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 再用点力!”
“不行,真的不行……装不下了,呼!”
“怎么可能?”
李知微把裴见濯拎起来, 骑在包裹上, 狠狠一压,果然隆起的衣料下去一截:“还能放一件, 拿来吧。”
裴见濯从柜子里又拎出一件薄点的绫袍,两个人满头大汗地把它塞进包袱里。
李知微从包袱上滑下去, 大冷天出了一头汗,裴见濯上去给包袱打结,发现包裹大到打结的空间都没了,最后捉襟见肘地穿梭两下, 勉强让包裹不漏。
李知微嫌他打的结不好看:“你起来吧, 我再坐一坐,还能……”
裴见濯笑道:“算了, 放这吧, 过两年还来。”
李知微沉吟片刻,打开裴见濯的柜子,开始思考。
最后说:“好吧!”
他们在收拾回永乐的包裹。
李知微长那么大没有出过远门, 裴照元带他来洛邑,他就带了一个人过来,现在要从洛邑回去了,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得把这里的衣服都带回永乐去穿。
到裴见濯屋里,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 他就要裴见濯整东西, 毕竟裴见濯很少有假,大部分时间都在宫里, 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
硕大的包裹,把人的膝盖都淹过去,李知微才反应过来,其实也不用都带走的,留几件路上穿就行了。
粮道的事情一天不解决,皇帝就得一直频繁来往永乐洛邑。
唉,其实也不用他整理的。
他就是乐意和裴见濯待在一块,动动这、弄弄那的。
裴见濯试着把包袱拎起来,先“哎哟”了两声,然后喊道:“好沉!”
他拎着大包袱踉踉跄跄要往后倒,一二十件冬天的衣服加在一起可不轻,李知微怕他闪了腰,快走上去几步:“放快下,别——”
他被裴见濯带倒,两个人一块倒在地毯上,滚了两圈。
卧室聚气,地方小,他俩很快就碰上床沿桌椅,滚是不滚了,也不动,裴见濯压在他身上,道:“下回来,咱们沿着洛水往下,去嵩山,去伊阙,南下运河,到扬州去。”
到了扬州,水网密布的江南,沿着长江一路遨游。
李知微同意了:“好吧,下下回呢?”
裴见濯说:“北上太行,过燕山,到草原去。”
李知微问:“下下下回?”
裴见濯说:“往东入海,去蓬莱仙境,也可以从海路到高丽,从高丽到肃慎,肃慎往下去会稽,或者往北到松漠。”
李知微道:“下下下下回?”
他不记得说了几个下,裴见濯听懂了:“咱们从永乐出发,一路往西,咱们去天竺取经回来,到白马寺来译。”
李知微说:“真麻烦,译经还千里迢迢到白马寺来,慈云寺不行吗?”
裴见濯不太喜欢慈云寺:“祖庭么,总是不一样。慈云寺虽好,可规模到底不大。”
慈云寺是文惠皇后的家宅改建。
嫔妃到了一定品级以后,皇帝便会推恩家属,封官拜爵,还能允许她们在外修建家宅,当然,这不是居住的,而是日常祭祀的,算作他们的家庙,可以供奉祖先一类。
文惠封昭仪时,仁宗便批准了这样一座宅子,便是慈云寺的前身。
昭仪规格的家宅,注定了慈云寺先天不足,比起洛邑遍地古刹,的确逊色。
李知微不无赞同地点头,又想起来道:“要买的宅子就在慈云寺旁边,过几天就付钱了。”
裴见濯眯了眯眼,说:“太吵了,庙里要敲钟,咱们怎么睡觉?”
李知微望了他一眼,忽然就笑了:“累的话,当然是起不来的,别说敲钟,打雷也听不见。”
第二天,没有雷,没有钟,他俩一觉睡到晌午,裴见濯才穿衣服入宫上值,李知微施施然从他床上起来,走回东院,裴照元竟然难得稀奇在家里,正在勾一朵什么,李知微过去看,是一朵牡丹的雏形。
二乔奇就奇在颜色,如果不上色,和普通牡丹没什么区别。
见他来了,裴照元问:“你想学画画吗?”
他是弯腰的姿势,示意李知微上来,李知微在他身边坐了,没说要学,也没说不要学,眯着眼睛打了个呵欠。
裴照元说:“你说宰予昼寝,孔子为什么这么生气?”
