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七坠入了一个遥远又漫长的梦境。
梦里的主角令他觉得陌生又熟悉, 那本该是个和他隔了一千年时光、与他毫无关联的人,可偏偏他时常会在混乱无序的梦中窥见那人人生一隅,像个旁观者一般捡起那些遗落的、碎片般的故事。
那些剧情的发展时常在他预料之中, 对他来说,那一切真实得像是已经经历过一次,熟悉到令他怀疑自己就是那个人,可醒后, 也却又没法凭自己完整串起那些缺失的因果。
直到今日,尘封的记忆如浪潮般涌来,像走马灯一般一帧帧在眼前浮现,那种不上不下的悬空感才终于消散。
那令他确定,在那个漫长的故事里……的确,他名戚长缨。
他在西北的风沙与暴雪中长大,儿时骑着军营那些叔叔伯伯们的脖子玩闹,大了便在父亲的监督下有模有样地读书习武。
等再长大点,他和士兵们一起接受操练,慢慢从普通的大头兵做到小旗长、再一点点做到先锋官。
军营的生活很枯燥,也很残忍, 京城与他年纪家世相仿的公子们每日只需对付功课,可他在漫长的时光里最常面对、需要不断克服的事情, 却是死亡。
幼时陪他一起玩耍的叔叔伯伯们在他成长的过程中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变成了沙场上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起初, 戚长缨很难接受这件事。
可当他为此而悲伤痛苦时,父亲会严厉地命令他擦去眼泪,告诉他,为了守护而死去是一种荣誉,叔伯们希望看到的是你替他们扛起信念的勇气, 而不是懦弱的哭泣。
于是后来,面对再多再惨痛的别离,戚长缨都不会哭了。
至少不会在父亲面前哭。
当然,他的生活除了死亡,偶尔也能见到新生。
那次,军营的马儿怀了孕,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突然有那么一天就迎来了生产。
那天戚长缨正好在马厩里选马,见状,便手忙脚乱地和马厩的小兵一起为它接生。
一切都乱糟糟的,好在结果皆大欢喜。
马儿顺利诞生,他看见瘦巴巴的小白马沾着一身血腥味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睁开了那双宝石一样的眼睛。
那种感觉实在太奇妙,戚长缨忍不住抱了抱小马,然后向父亲要来了它。
他给小马起名叫千山,他迎它降生,陪它一起长大,后来,它陪他跨越千山,生死与共,一路征战。
戚长缨的故事,总是不停穿插着这样的离别和相遇。
遇见得多了,失去得多了,他便习惯性地不再轻易往新的相遇里投入太多感情,似乎只要这样,面对生离与死别时便能少痛几分。
可他这样的人,天生容易被情感打动,每一次失去,都像是从身上活刮下来一块肉,令他痛不欲生。
到后来,他几乎已经麻木,在一遍遍练习中,他学会了坦然地接受一切分别,学会了平静地面对命运的所有安排,或者戏弄。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无声送别身边每一个离开的人,然后等有一天,自己也静悄悄地从世上离去。
可当他真的走到了这一步,即将放下命里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使命和重担、自己做那个离开的人时,却有人告诉他,他不允许。
那个人,拥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
好像永远冷漠疏离,游离于人世之外,像天边抓不住的一缕风、一朵云。
戚长缨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走向了属于自己的死亡。
那一刻,他从没想过自己能与那双眼睛的主人纠缠那样久。
久到一千年后,他几乎忘却了一切,可在烧灼千年的火光下、再次与那双眼对视的那一刻,他还是能感受到灵魂深处传来的震颤。
或许这就是所谓命运。
他忘记了当年的一切,忘记了与他约定的人是谁,耳畔却像是有人悄声告诉他——
等到了。
当年,那人一句“你等我”,让戚长缨在烈火与黑暗中等待了一千年。
等他做什么呢?戚长缨不知道。
只知道那人带给他的因果与羁绊将他们紧紧勾缠在一起,一场死别进行到最后一刻,位置忽然颠倒,该活的人失去了一切,却将他强留在了人间。
