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谁说不是命好呢。
老天都不想让他对着苏尔谢说出那么卑躬屈膝的话。
也对。
没那个必要了。
感情这东西, 来的快散的也快。
想当处他刚刚成年的时候,也曾有过春心萌动, 一阵花痴, 见个雌虫就发情,情爱乃本能,尤其他们虫族, 更是不忌讳这个本能,否则也不会出现一个雄虫可以有一群雌虫的现象。
但雌虫就很可怜了。
像是他, 刚成年的时候可以去放肆的追自己喜欢的雌虫, 法律保护,雌虫就算不喜欢他, 也不能拒绝他, 因为担心雌虫拒绝后会打击到刚刚成年的雄虫。
而雌虫就不行了, 成年后, 喜欢谁也不能太明目张胆, 否则会被雄虫告以骚扰。
所以, 苏尔谢如今和这些倾慕者多交流, 未必是坏事。
隋逸自我安慰。
那一日, 天气晴朗, 远方传来大捷,我方攻破敌军一座城池,并且抢到了大量资源,首当其冲的就是食物。
有了食物的补充,各方力量都得到了增援, 而他们一直待着的这里毕竟是临时驻扎地, 简陋破败, 故而没多久, 军队就动身,将他们转移到了相对安稳的C区。
不负有心人。
虽说去C区的过程有些曲折,但最后的最后,他们最终还是抵达了C区。
这个素未谋面却朝思暮想的地方。
而到达这个地方后,苏尔谢也终于呼出一口气。他说过,等将隋逸送到C区后,他就会想办法离开,他要跟着军队走,他绝不苟且偷生,他要成为一名战士!
况且,隋逸巴不得他离开吧?
苏尔谢低了低头,神情落寞,可偏偏那边正在收拾房间的隋逸完全没注意到,还高兴地说:“你说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啊?一年?两年?五年?”
苏尔谢低喃:“这么久吗……”
隋逸笑了:“这不是你说的吗,这场仗,没个几年是下不来的,我倒是希望几个月就结束呢。”
苏尔谢回头看了眼。
几年啊。
他要走几年啊。
他还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么久呢。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他没见过,他从小就是和隋逸在一起的。
隋逸是个粗心大意的大家长,蛮横霸道不讲理,但唯独一点做的很好,那就是将他与外界的争端隔绝开了。
他从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对雌虫有那么大的恶意,还是去上学后,才察觉到这个世界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原来他们是有等级差距的。
隋逸也从来没有让他去过太远的地方。印象中,只有一次是小时候,他闹脾气,离家出走,隋逸连夜不眠不休的,硬是将他抓了回来。
外面的世界他能适应吗。
苏尔谢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这个问题。
他不想走。
但他已经成年了。
一个成年雌虫,还无所事事毫无作为,他的自尊受不了。
他的骄傲让他想要独闯一身军功,凯旋归来。
他的尊严让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自己脚下的土地被敌军片片分割。
他的信仰,也绝不允许他低下头,就算前路未知,他也要抬头挺胸的走下去。
他看见了外面呼唤他的西野,决绝的走了出去。
参军。
和西野一起。
路上,西野见苏尔谢情绪不高,笑道:“也只有你会在这么重要的时刻,连一点紧张的情绪都没有吧,我可紧张了,你说军部会不会不要我啊,不会吧,我也挺优秀的啊,希望不会把我淘汰了,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我们要走多久?”
“不知道……”西野皱了皱眉,预估了一下如今的局势,“保守,三年。”
“那你会不会想家人?”