李知微睡眼惺忪:“白天困的人,晚上肯定没干好事。”
太阳明晃晃透过绿纱窗,裴照元摸了一下他的头发:“睡觉去吧。”
李知微就去睡了,到吃晚饭的时候才醒,在饭桌上碰见了裴见濯。
在洛邑的最后日子里,李知微不去吏部点卯了,裴见濯也一反常态,不住宫里,两个人闲得发慌,四处乱逛。
有一天,在孟津古渡口的枝头,他们看见了一颗早梅。
长河冰消,圣驾起。
在队伍里,李知微被安排在一个很亲密的位置,无论如何,皇帝的面子功夫总是做得很好,李知微的排序仅仅在长宁公主之后,甚至超过了本宗舒王与皇伯韩王,掀开帘子,他可以看见天子旗帜飘扬日下。
甚至可以听见孩童的嬉戏声。
雍王殿下从皇帝的车驾里出来,北极星一样被人拱卫着去找姑姑玩,长宁见了,立刻喊停车,让他上来。
“姑姑!”善思把声音喊得很响,李知微听见了。
长宁的车驾一停,李知微的也要停,他坐在车里,听见人们的欢笑,过了一会儿前面骚动起来,说雍王殿下要骑马了,皇帝亲自教殿下骑马。
马滑霜浓。
“殿下!”黄门惊呼一声。
后面就再也没有什么声响了。
那天傍晚,裴照元来,李知微才知道,皇帝教了两下以后就走了,善思一个人练骑马时踩在雪上摔了下来,还好那只是一匹小马驹,没摔出什么事,就磕了两块淤青出来。
“陛下大怒,发落了身边的黄门。”
因为善思摔伤的事,夜黑透了,车驾才到驿站,李知微在队伍前列,安置得早,饭吃罢,隔一阵还能听见人仰马翻的动静。
夜深了,灯没提稳,前车撞着后车不稳当。
李知微在高台上捧着手炉看,从头到脚,哪怕是露在外头的手都是熨帖温暖的,高台朔风刮过他的毡帽,半分也侵不到他的头发丝。
他没转头,裴照元走上来,在他身边:“恐怕这几天都没法出来了。”
李知微道:“他顽皮,还好陛下心疼他。”
善思根本没有必要去找长宁,她每天都会到皇帝车驾里待许久,善思想姑姑,只要待在皇帝车驾里就可以了。
他去找长宁,声音这么大,只是为了惊动长宁车驾后的李知微。
最好长宁再把李知微叫来。
可惜他摔倒了。
裴照元笑一笑,不知信了李知微的话还是不信,道:“听说你在看宅子。”
如此笃定的问话,压根不像是“听说”的样子。
李知微没有家仆,也不准备有,让人去打听屋宅,所差遣的都是裴家家仆。
既然是裴家的,一有举动,裴照元必然知道。
如今都在永乐外围了,裴照元才来问,才叫稀奇。
李知微点头,手炉不暖和了,他伸出手来,问裴照元讨要他手里那个,两边换过来,李知微的手心又开始发烫,狡黠一笑。
“总是住在相公家里,妨碍相公清誉,非我所愿,便想着搬出去,已经有相中的了,等回了永乐再细看看,便定下来。”
李知微从前一文不名,住在裴照元家里倒没什么。
今时不同往日,没有郡王——也许回永乐以后就是亲王,住在别人家里的事。
他有理有据,还倒打一耙:“我以为相公知道,所以没有告诉。”
裴照元说:“那宅子是我的。”
李知微挑眉:“哦?”
裴照元说:“准确来讲,慈云寺一排的屋宅,不巧,都是我的。”
李知微静了静,并无半分愧色:“既然是相公的,为什么还问我要钱?”
裴照元饶有兴趣地问:“你是说,要我送你?”
李知微说:“那我却之不恭了。”
李知微看中的宅子并不小,改一改完全可以做郡王乃至于亲王规制的府宅,又毗邻慈云寺,可谓在都城正中,寸土寸金。
裴照元很愉悦地笑了两下,时维孟春,万物生发,和李知微身上的厚重不同,他仅仅外罩了一件玉白披袍,袍袖在风中摇摆,像白天日下的旌幡。
“好啊。”裴照元一口应下,“旁边的也给你,打通更好,再引活水来。”
李知微说:“好啊。”
那就又省了一大笔钱。
他估算过那个宅子的价格,他手上压根没那么多现钱,少不得要变卖一些洛邑的房产。
可惜他没看清形势,因为皇帝到来,洛邑房价水涨船高,毕竟要迁都的呼声从开国起到现在就一直居高不下,每次皇帝来人们都抱着希望,只可惜这次皇帝住了两个月就走。
洛邑房价一蹶不振,李知微错过了出售的最好机会。
要是裴照元早点把这事告诉他就好了。
可那一瞬间,李知微想,水涨船高和一蹶不振。
只为了他六岁的孩子。
忽然间,李知微就拥有了梦想的一切,不费吹灰之力,提出要求,权势滔天如裴照元无有不应:“你倒不拒绝。”
李知微说:“拒绝,岂不拂了相公意?”
