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释怀/14 不勇敢,也没关系的。

七杀 九月草莓 4002 2026-05-30 07:24:21

米敢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在编排一部很失败的剧本, 剧本里描绘的演员和剧情都是如此不尽人意。

父母对他的要求很高,却没时间教导陪伴他,就那么放任他一个人摸索着成长, 如果他没有走上他们预定的道路,还要回头怪他为什么没有长成他们期待的模样。

上了学,他也是班级里的边缘透明人物,不敢参与进集体, 不敢交朋友,不敢大声说话,甚至不敢举手回答问题。

常有人说他父母给他起错了名字。

他也觉得。

米敢米敢,怎么到头来什么都不敢。

他凑合着从小学念到高中,高考考了个凑合的成绩,又升到大学。

他总能听到这样的话,说他这不敢那不敢,没有一点担当,这样的性格在哪都不吃香,等进入社会,他迟早会因为性子吃亏。然后劝他, 让他改,让他外向一点, 勇敢一点。

米敢把这些话听进耳里,可是事情哪有说起来上下嘴皮一碰那么容易, 性格又不是错题,说改就能改?

好在,他这性子还没真正带给过他什么困难,他暂且是安全的。安全就代表他暂时还不需要做出改变,还可以在他的壳子里胆小久一点、躲久一点。

后来, 米敢开始了自己的大学生活。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在宿舍不怎么和室友交流,所以勉强也能算一个人睡觉。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继续这样孤独地在自己的世界里安稳度过大学四年,直到某一次公共课,在能容纳几百人的阶梯教室里,一个陌生女孩在下课后叫住了他,说想认识一下他,还主动加了他的微信。

那个女孩留着齐刘海,及腰长发,皮肤很白,不算很漂亮,但笑起来眉眼弯弯,眸子里像是盛着星星。

她是第一个试图闯入米敢世界的女孩子。

她完全不介意米敢的内向腼腆,反而还会觉得他这样的性格很可爱,说他像个缩成一团的小仓鼠。

她不会怪他话少,他沉默的部分会由她来填满,她好像永远热情,永远和他有话讲。

偶尔几次相约出游,女孩带着米敢尝试靠近那些他以前从不曾靠近的热闹,当他和旁人交流沟通的桥梁,永远温柔永远耐心地引导着他。

再后来,女孩跟米敢表了白,她说她喜欢他,问他愿不愿意当自己的男朋友,和自己谈恋爱。

米敢当然是愿意的。

女孩在他眼里就像是闪耀的星星,他早就已经被她的光芒和热情吸引。

这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也从未拥有过的偏爱。

他和女孩开始了他们的恋爱。

虽然嘴上不说,但米敢曾经在心里发过誓,他要一直对女孩好,要对她很好很好,要和她结婚,要喜欢她到永远。

那时候,他真的以为他们能走到永远。

米敢对这段感情有信心,他相信,无论怎样,自己都不会变。

他的确没有变。

说来可笑,这段感情失败的原因,也正是因为他的“不改变”。

事情的起因是女孩在外跟人起了冲突,米敢没有表示,也没有帮腔,这让女孩在外人面前受了委屈、丢了脸面。

情绪上头之时,女孩跟米敢提了分手。

米敢虽然不解,但看她哭得那样崩溃,他还是如她所愿,与她分开。

但他是真的不明白。

明明女孩在与他成为情侣之前就知道他这个人是什么样子,当时她说过会包容他理解他,可是为什么,才过了这么点时间,她说过的话就都不做数了,反倒开始责怪他太过怯懦。

明明自己从未变过。

破天荒地,米敢第一次主动萌生出了想改变现状的念头。

只是,要从哪里开始改变呢?

米敢做事总是犹豫,这次也一样,他有点想要尝试让自己勇敢一点,可迟迟也没有决定好要从哪儿改、怎样改。

直到有天他走在路上,突然听见一道稚嫩的声音朝他这个方向喊:

“哥!你是来接我的吗?!”

米敢愣了一下,抬眼看,见是四个不良青年在巷子里堵了一个小学生。

他立刻猜到那小孩的呼唤是为何。

如果按米敢一贯的处事方式,此时此刻,他应该假装没听到,然后收回视线,快步走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就在低头离开的念头涌上、并即将占据心头之时,他耳边忽地传来分手前、女孩流着眼泪在他面前控诉的模样。

“我要的是男朋友,不是影子,不是跟班!你平时这样也就算了,至少在我面前,你能不能有一点保护欲,能不能勇敢一点,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说两句话?!

