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苍鹰第十一5

父凭子贵 云枝蓝 5271 2026-06-13 09:01:18

燕郡公主有一个杀手锏。

三十年前, 隐太子刚去世,王家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双管齐下:第一是让文献皇后抚养了六皇子与四公主, 第二则是将皇后正当妙龄的庶妹, 也就是后来的燕郡公主送入宫中,美其名曰抚慰皇后, 究竟作何用途,路人皆知。

皇后因为巫蛊案倒台后, 燕郡公主被嫁给了当时动荡的契丹。

但她在皇后宫中生活了将近一年,日夜与四公主相伴。

这朝中谁都可能得势,谁也都可能倒台,可只要李成钧还做着一天皇帝, 他的妹妹, 先帝的四公主,就永远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女人。

去完神秀寺的第三天, 燕郡来到了公主府。

大过年的, 她穿得很朴素,两条眉修得短如蚕茧,两颊晕黄, 上头用白粉勾了两朵祥云。

三十年前的打扮。

望着靓妆丰容,与自己迥乎不同的长宁 燕郡忍不住感慨道。

“原来现在已经喜欢长眉毛了,还这有唇妆,我记得以前只能涂一点点, 现在却涂了整张嘴。我真是过时啦。”

长宁笑了, 叫侍女来给燕郡改妆。

眉毛已经被剃掉了, 所以只能用笔一点点勾,脸颊上改成两只白雁鸟, 唇色改淡,不再用大红。

侍女拿镜子给燕郡,燕郡对着琉璃镜,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这大雁画得真好。和我在松漠草原上看到的一样,它向南飞去,我也恨不得自己生出一双翅膀,大雁尚知寒暑,南归北往,我却……”

长宁也面露唏嘘。

燕郡撑起笑容,拉住她的手,像小时候那样。

“比起别人,我已经知足啦。安定嫁到吐谷浑,结果吐谷浑为吐蕃所灭,她只能在凉州栖身;无忧在回纥,先后嫁了回纥两代四个可汗。上一个和我一样嫁到契丹去的金和,贼人反叛时,她也……我所幸生了孩儿,古列也孝顺,肯听我的话,知汉礼,不与诸番同,还愿意奉我到洛邑来,我还有什么好求的?”

收收泪光,燕郡从胸口拿出一样物什:“这个送你,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你不要嫌弃。”

她抚开长宁的手,往她手心里,放了一枚尖牙。

长宁一愣:“这是……”

燕郡道:“契丹和咱们中国不同,春夏秋冬,有四个王帐,他们养马、打猎,哪里的草好就去哪里。冬天的时候,野兽饿坏了,就会来吃人,有一天我就碰上了狼。”

长宁“啊”了一声:“侍卫呢?”

燕郡嗔道:“傻霞儿,狼是一群一群出现的,侍卫当然去挡别的狼啦。有一只冲我扑过来,我拉不开弓,就只能用椅子砸,它咬住我的胳膊,我流了好多血,可还是砸,还是砸,一直砸到它脑浆子流了一地还不肯停下,它的头都给我敲碎了。”

长宁惊讶:“那可是一只狼!”

被狼咬住胳膊,不得落下残疾吗?

燕郡摇头:“我命大,那狼年老体弱,才会袭击我一个女人。当时,我就在心里想,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我,我还很年轻,我不想死!我还说,世尊呀,菩萨呀,要是我能度过这个难关,我以后一定拜你,请你,供奉你……那老狼就被我打死了,你瞧。”

她揭开袖子,手腕上果然有一道陈疤,长宁太息良久:“那这牙,就是那狼的了。”

燕郡说:“是。霞儿,你是天一样菩萨一样的人物,世上有的,圣人都为你求来,我送你别的,也怕你看不上,就只有这一点方物,你留着做个纪念,扔在水里也是个响声……我要走啦!”

长宁大感意外:“这才几天,怎么就要走?”

燕郡道:“我预备后天走。我腊月二十日踏上绛土,若后天出发,等回到松漠境内,刚好三十天,算还了三十年思念罢!”

长宁拉住她的手,燕郡摇头,不让她说话。

“我意已决。只是这一走,怕是永别,所以想来想去,想来见见你。”

长宁道:“你不是要拜遍洛邑佛寺的吗?洛邑有大小佛寺五百余座,难道你已看完了?”

燕郡道:“霞儿,我、我……”

长宁见她面貌,分明是不想离开,又不得不离开的样子。

那就是有苦衷要对她说了。

于是抬眼肃容,目露不悦:“难道是皇兄赶你?”

燕郡连忙道:“怎么可能,陛下对我家多有赏赉!”

长宁道:“那是你的儿子古列?他好大胆!松漠一族因你,与大绛结亲,三十年来银绢互市,贸易不绝,他也坐稳了郡王之位,何以威逼亲母!”