“嗤……想他们?想他们干什么?我巴不得离他们远远的。”
苏尔谢侧目。
西野抬颚,自嘲一笑:“我的雄父雌父,早都希望我滚蛋了,他们眼里只有他们的宝贝雄虫儿子,我?死在外面都没谁管。”
见苏尔谢一直看他,西野忍不住了,“别这么惊讶啊,这世界上大部分雌虫都是这个情况,现实而已,你只不过是千分之一的概率,遇到了一个对你很好的雄虫。”
渐行渐远,他们在军部门口接受审核,顺利的进入了军部。
苏尔谢是从小在军部长大的,军部的训练场是他的游乐场,亲切眷恋,但在这一刻,他竟然感觉到了陌生。
他像是真正的,要从一个熟悉的环境中脱离出来,进入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一群陌生的人,还要做一些陌生的事。
西野自顾自道:“还是你命好啊,我要是你,我才不出来呢,隋逸对你那么好,你这么一走,有点残忍。”
苏尔谢身子微微一颤,“残忍?”
“对啊,一点缓冲都没有。”西野赶忙摆手,“只是我觉得残忍哈。”
“一个雄虫,独自生活,能照顾好自己吗?”
“不吓唬你,难,很难。雄虫天生注定了就是要依赖于雌虫生存的,是是是,我知道,你肯定要说明明是雌虫依赖于雄虫,可从独立性来说,雌虫仅仅受限于精神力,但雄虫受限于社会的各个方面。隋逸没有结婚,没有雌君,连个雌侍都没有,他要是被别的雄虫欺负了,连个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如今又多战乱,真遇上什么事儿了,其实挺危险的。”
苏尔谢握紧拳头。
西野的话就像是一记重拳,狠狠砸到他心上。
西野站定,问道:“所以……你还要走吗?”
苏尔谢没回答。
他们在一张长长的桌子前,填写着登记资料,这里站了很多很多前来参军的军雌,都是怀揣激动,迫切的希望被选上,没有一个像苏尔谢这样,脸色阴沉。
黑色的墨水,笔锋凌厉,在末尾留下有力的字迹。
西野看了眼,道:“你怎么没写家庭信息?要写全的。”
“没。”
“啊?你不填写隋逸吗?”
“他不是。”苏尔谢眼眸一黯。
西野也怔住了,不走脑的直接问了出来,“你们……没一点血缘关系???”那那个雄虫为什么要照顾苏尔谢???
苏尔谢缓缓闭上了眼。
他和隋逸没有任何关系,至少从律法上来讲是这样。
律法中,只说明了如果成年雌虫收养了幼崽,那便有其亲属权力,是法律上认可的亲人范畴。
可从未有过一个雄虫会去收养幼崽,更别提没有血缘关系的了。
故而律法在雄虫收养幼崽上是空白的。
他和隋逸没有任何关系,就算他哪天战死沙场,军部都不会将告慰信送到隋逸手里的那种。
在场的所有雌虫,可能都会面临无法过审的情况,唯独苏尔谢不会。
苏尔谢是从小就被军部惦记着培养着的,他进军部完全是意料之中,只要将这封自荐信送上去,这封信就会立刻出现在帝国上将们的桌面上,无一例外的获得特批,无一例外的免除前期训练,无一例外的直接进入战场。
苏尔谢将是史上唯一一个今天交了自荐信,明天就可以参加高级会议的军雌。
离别前,他都还没告诉隋逸自己要走了。
那段时间,他忙碌于安排自己走后隋逸的生活,他去见了各种贵族世家,见了各种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请求他们,在自己离开后,暗中照顾下隋逸。他们答应了。
即将离开的那一夜,他和小哈里坐在一间房子里,他对小哈里说了很多很多的话,那些不敢对隋逸说的话,他都对哈里说了。
哈里听得困倦,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将哈里放到床上,他离开了。
而另一边的隋逸去看哈里睡着没,动静大了点,吵醒了哈里,哈里一脸迷茫,醒后嘟囔道:“哥哥……不要哥哥走……”
隋逸道:“苏尔谢吗?他啊,最近都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小哈里低下头,矛盾困惑:“哥哥要走……”
隋逸纳闷:“走?”