“你到底能不能主动去保护点什么?!”

……

等回过神,米敢已经攥紧拳头,抬步走向了那个孩子。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勇敢。

可惜,结局并不算好。

米敢懦弱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点勇气也只换来了一通嘲讽和奚落,当然,除此之外,还有摔破的额角,和一副碎掉的眼镜。

就像是瑟缩在安全屋的动物第一次试探着将腿脚伸向外界,还没踏到实处,却先受到了最恐惧的疼痛与伤害。

他慌张地把腿缩回来,自己舔舐伤口,从此,再没了试探的勇气和心力。

米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大约是生病了吧,在那之后,他总是被迫回忆自己的懦弱,在脑中重复播放自己听过的那些伤人的话语,不断地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差劲,为什么连一次尝试都没法成功,为什么难得一次的勇敢却换不来一个好结局,为什么自己明明做了一回拥有勇气的人,却还是那么惹人厌,连他帮助的那个孩子都不愿再搭理他。

难道他真的是一个什么都保护不了的人。

直到米敢用一把水果刀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清醒又决绝地走向生命的最后一秒时,他还在思索这个问题。

他想,如果自己那天没有路过那条小巷就好了。

如果他能再勇敢一点就好了。

如果,他能保护点什么就好了。

米敢陷入了长久的、无边的黑暗中。

等再有意识,他已经回到了那条小巷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了又活了,他好像忘记了很多事,他再也听不懂过路人在说什么,唯独能听到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不断地提醒他——这个地方很危险,不要走进来,不要让任何人受到伤害。

他讨厌这里,可是任凭他如何努力也无法离开这里,他只能游荡在这狭窄阴暗的巷子中,驱赶着走进这里的路人。

后来,他才想起来,这里是他一切噩梦的起点,他曾在现实和无数个梦里看见那些混混的笑脸,还有远处拐角后那个缩头缩脑的孩子。

也想起来,他闹了个大笑话,学别人见义勇为没成,反倒被推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听了一通刺耳的奚落嘲笑。

如果他是这段剧情观众,也会觉得剧情里的自己是一个懦弱的失败者、悲惨的可怜虫。

可是,

可是……

“对不起,哥哥,是我不够勇敢,我当时太怕了,我没敢留下,也没敢回来扶你,是我太胆小了,是我没有担当,我怕他们抓住我,我怕你怪我给你找了麻烦后自己跑掉,真的,真的对不起……我至少应该回来说句谢谢你的,哥哥,我当时以为我完了,还好你路过,还好你肯理我,过来替我出头……”

这些话落在米敢耳里,令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看着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小脸,仿佛通过他抓住了记忆的线头,轻轻一扯便带出一串往事。

男孩的脸与脑中逐渐复苏的记忆重合,米敢张了张口,说出的话却不是怪罪,而是有些不可置信:

“我……帮到你了?”

“……”田岭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点头。

他大口呼吸好久,等到抽噎好一点,才断断续续道:

“我那天包里揣了一千块钱,是我妈让我带给我奶的……我,我绝对不能让他们发现那钱,不然我妈一定会打死我的,所以,所以我跑了……还好,还好有哥你,出手帮我,我那天之后真的一直在后悔,后悔我不该自己跑了,后悔我事后至少应该回来看看你、问问你好不好、帮你处理一下伤口、说句谢谢你,但我……”

田岭抽噎着,努力许久才道:

“我……我不敢……”

“不敢”。

这两个字,米敢再熟悉不过。

他张张口,看着面前那双和当年的自己不同又相似的、怯懦闪躲的眼睛,然后,本能地,给了他自己一直期待着、却从未得到过的一句:

“……没关系。

“不勇敢,也没关系的。”

心里好像有什么郁结随着这句话静悄悄地解开了,米敢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甚至冲田岭笑了笑:

“……我有帮到你就好了。”

这话说完,米敢的身影肉眼可见地在一点点变得透明,刘涟看着他,知道这是冥灵的执念得到化解的表现。

他松了口气。

没想到事情会这样轻松。

一个真的没再逃避、勇敢地面对了自己的梦魇,说出了心里的歉意和道谢,另一个竟也愿意赠他一场释怀,放过他,也放过了自己。

心里积压了多年的大石落下,田岭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刘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聊表安慰,一边回头去看旁侧的戚长缨。