燕郡也道:“不是、不是,古列是最孝顺的。”

终于有侍女忍不住道:“殿下容禀,是那日在神秀寺里……”

是随她远嫁契丹三十年的侍女。

燕郡厉声喝道:“住嘴!”

长宁听她们主仆作戏,回过味来,将狼牙放在小几上:“你说就是,难道有什么话我还听不得吗?”

侍女伏地道:“殿下,正旦日那天,我家主人在神秀寺,说及契丹风俗,不意新乐郡王之子忽然、忽然、忽然问我家主人为何不去死。”

长宁秀眉轩起:“他一个小孩子,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

侍女道:“奴不敢欺瞒殿下!当时他说这话时,主人也当是儿童戏言,紧接着上神秀寺佛塔望佛舍利,因主人许愿飨佛,闻钟则拜,他竟催动钟声,叫我主人对他下跪,并称自己是皇侄,尊贵无俦,我家主人无可奈何,只能拜他!”

长宁语调已有动摇:“胡言乱语,他一个五岁孩童,就是叫他去敲,也敲不响钟。”

侍女道:“不是他,是他命令了陛下身边的羽林卫……”

她话越说越轻。

羽林卫是皇帝的人,皇帝派遣,也是为了让燕郡公主供佛,如今却被小孩驱使,又是身份如此敏/感的孩子,怎么不叫人多想。

长宁恍然大悟:“那是见濯的错了,一定是他教坏了孩儿。”

见濯是谁?

侍女面上一顿,长宁拉住燕郡的手道:“他向来这样,是我的不是,小姨,你不要往心里去,我一定罚他。”

燕郡一愣:“霞儿,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话音未落,外头忽开了门。

主仆二人回头望去,见两楹之间,晕出一袭紫袍。

长宁目光放远:“好了,不用我,他兄长来了。”顿一顿,摇头叹息:“驸马都尉,你弟弟又闯祸了!”

即使远在松漠,也不会不知道皇帝的亲妹妹长宁公主嫁给了谁。

原来那个侍卫是……

说人坏话说到人兄嫂面上了!

裴照元走上前来,目不斜视,端严有礼:“殿下有客,是臣失礼了。”

长宁道:“你情切,也罢了。只是见濯无礼,你须狠狠罚他。不,我请皇兄下旨申斥他。”

还没等裴照元反应,燕郡连忙道:“这和见濯没关系的!”

长宁摇头,半点不信:“他性情顽劣,想必是他教坏了善思的,否则,一个孩子,怎么会有如此狂语?你放心——你是什么时候走?”

此话一出,燕郡不得不走了。

她苦笑道:“后天。”

长宁点点头:“我必罚他,给你个交代不可。”

燕郡道:“实在不必,我……”

裴照元往前走了一步。

这分明是个逐客的意思,不然,他见到公主有女客,又是和亲契丹的公主,无论如何也该走了。

此刻辩白,没准适得其反。

燕郡只能悻悻而退。

长宁命人从库中拿了几套头面来送她,垂眸怔怔看着桌上的泛黄狼牙,拿在手中,放在眼前转,裴照元坐到她对面:“这狼王牙好。”

长宁一顿:“狼王?”

裴照元发觉出她语气不对,一笑置之。长宁把狼牙一撂,道:“走吧,给你摘花去。”

大棚里温养的牡丹,在日日如春的温度下,被哄开了花。

长宁持金剪,连茎剪下来一株,作势递给裴照元。

裴照元要伸出手去,忽然,长宁又将花收在袖中。

裴照元的手落了个空。

长宁问:“小玄,如果没有李知微,这两个孩子,你会选谁?”

在棚内,她走了几步,这里完全被打造成了须弥芥子般的世界,甚至有模拟的雨水、阳光,还有为长宁兴致来时休憩用的锦绣胡床。

她坐在上面,看春季的牡丹在寒冬吐蕊。

裴照元说:“善思比老虎要聪明得多。”

长宁喃喃道:“何止,他都能叫燕郡吃了亏。”

她叹一口气。

“小玄,你和我说起李知微的时候,我只以为是你……再加上他身世清白,没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势力纠缠,我还想着,他家计艰难,如此还可以两全其美,可没想到。”

裴照元笑了一下,长宁读懂了他的意思,大概是“我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影响最终判断?”

她讷讷垂眸:“他去吏部上值第一天,皇兄就叫他进宫。怀恩和我说,当时,善思正在和老虎玩耍,见了李知微,叫了声爹爹,后头就再没说什么了。后来李知微走了,怀恩问他,怎么叫了声爹爹以后就不说话了,他说……”

“他说,爹爹不理他,一定是有事忙,忙完了,就会回来找他。”

“进宫第一天,老虎哭着说想娘,善思一滴泪也没有。”

这样的孩子,真的能安安心心,做皇帝的儿子,忘掉自己的生父吗?

