋先别在裤腰带上,想着先把皇太女的命抢回来。
不,是他们自己的命。
皇太女能好,那他们都好。
若是皇太女救不回来…恐怕他们也走不出这个常宁宫。
所有太医憋足了劲去治皇太女。
就连在二皇子寝殿的两个太医,也被紧急喊了回来。
“你们去哪!回来!”
三皇女为此愤愤不平,但这个时候却没人理她。太医们提着药箱,脚下生风,走得头也不回。
三皇女守在二皇子寝殿中,和自己的母妃开始抹泪。
怎么好端端的,出这么一桩变故。
事情发生的突然,三皇女一时之间倒是没有联想到陆蝶卿身上。
毕竟在她看来,这姑娘只是一个瞧着弱不禁风,甚至一只手都能推倒的弱女子,如何能与那刺客扯上关系。
只是三皇女还是将陆蝶卿记在了心里。
想着等二皇子醒来后,好好问问皇兄,那刺客到底长什么模样,为何会忽然出现刺杀他,而且还是对着那种地方下手。
难道是此前皇兄做的事情,太过于龌龊,才会让刺客也看不下去,选择这么刺杀皇兄?
三皇女想不明白此事,但并不妨碍她心里知道,二皇兄有此一劫,约莫和从前做的事儿相关。估计私底下得罪了仇家,才会招来此祸。
当朝樱国天子发着雷霆之怒,让太医院的人尽力医治皇太女,甚至发了告示,想找到神医去把皇太女救醒时,整个皇宫一片混乱。
陆蝶卿经常绕着常宁宫的宫门,在外面打转。
几次被侍卫看到驱赶,她差点将腰牌拿出来,可想到此时皇太女还在昏迷,她不敢轻易动用腰牌,每次只能灰溜溜再离开。
连着三日,皇太女都没有醒来,哪怕站在常宁宫宫门处,她似乎也能听到天子的咆哮声。
这三日,陆蝶卿自己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每当夜晚,陆蝶卿都会在心中自责,抱着自己的小人偶掉眼泪。
然而这几日,往常都会到了夜里准时出现的小人偶,也不知为何没了动静。
小少女不知道抱着自己的小人偶,回忆了多少遍在密道里和皇太女的对话,然后生出无尽自责。
她不怎么吃东西,人瘦了一圈,本来就苗条,如今瞧着更是弱不禁风,巴掌大的小脸只剩一双明亮眼眸泛着哀愁。
陆荷都看出了端倪,过来安慰她。
“女儿啊,娘知道,你如今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想必…能从那位手中得到腰牌,平日里是被看顾着的。你心中本就记情,这会儿不好受。但你该知道,人和人之间的缘分,也是有定数的。个人有个人的命。”
陆荷生怕女儿想不开,便循循善诱劝导她。
“你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想必皇太女如今被整个太医院和天下的名医围着,定能吉人天相。”
其实和女儿说这些时,陆荷自己都不怎么相信。
听说皇太女在天牢中服下的这毒,很是棘手,若遇不到神医,药石无医,人会在睡梦中死去,几乎没有例外。
陆荷打听到这些,也是因着这药名三日花,曾经也在闪国出现过,她才会知道的那么清楚。
如今陆荷担忧的,是自家女儿的未来。
朝樱国宫廷因着皇太女和二皇子的事儿,近来大乱,恐怕朝樱国皇帝是没什么心思去应对使臣的。
到时候,闪国的使臣来了,还能如愿将女儿带回去吗?