可是在羁绊与因果之外、在忘却前尘后,心底悄然生长出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那个人说,这些是痛,是恨。
它们那样浓烈,像是绞缠着他向上攀长的荆棘,在带给他痛苦的同时,又让他在一切因果羁绊尽数断裂、终于该彻底消失的时候,生出了从未拥有过的执念。
令他咬着牙,生生爬回了人间。
戚长缨知道,自己想给那个人的从来不是痛,也不是恨。
可只有在抛弃所有的记忆,忘记所有的伤害和痛苦,再一次重新认识那个人的时候,戚长缨才能坦然地将那句话说出口。
抱着他的时候,亲吻他的时候,交换欲望和温度的时候,他总是一遍遍说着……
我爱你。
我真的很爱你。
……诸葛扶桑。
戚长缨猛地睁开眼睛。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上水面得以大口呼吸,他恍然从漫长人生中醒来,下意识去看周边的一切。
书院堂屋,因为已被闲置许久,这里的香案和窗框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窗外天色已然大亮,有风吹进来,山间春日的早晨,过路的风还带着些冷。
戚长缨撑着地面坐起来,随着动作,晕眩感复又漫进脑海。
他闭眼缓过片刻,想起身时,才注意到自己身上还盖了一层柔软的布料。
他垂眸看了一眼,昨日的记忆逐渐复苏。
身上是扶桑昨天穿的外衣,手边的桌案上还有一只开了盖灭了火的小铜炉。
梦里度过的时光太漫长,戚长缨回忆许久才想起自己这一觉睡前发生了什么。
他脸色一白,立刻起身,期间听见腰间硬物碰撞的声响,他垂眸看了一眼,果不其然,是弑神锥和蛇骨钉。
戚长缨整个人都微微一僵。
他不自觉屏住呼吸,而后抬手,指尖带了些颤地、很轻地抬手抚摸了一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他像是从那戒指上感受到了什么,这才终于找回呼吸的能力,可还是一刻不敢放松,立即快步冲出堂屋,朝书院门口去。
“哎……诸葛七?”
刚刚迈过书院门槛,戚长缨便听到熟悉的声音。
他下意识回过头,见是刘东风和诸葛不惑。
还不等对方说什么,他便先开口问:
“看见扶桑了吗?”
“扶桑?”诸葛不惑有点疑惑:
“你俩不是有事没事都黏一起吗?他在哪儿你不知道啊?对了,刘警官来找你要接你回总局……”
“抱歉。”
戚长缨罕见地打断了他的话,也没时间解释,自顾自朝本家废墟的方向走去。
他这模样,就算再迟钝的人也能意识到是出事了。
刘东风和诸葛不惑对视一眼,赶紧追上去:
“什么意思?扶桑不见了?”
“嗯,昨天傍晚他把炼好的法器交给我,不知用什么手段让我陷入昏睡,我刚刚醒来,他人已经不见了。”
“这……”刘东风皱皱眉,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毕竟戚长缨之前提醒过他,扶桑或许有拼命的想法:
“你怀疑他放倒你,然后一个人进了催行门?”
“不是怀疑。”戚长缨蜷起手指,感受着那枚戒指的温度:
“我能感受到他在哪里。”
扶桑进催行门,原本不必他们如此大惊小怪,毕竟他的能力摆在那里,之前也早就跟他们预告过,自己是必须要再进去一次的。
但是这段时间,戚长缨明显能感觉到扶桑的异样。
他的身体撑不住了,各种症状显露,每一天都在接近死亡,可扶桑的反应却异常平静。扶桑绝不可能接受他在自己眼前再死一次,这样表现,只能说明他心里有数,并且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
戚长缨知道,以他极端的性格和对爱的理解,他一定会在有限的时间里选择最烈最狠绝的方式,像千年前一样,就算连一滴血都不剩,也一定要给他的人搏一条生路。
扶桑非常自我,已经决定的事绝不可能因别人改变,打定主意要做的事也绝不会和旁人商量透露,只会默默安排好需要的一切,自己主宰每一步。
旁人要是想了解他的想法,要么靠他自己说,要么只能去观察猜测。
戚长缨观察到了,也猜到了,但……
“你先别急,我看看……”
刘东风上前检查本家的结界,原本想打开结界放他们进去,可很快就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咋啦?”诸葛不惑不免跟着紧张了起来:“那家伙真在里面?”
“嗯,结界被做了改动,肯定是他进去后改的。”刘东风紧紧皱着眉:
“我解不开了。”
“……这疯子,到底要干嘛啊,做事前为啥不跟我们商量一下通个气?非要一个人闷着头逞英雄?我看他就压根不把我们当回事儿!”