倒不如像老虎一样哭嚎,哭过了,也就好了。

善思不哭,是因为他相信和李知微总会见面。

就像在昭文院读书时候一样,父亲只是去读了一个很长、很长的书,总有一天要回来。

长宁抚摸着胡床上的绣垫,“小玄,你小时候,你爹爹陪你多久?”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不管是他,还是长宁,哪怕是皇帝,他们是在保姆侍从的环绕下长大的。

而善思。

“他长到五岁,和李知微一天都没分开来过!”

她猛然觉得李知微挺可怕。

李知微的思路和常人不一样。

普通人遇见一个先天不足的孩子会怎么样?心狠的直接扔了,心软的留下来喂养,哪天死了也问心无愧。

多少人会去医治?

那天皇帝和她开玩笑,说大亏特亏,给这孩子开的药、穿的衣、用的饭,无一不是最精细的,甚至超出了寻常皇子,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用什么东西会起疹子发痒,咳嗽发烧。

用最好的东西,才能养得稍活泼些。

他说,善思是挺聪明的,可如果最后选了他,万一夭折,不是穷折腾吗?

到时候还得再来一遍,真烦啊。

连皇帝也在考虑养育善思作为继承人的成本。

病秧子,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钱和精力都白花了!

贫穷的李知微是如何支撑这样一个孩子的运转,无怨无悔把他养过五岁?

并且没有一个新的家庭,没有新的妻族势力加入。

他清白像是在刻意等着这场选拔。

这样的父亲,真的能安安心心,忘掉自己的儿子,组建新的家庭,安享荣华富贵吗?

长宁不相信。

裴照元语调温和,像对妹妹说话,甚至还开了个玩笑。

“五年而已。孩子忘性大,善思和老虎玩得好,若分开天南海北,再过五年,也就对面不识了。”

这也是皇帝为什么选五岁孩子的原因,五岁的孩子不记事,再大些,就记得自己的父母了。

长宁从那种悲伤惊悚的情绪里回过神来,忽然想,其实也是这样子的,母亲的老宫女对她说,她生下来的时候,母亲一直抱着她,从没有远离她,甚至亲自哺乳。

可这些,她都忘了,倒是养母王皇后的记忆更深刻些。

慈云寺落成的时候她参拜观礼,脑子里第一反应,也是王皇后,不是亲母。

唉……

裴照元最后说了一句话:“霞儿,你我此生已有世间至贵。”

“——当为子孙计。”

长宁尚在怔愣,裴照元俯下身,从她手里抽走了牡丹,又叫侍从过来服侍,便离开了。

长宁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吩咐道:“叫妙觉来。”

大概一刻钟,妙觉就在侍从的护恃下过来了。他不穿任何皮毛的衣服,在冬天时就比别人裹得厚一圈,脸上也因为长日素斋,瘦削得可怜。

花棚他没有来过,所以走得很小心。

他不爱用拐杖,就用脚尖前探,长宁也不催促他,任凭他一点点挪到跟前:“阿觉,这几天你在做什么?”

妙觉说:“念经。”

长宁虽然信仰佛教,但很大部分是表面功夫,她可怜妙觉露在外面通通红的手:“大过年的,休息休息吧。”

妙觉摇了摇头。

长宁问:“那你在念什么?”

妙觉说:“往生咒。”

长宁皱眉:“为什么?”

妙觉笑一下,眼睛虚空:“殿下,念过三十三万遍以后,就可以见到母亲了。”

长宁顿住了,过了会儿,她试探道:“阿觉,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也许她还活着?”

妙觉说:“是善思的母亲。”

他面上涌现出一种夸张的期待,笑起来的时候,十分明显。

“殿下,我已经用眼睛报偿了我的生身父母。除夕夜的时候,陛下说要和父母在一起。我没有地方去,是善思收留了我,叫他的母亲作我的母亲,我愿意为他诵经。”

那天最后,妙觉还是回到了公主宅。

长宁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她想了想,又想了想,觉得寒风一丝丝透进了棚中的春天:“这么说,你希望和他做兄弟。”

“当然!”妙觉兴奋点头,又找补了一下:“是教义上的,不是尘世上的。”

他知道善思的身份,也许是未来的皇帝。

这是他一个僧人不可高攀的。

他在寺中修行时,师兄也劝过他,不要和皇室牵扯太深。

可……可殿下真的对他太好了,好到妙觉无法拒绝。

就像现在一样温声细语,她身上浅淡的芬芳传度过来,拉住妙觉冰冷的手。

“我知道,阿觉,我知道,在我面前,你不用多想,我以前和你说过什么,你忘了?”