裴照元凭栏而望:“除了要宅子,还要什么?”
马上要到永乐了,你的儿子也马上要做太子了。
做上太子的那一刻,你的孩子就不是你的了。
你想要做什么呢?
李知微双眼迸发出贪婪的光芒:“那当然是多多益善啦!”
他和裴照元算了一笔经济账,什么宅子屋子,别看他光鲜亮丽,有了宅子就要仆人,有了仆人就要花钱,还有这么大的宅子要打扫、修理,根本不是买了就算数的。
他这么点封邑,日子过得很艰难。要是以后有什么不肖子孙……李知微这一房的败落就在于他的祖父不事生产,败光了曾祖父的家产,导致父亲李守安只有一点死俸禄,又生了许多孩子,养不起整个家。
裴照元听到这里,打断,问:“再加上两千户食邑,如何?”
李知微说,其实这个食邑只会给嗣子,别人都封不到。
说来说去,还是觉得两千户不够,如果再有一二百亩地,那是最好的了。
爵位、田产、美人。
他和皇帝钱货两讫。
裴照元耐心听了:“还有没有别的要?”
其实上面那些李知微都不是最想要的。
“要相公……”李知微要了个最想的,“的弟弟。”
裴照元并没有因为他长时间的停顿而变色,或兴奋或悲伤都没有,笑容淡淡,语气笃定。
“不可以。”
夜色深沉,裴照元的衣袍染上微微的蓝。
李知微胆敢反问:“为什么不可以?”
裴照元说:“你应该续弦。”
他的语气像品评猪肉,但实际上非常中肯,因为李知微以后就应该过着种猪一样的生活,像所有的近支宗室那样,除了吃喝繁衍什么都不该做。
“文惠皇后有一个从女,当然,也是我的表妹,比你小了五岁,尚在博陵,品貌颇佳。”
李知微摇身一变,竟能和天下第一望族博陵崔氏结亲,真是今非昔比了。
“或者,你岳家还有一个小妹,也可以。”
李知微说:“她已经许配了人家。”
裴照元说:“那不要紧。”
反手云、覆手雨,什么许不许配人家的,有需要,从坟里挖出来都能冥婚。
李知微沉默许久。
裴照元这时候的愉悦才到了顶峰。
李知微抿着唇,唇色极为鲜艳,丹若朱砂,近乎妖异,笑起来,像一弯不祥的血月。
可不笑的时候,往下弯着,柔顺而凄苦。
李知微要,或者说,只要裴见濯,是绝对不可能的。
是绝对不清醒,不理智的。
李知微不能只有善思一个孩子,皇帝不允许。他需要李颐尽快忘掉这个生父,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李颐看到新弟弟的降生。
——你爹爹不要你了。
他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家庭,新的妻子。
李知微,不得不做。
就算他爱的是我也没办法。裴照元忽然想,那瞬间他有点遗憾。
他不明白李知微为什么不选择他,无论从哪方面,他都比……
他都比他的孩子,优秀得多。
他一生不明白的事很少,这是第二件。
他望着李知微,居高临下,俯视。
李知微穿得很温暖,很厚实,可有些人都已经换了春装,李知微还是怕冷,不愿叫肌肤露在外面一寸。
忽然,李知微抬起头,带着一点迷惑的眼神,融进幽幽的月色,身后是车水马龙的喧闹,高台很安静,静到风声数清李知微帽上的狐毛。
“说起来,相公呢?”
“我怎么?”
“相公要我续弦,不就是想要我再生一个孩子吗?看来孩子还是挺重要的。”
“——可相公如今,也是膝下空空啊。”
你的权势,你的资财,要送给谁,才不至湮灭?