她担忧的是这个。
但这些话,在这个档口,又是不能和女儿明言的。否则按照卿卿的性子,怕是会为了这个和自己怄气。
其实陆荷也是能理解的,十五六岁刚及笄的少女,正是将情谊看得很重的时候,可等到她将来再多经历一些事儿,就会明白,再好的手帕交,在自己的前途面前,也没那么重要。
陆荷看女儿,就像在看从前的自己,未尝没有一点替女儿感到担忧和遗憾的意思。
太过重情,是要受伤的。
何况还是在她们自己都弱小的时候。
“想开些,生死有命。卿卿,听娘的话。”
陆荷拍了拍女儿后背。
陆蝶卿没听懂娘的言外之意,她这两日连和小人偶倾诉的机会都没有了,心中憋闷焦急,忍不住哭着对娘道。
“我…我那日被二皇子的人带走,危急时刻,是皇太女派人救了我。我欠皇太女的,不只是之前的那些帮助。”
“若她死了,我真的这辈子永远欠她,我好后悔,恨我自己。”
明明那日在密道,皇太女就在跟前,她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多和对方说说话,却什么都没有问清楚,就这么离开了。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陆蝶卿还是没有把皇太女从天牢中走密道出来的事儿告诉娘。
她是个能保守秘密的人。
皇太女既然相信她,才会把密道的事情分享给她,那无论如何,她都要保守秘密。
保守秘密就要从自己开始,才能真正作数。
倘若自己告诉了亲近的人,那么旁人也会有亲近的人去告诉。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秘密便成了所有人都知道的东西。
密道的事情非同小可,陆蝶卿下意识觉得,皇太女可能提前布置过一些局,是不能与人言的。
可是…如果事情真的严重到这种程度,皇太女为何还要在服毒之前,特意赶回来救自己?
她想不通,脑袋好乱,心里也好乱。
心疼。
陆蝶卿抱住脑袋,眼泪扑簌簌掉。
人生中最大的毁灭打击,落在她及笄的这一年少女情怀上,真的好痛。
陆荷见女儿如此难过,叹息了一声。
“我不知此事还有这些插曲,这样看来…皇太女的确是对你有大恩。”
“二皇子想对你不利?他的伤与你有关?”
陆荷又发现了其中的关键。
陆蝶卿迟疑着点头。
她没法和娘隐瞒这一点。
“刺客出现,我就趁乱跑了…”
陆荷开始在原地踱步,嘴里不断喃喃自语。
“这样不妥,不妥…”
朝樱国宫廷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女儿却被卷入了这样的纷争中。
就在娘俩想着此事时,忽听外头有太监的声音。
“陆姑娘是住在此处吧?”
两人一惊,对视了一眼后走出去。
白铭已经挡在了院子里,正在和孙总管周旋。
“不知公公来此,是为了何事?”
夫妻俩就陆蝶卿一个孩子,猛不丁见有宫人来找,心里就开始咯噔。
大太监脸上笑眯眯的,很是和颜悦色。
“皇太女醒了,咱家来就是带陆姑娘去见殿下的。”
孙总管是陪在朝樱国天子身边,看着对方从当初的太子,一直变成如今的九五之尊,又到如今稍显年迈的模样。
他可是很清楚,经过这一遭,皇太女在陛下心里的分量,反而变重了。
也是命大,皇太女从鬼门关走一遭,被重新救了回来。
也亏了刚好有一个云游天下的老神医,经过此处,知道了皇太女危在旦夕。
神医揭了皇榜,这才在今日进宫,将殿下救了回来。
这番大起大落,孙总管在一旁看得分明,知道皇太女在陛下心中位置,几乎已经是不容变动了。
储君的位置,反而因祸得福,真正坐稳了。
而皇太女醒来后,没有问旁人,却是第一个想起了这住在冷宫旁边的闪国小郡主。
孙总管方才还不解呢,如今过来一瞧,登时心里门儿清。
恐怕是这闪国小郡主花容月貌,在皇太女心中留下了印子。
在来之前,孙总管就已经查清楚,知道陆蝶卿就是皇太女没出事之前,特意带出宫去的那个宫人。
总之,不论如何,闪国郡主不再是先前人人都能欺负一下的“冷宫”质子了。
听到孙总管要请陆蝶卿去常宁宫。
陆荷和白铭对视了一眼,心里都不放心。
别怪他们自私,实在是和这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贵人打交道,他们一定是下位者,丝毫没有拒绝的余地。
陆荷心中感激皇太女对女儿的帮助和重视,但又担心对方太过于重视女儿…
相比于这对夫妻俩的谨慎和担忧,陆蝶卿整张小脸一下子就放光,好像长开的小花苗重新活了过来。
“殿下醒了?”