小哈里点头:“哥哥说,哥哥走。”
隋逸定住了。
他四处寻找苏尔谢,他冲到苏尔谢的房间,所有的衣物整整齐齐,一封傻逼告别信,隋逸连看都不看,直接狂奔出家门,去了城门位置。
他早该猜到苏尔谢会去做什么的,只是他没想到这么快,还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一列列军车即将驶出城门,他找到了一个高级军官,怒道:“苏尔谢呢?!”
那个军官劝他冷静,他当场怒骂:“我冷静个屁啊?!他呢?!他在哪?”
迫于无奈,怕隋逸闹得凶,军官只能说,苏尔谢已经出城了。
隋逸抢了一辆车,一路疾驰,他开得极快,冲到了行军队伍的最前方,堵住了他们的去路,吼道:“让苏尔谢出来见我!”
他抛下车子,心中堵得慌,那种说不出的委屈和被抛弃的彷徨,让他根本维持不了风度。
他到了那边的荒林内,他知道苏尔谢肯定会过来的。
要是不过来,大不了自己再过去拦一趟。
索性,对方来了。
隋逸盯着他,“就这么走了?”
苏尔谢低头。
“你要参军?”
苏尔谢沉默不语。
“你他妈说话啊!一封破告别信,你不是写的挺痛快的吗?”隋逸怒道,“我什么时候允许你走了?你参军问过我的意见吗?你凭什么连说都不说一声就走了??”
“我要是说了,你还让我走吗?”
“当然不让!老子就没同意过你参军,你他妈是不是想不开啊?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了?你知不知道如今是战期,你参军就是送死,你就是直接去战场上送死!大家躲都来不及,你倒好,上赶着去!?”
“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你虑了个屁,这就是你虑出来的结果?行,你现在跟我回家,慢慢深思熟虑!”
“我不。”苏尔谢朝后退了几步。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苏尔谢盯着他的眼,握紧拳,反问:“我凭什么都听你的?我要去参军,你听清楚了,我要去参军。”
隋逸愣住了。
这是苏尔谢头一次当面拒绝他。
生平中的第一次。
苏尔谢再叛逆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决绝过。
像是一捧细沙,从指缝之间缓缓流出,他抓不住了。
隋逸烦躁的抓了抓头,“苏尔谢,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可能是我前面的话态度不好,但你先冷静下来,你不要冲动,你所谓的参军,你所谓的战斗,跟你想象中的是不一样的!你经历过的两次战斗都只是短暂的,可如果你参军了,你每日每夜面临的都是危险。你觉得国家要靠你救,但没必要啊,你不救照样会有别人去救,为什么你要一直冲在前面?你根本不懂战争多么危险,你根本不懂……”
“隋逸,我不明白,我真的不太明白,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不懂。”苏尔谢又一次退后了,“从小到大,你说什么是什么,你不让我去的地方我不去,你不让我玩的玩具我不玩,你不让我接触的人我不接触,我所有的一切都听你的,可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呢?是你把我养成了一个与社会脱节的人!你从来没告诉过我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你从来没告诉过我雌虫和雄虫是有区别的!你让我活的就像个傻子!”
“你的意思是,我对你的保护是错的?”
“不仅你的保护是错的,连你的思想都是错的!你永远这么自私冷漠!凡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你做成过什么事情,你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一事无成的人!我不要,我不要和你一样,我不想变成一个荒废自己的废物!”
隋逸怔住了。
他被这番话震慑的说不出一个字。
像是有一把刀,忽然扎了过来。
“你一边说着关心我,照顾我,一边又觉得我是个麻烦,是个任务,是个想摆脱无法摆脱的累赘,想让我离开,那现在我走你为什么又要拦?”
隋逸摇头:“我没有啊……我没有说你是累赘……我没有……”
“你没有?那为什么你巴不得我和那些雄虫离开?我和那些雄虫相处的时候你拦过吗?你是不是很希望我和他们其中一个结婚,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他们在一起了,你就解脱了?”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无所谓了。”苏尔谢朝远处走,“不要找我了,我不想见也不想听,你就当我死了,就当我从来没出现过。隋逸,你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