裴照元没再说话,目送李知微远去。
又过了几天,车驾至永乐城。
皇帝进城的那一天,十二道城门齐开,丹凤楼的钟声响彻,黎民山呼万岁,如稚子有归。
李知微找遍整个裴家,也没有找到一粒梅花。
他简单收拾了两套衣服,离开了这里,侍从去乌头门处牵马,李知微脚步一转:“走正门。”
正门一般不轻易开启,除非是逢年过节,冬至新年、祭祀先祖,或者迎旨接驾、婚丧嫁娶等大事,才会惊动一回。
就好像丹凤楼下的丹凤门。
现在想想,也挺奇怪的,裴照元过个生日而已,他就算地位尊崇,可生日还是年年都过,没必要开大门。
其实,是为了迎接皇帝。
既然能迎接皇帝,为什么不能送他?
家仆不敢给他开大门,李知微让他去问裴照元,家仆还不情愿,因为裴照元此刻在政事堂,如果为这种天方夜谭、异想天开的事去打扰——
裴照元同意了。
李知微拎着他的包袱,从裴家大门正中走了出去。
他走过自己摔倒的、哭喊的台阶,一步步踩实了。
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他转头。
门房里,当初打他的人瑟瑟发抖。
李知微没有再看他,也不想报复,因为这和他没有关系,任务如此。
就好像李知微自己,也被逼着不断前行。
家仆从乌头门牵来白马,套上金车,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北去,人们看见郡王规格的马车,哪怕在闹市中也避之不及,李知微畅通无阻,回了家。
他最开始,最开始的家。
“知微,你读过这么多书,应当知道一句话?”
“什么话,十二兄?”
“‘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就是说人要是有钱了,就必须回老家看看,显摆显摆,让所有人都看看!来,你过来瞧,你知道我身上这件衣服是什么吗?”
“锦缎?”
“是蜀锦,贡品!”
成婚后的李知情春风得意,他娶,当然也可以说是入赘给了蜀地富商。
商人要名头,李知情要钱,两人一拍即合,李知情穿着蜀锦袍在李知微面前转来转去,他说他的妻子出身寒微,卖了一辈子蜀锦却只能把蜀锦放在衣服里面穿,直到他来。
妻子怀孕了,生下来的孩子姓李,无论怎么样,都是宗室。
春风得意,白马嘶鸣。
知微,你以后会娶什么样的新妇,有一个什么样的孩子?
金车停下,李知微看见面前一座金碧辉煌的新宅。
原本长满蒿草的墙沿焕然一新,改成灵芝瑞草,蓬门白墙成了朱门椒墙,甚至外头派了乌衣卫站岗。
李知微在门外停了停,长兄李知君便从小门处钻了出来。
他也焕然一新,和这座屋宅一样,衣上软金绣在太阳底下珊珊放光。
李知微和他差了一轮,李知微三四岁的时候,李知君正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攀上墙垣,偷看叶扬荷,被李知微发现后,他还严厉地训斥了李知微,说李知微顽皮乱跑。
一状告到嫡母窦氏那里,最后吃亏的人是叶扬荷,被罚了月钱。
叶扬荷气得不许李知微吃饭,她骂李知微的话,李知微现在还记得,她说看我,看我怎么了?人生下来就是要被看,眼睛看看,能削你一只眼,还是能割你一块肉?
面子有什么用?
李知微饿得不行,对她求饶,叶扬荷就出去了。
转头,李知君就送钱过来,往后每个月都是这样,多了以后,他对李知微也有了些感情,态度还不错,虽然有限。
叶扬荷死后,这种交易自然中止了,大家都当这个事情没发生过,李知君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长兄。
长兄弯着腰,比李知微矮一截:“十六弟,你回来了,家里有客人,是……你要不要见见?”
李知微把他扶起来,没听清他含混的言语:“是谁?”
“是我啊,知微!”
李知微转过头去。
小门后跟出来一个陌生男子,年可四五十岁,肥白,微须,穿红袍,一路小跑来,摇撼他的手,李知君介绍道:“这是赵八世叔,爹爹原先的上峰,现在吏部任侍郎。”
既然是两都制,洛邑有一个吏部,永乐自然也有。
“什么上峰不上峰的,我与你父亲是至交好友,约为婚姻,说上峰则是见外,不许再提了啊。”赵琉笑道,“再说了,说上峰,十六郎如今才是我的上峰。”
李知微垂下眼,望着赵琉握住他的手,抽出:“原来是赵世叔。”
赵琉看着,一时心酥。
儿子长得像母亲,果然没错。
连垂眼睛不理人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漂亮。
一时生气,把叶扬荷送给李守安,赵琉心疼得好几天没睡着觉。
他说:“十六郎其实不该叫我世叔,你道是为什么?”
李知微抬眼,弧褶如新月:“请教。”
赵琉说:“你的母亲,其实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你该叫我舅舅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