她冲到了孙总管面前,哭了三日的双眼,肿成了核桃,人也清清瘦瘦,仿佛风一吹就倒。可这会儿,眼睛却明亮到宛若星辰亮起,就连孙总管都有些愣住。
这几日陆蝶卿吃不好喝不好,睡也睡不着,整个心一直在受到煎熬。
她好怕皇太女真的会出事。
无尽的自责和懊悔,几乎要彻底击垮了她。
但好在!皇太女醒了!
陆蝶卿一下子容光焕发,脸上是肉眼可见的高兴。
孙总管手里的拂尘挥了挥:“陆姑娘如今可方便跟咱家去见殿下?”
“方便!”
小少女几乎是快跳起来的那种高兴,本来眼尾微微下垂,眼眶也是红彤彤的,一看就是私底下哭过好多次。
也因此,如今的表现,也更加让人感叹。
陆荷欲言又止:“…”她想和女儿一起去。
然而孙总管眸光落到白铭和陆荷身上时,却皮笑肉不笑,显然是只来请陆蝶卿一人,不会通融别人跟过去。
陆蝶卿没注意到爹娘的神情,只看着孙总管,脸上带着期待。
“我们赶紧去吧!”她催促。
往常见到这些在贵人身边的大太监,陆蝶卿都是避着的,甚至会刻意保持距离,显露几丝谦卑。
如今这些东西都被她忘到了脑后,只剩下望穿秋水的焦急。
她想见皇太女,好想好想。
*
三日并不足够让郑雪宁手腕上的伤口好转。
她割开了手腕,写了血书。
她写的每个字,都是权衡计算后,足够打动父皇,甚至让对方悔恨,才写下的。
常宁宫里的人,几乎是铁板一块,人心稳定。
所以二皇子刚刚买通宫人,对方就马上来自己这边坦白一切。
郑雪宁将计就计,任凭龙袍被放在常宁宫。
被打入天牢,是她预估到的处境。
血书该怎么写,也是她提前了好几个日夜,推敲了父皇在性格上的弱点,写下的攻心计。
她要把这盘已经下不去的棋彻底掀翻,然后重新下。
天子的悔恨和愧疚,可以利用。
苦肉计也成了必要的一环。
割腕时,只是伤口看着吓人,却避开了真正的要害。
服下的毒,也算准了日子,让早就寻到的神医,装作无意经过进宫化解。
每一个环节,郑雪宁都静静看着它发生,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推一把,让它看着更激烈。
她料准了一切,料定天子的反应,料定自己的翻盘,料定…
但她唯独没料准的是,在看到那爱哭的少女冲进常宁宫,一把冲到她怀里放声大哭时,自己忽然纠扯着痛起来的心。
“呜呜呜殿下!你没事太好了呜呜,我以为你真的要死了,殿下你都没有告诉我,你背着我服毒,我不知道…呜呜呜…”
“我那天不该走的…是我不好呜呜呜殿下…”
后怕的少女,几乎团成了一个受到了惊吓的小猫咪,不住往皇太女怀里拱,哭到眼泪成串落,像个小孩子那样的哭,不讲什么形象,只有放松下来的伤心和懊悔。
陆蝶卿是真伤心了。
她紧紧抱住皇太女不撒手,眼泪蹭在人家衣裳上,脸蛋窝在皇太女脖颈,哭到打颤。
张嬷嬷看到这一幕,也跟着抹了把泪。
孙总管止步在殿外,听着这哭声感叹——这才是真情啊,也难怪皇太女刚醒来,就要见对方了。
常宁宫的宫人,在张嬷嬷的示意下,一个个悄悄退出了寝殿,给二人留出空间。
陆蝶卿哭成了撕心裂肺的小花猫,脸上眼泪根本擦不完。
郑雪宁被她哭得鼻尖也跟着酸。
她反手拥住少女,将她抱到腿上,轻轻环住了人家的纤细腰肢。
“对不起。”
郑雪宁将下巴搁在少女脑顶,声音轻柔到宛若春风吹过。
“我错了。”
她不用本宫,也不再端着皇太女的架子,温柔到叫陆蝶卿更想哭了。
“我不该让你难过。”
郑雪宁看着怀里的少女,心又酸又痛,想扯出一个笑来安抚少女,但眼泪却也跟着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