戚长缨靠在墙边,低着头,好像完全没有注意他们这边发生的事。

对此,刘涟心里有底。

行动开始的前一晚,刘东风提前跟刘涟交代过,说他七哥的身体不太好,这两天总会出现失去视力和听力的情况。所以,如果任务途中戚长缨病发,刘涟需要及时察觉他的异常并照顾好他。

眼见着米敢这边差不多了,刘涟想去看看戚长缨现在怎么样。

可在转过视线的前一秒,他眼尖地瞥见米敢趋近透明的身形中似乎有一缕黑气一闪而过。

与之同时涌上心头的,是一股刘涟从未感受过的、极为恐怖强烈的不安。

耳畔好像掀起一片尖啸。

黑气如闪电一般游蹿向旁侧的戚长缨。

那一瞬间,刘涟几乎没有思考,他抬步奔向戚长缨,边从袖中抽出一物。

在黑气触碰上戚长缨的前一秒,他用身体护住他,同时抬手用法器挡在自己身前!

巨大的冲力令刘涟控制不住地后退半步,后背撞到了戚长缨身上。

戚长缨下意识抬手扶住他。

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风。

“怎么了……?”戚长缨低声问。

“……”刘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就算回答了,戚长缨也听不见。

他咬着牙,手持一把小臂长短的黄铜细剑,死死挡住那缕黑气的入侵。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飞速跳动的声音,响在耳边,震耳欲聋。

几个呼吸间,冷汗已经自他额角流淌下。

米敢的身形已经彻底消失,田岭听见动静转头看清了他们这边的情况,吓得尖叫着贴上了墙。

一直等在巷口附近的刘东风和霍为听到这声惨叫,忙冲进来查看情况。

待看清刘涟和他身前那缕气息极为危险霸道的黑气,刘东风脸色巨变,忙掏出法器朝刘涟奔去。

可在那之前,黑气已如利刃般又逼近半步,刘涟的手腕微微发着抖,眼看着就要脱力松手——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下去时,身后有人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腕。

戚长缨虽然看不见听不见、几乎失去了对外界的全部感知,但他似乎能隐约猜到此刻发生在身前的事。

他握住刘涟的手腕,与他一起握紧手中的黄铜细剑。

他也借刘涟的手感受到了攻击所在的位置,于是下一瞬,腰间弑神锥随他心念而出,像破开一层薄纸一般,轻松绞碎了那缕异常凶猛的黑气。

拼尽全力抵抗的力道瞬间消失,刘涟向前踉跄一步,被戚长缨扶了一把才勉强站稳。

他抬手擦擦自己脸上的冷汗,顺带低头查看一眼自己的法器。

这是刘东风花了大价钱请本家前辈炼给他防身用的,品质已属上乘,如今,细剑表面却已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裂缝。

如果刚才再多撑一会儿,这法器怕就要彻底碎掉了。

刘涟暂时顾不上心疼,他把细剑塞回口袋里,看了一眼已去查看田岭情况的霍为,又看向朝自己奔来的刘东风。

刚经历过生死关头,刘涟来不及后怕,也来不及感受劫后余生。

他抓住刘东风的手臂,先着急道:

“爸!七哥,七哥发病了!”

“好,好,我知道了,你有没有……”

刘东风刚把一切收进眼底,此刻脸都被吓白了。

他哪还能顾得上戚长缨?他先上下打量刘涟一眼,还没来得及确认孩子是否无恙,口袋里的手机就不合时宜地发出了烦人的铃声。

刘东风骂了一句脏话。

他的手机里放着两张卡,两张卡的来电铃声不同,一张私事,一张公务。

此时的铃声正是来自不接不行的灵监局。

刘东风握握刘涟的肩膀,算作安抚,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滑了接通:“喂?我刘东风。”

也不知电话里的人说了什么,令刘东风本就不好的脸色变得更差了点。

等一个短暂的电话打完,他的眉头已经紧锁。

“坏消息。”

挂了电话后,他闭眼深深呼了口气,兀自消化片刻后,他抬眸扫视一眼在场众人,宣布了自己刚刚得到的消息:

“诸葛千仪失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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