妙觉说:“我没忘,您没有孩子,我没有母亲,我……我把您当做自己的母亲,您把我当做自己的孩子。”

长宁没回答她,闭了会儿眼睛,发现眼前一片漆黑,什么色彩都没有,明明花香就在鼻下,可就是什么都看不见,春天和冬天没有区别。

这就是没有眼睛的苦楚。

她睁开眼,道:“裴见濯无礼,罚金二十斤。”

按理说,要惩罚羽林备身,要皇帝下旨。

但长宁公主说话,和皇帝说话是一样的。

懿旨隔了一道小门,迅速传过去,李知微和善思并排坐着,描摹花瓶里的姚黄牡丹。

裴照元起身去领了这道旨意,瞥见父子俩各自纸上的牡丹花。

善思没学过画,画得七歪八扭,可以理解,毕竟小孩子手不稳。

不巧,李知微也没学过。

画画又费笔又费纸,他连勾两笔都不舍得,拿根树枝在沙子上画几条线也就差不多了。

不过裴照元要教善思画画,他就在旁边听着,最后还拿了张画纸。

裴照元回来,停留在他的画后:“用墨如此之淡,是在有意效仿山水风韵吗?”

李知微淡然道:“是我多加点水,这样就可以用得久一点。”

裴照元:“……”

他把明文交给侍从,让拿去西院交钱,李知微忽然转头道:“我来交吧。”

裴照元失笑:“二十斤而已,他还是出得起,你少加几滴水就省回来了。”

他是说李知微毁了这罐颜料。

善思画好了画,侍从把他的画纸拿走,吹风烤火,纸面上波光粼粼。

不知是贝壳粉还是金箔。

李知微执意道:“原是为善思的事罚,还是我来。”

善思听了自己的名字,转头。

这两天他待在家里,没有出门,如果是“他的事”,那只有前几天神秀寺的事了。

他问裴照元:“姑父,二十斤金是多少文?”

裴照元不愧是裴照元,几乎下一秒,他就给出了答案:“三千二百万。”

二十斤听起来没什么,金听起来也没什么,三千二百万就垒成了一座钱币的山。

李知微不清楚李守安一年是多少费用,只记得家里捉襟见肘,偶尔还要花嫡母的嫁妆。薛延祚的俸禄他清楚,零零总总加起来,四十贯一年。

做八十年,从二十岁做到一百岁,刚够裴见濯的一次罚款。

裴照元用眼神询问李知微,还给吗?

李知微仍道:“我稍后交到公主府去。”

裴照元说:“好啊。”

李知微害怕钱不够,紧急清点了一下财产,发现自己的财产已经滚上了不可思议的高度。

善思在旁边问:“三千二百万,是多少个一百?”

李知微和他算了算,又叫人去取金。

善思得到了一张烤干的画,金光闪闪,很是满意,在房里到处乱看,最后决定贴在李知微床头。

侍从去拿浆糊,善思一边欣赏自己的画,一边提醒:“爹爹,咱们可以换成铜钱给她。”

既然裴见濯是因为他和燕郡公主的事被罚的,那罚金,作为补偿,最后自然也是给燕郡公主的。

最好让她一枚一枚数,数三千二百万。

可最后李知微还是取来了金子。

二十斤,沉甸甸的一箱,善思提都提不起来。

“罚二十斤金,不是三千二百万文,即使价值相同,那也不是人家要的东西,姑姑会不开心的。”

李知微对善思说。

“更何况,她也不会自己去数的,这么做,不过是连累底下人罢了。”

善思低头,想了一阵:“可是……”

可是他被燕郡排挤了,燕郡还去姑姑面前告状。

李知微摸了摸他的头:“外祖父以前就是做这个的,他每天要收钱,算账,清点,入库。如果有一天,他要数完三千二百万的铜钱才能回家,那娘、小姨、舅舅在家里,要怎么办?”

清晰可感的人,而不是面目模糊的侍从。

善思低头说:“我知道了。”

他再一次看过灿烂的,装了一箱的金子,他没怎么见过金子,除了在长宁等人的头上,并不知道它的昂贵、稀奇,只觉得它和自己画上的那朵牡丹是一个颜色。

李知微让人把金子送走,结果一刻钟后,侍从又回来了:“大王,殿下说,已经有人交了钱,就不要您的了,请您收好。”

见濯还没回来,知不知道这件事都不一定。

那能是谁交的?

李知微转出房门,裴照元正在亭上远望。

夜风凛凛。

李知微没头没尾地喊一声:“相公。”

裴照元转过头来。

李知微说:“我钱都预备好了。”

裴照元一笑:“可我没有预备好。”在风里,他说:“我不想让你给他交钱。”

李知微沉默以对。

裴照元问道:“不知你省了这笔钱,能不能多用些颜料?”

李知微静默良久:“我还是不画画了。”

裴照元也不生气:“那,我教你打马球吧。”

亭下,是一片丰茂芳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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