诸葛不惑着急又生气,语气有些冲,恼完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诸葛七。
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就见刚才还焦急的人此刻反倒平静下来,就是表情还不怎么好。
想了想,诸葛不惑还是决定先开口安慰:
“呃……诸葛扶桑他主意大本事也大,应该没事的吧,我看这催行门和前两天比也没什么变化……”
说着,诸葛不惑还有点不自在。
自从知道了扶桑身边那鬼是戚长缨本缨,再看面前人那张和赤邪一模一样的脸、品他和扶桑间的关系,诸葛不惑总觉得别扭。
“……不,弱了。”
戚长缨微微皱着眉,目光始终落在远处那道露着红光与危险的石门。
“什么?”刘东风和诸葛不惑异口同声问。
“催行门后散发的气息……变弱了。”
这话说完,诸葛不惑重新看回那道门。
他瞪瞪眼睛,又眯眯眼睛,还是瞧不出门道。
他实在不知道,隔着这么远,这人是怎么看出的什么弱了强了。
他努力了很久也没个结果,正要把这一切归咎于“关心则乱”,想着还不如回去找几个人直接把这结界强拆了,谁想收回视线前,他还真从门后看见了什么东西:
“哎……”
诸葛不惑怀疑是自己眼花,整个人都快贴到了结界上:
“你们看那门后是不是有个人影来着?”
事实证明,诸葛不惑的眼睛没有问题。
催行门后暗红色的云雾间的确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后来那影子愈发清晰,有人从其后抬步跨出,是他们都熟悉的身影。
“那是诸葛扶桑吧?”
怕自己看错,诸葛不惑向旁边两人确认了一下:
“就是他吧?他就这么进到那门里去,然后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刘东风不敢确定,戚长缨也没什么反应,他们就看着那人悠哉地走着,离他们越来越近。
走近了,那人看到他们这三张表情明显不好的脸,什么也没解释,先勾起唇角轻笑一声:
“都站这干什么?”
他应该没有受伤,只衣服裤子上蹭了几道灰印子。
戚长缨扫了一眼他垂下的左手。
无名指上还戴着他昨天亲手为他戴上的那枚戒指。
“我靠,你一声不吭就进那门里去了?你吓死诸葛七了知道不?!你到底干嘛去了?我们都以为你噶了!”
到这时候,诸葛不惑才真正松了口气,他打量扶桑一眼,再次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才问道。
“死不了。”扶桑轻嗤一声:
“进去巡视一圈,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也要跟你们报备?”
刘东风的视线越过他,看了眼远处的催行门:
“你进就进,不跟我们通气就算了,一声不响改结界做什么?”
“外面的人可没我这么难死,帮你们把结界加强一下,防止脏东西跑出去,有什么问题?”
扶桑迈步穿过了那道刘东风研究半天也没能破开的结界:
“怎么,你们还想进去找我?不想活了?”
“你不打招呼突然消失,我们肯定得先确认你的位置和安全。”
刘东风看他顺利过了结界,也无声地松了口气,而后才问:
“门里面有什么,你发现了什么?”
扶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先反问:
“我以前说过吗?催行门后的怨气没有尽除,要么是戚长缨献祭没成,要么门后还有东西。事实证明,我的推测是对的。”
“……什么意思?”刘东风皱皱眉。
“催行门后锁了只赤邪。如今里头的东西,看似是没有清除干净的怨气,实际却是赤邪有意遮掩过的冥息。它不想让旁人察觉到它的存在,可惜,还是被我发现了。”
扶桑风轻云淡说出这句话,却将其他人吓了一大跳。
赤邪?
这世上真有第二只赤邪?
那万一这玩意跑出来……
略作停顿,扶桑又慢悠悠补充:
“放心,它出不来,否则早就自由了,也不必费心布这么大个局。”
“……局?”诸葛不惑有点听不懂他说话了:“什么局?”
扶桑却没有回答。
他看向了旁边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戚长缨。
戚长缨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盯着我看什么?”
扶桑微一挑眉,朝他走了两步,靠近他:
“不高兴了?”
“没有。”
扶桑抬手要摸戚长缨的脸,戚长缨却恰好转头往催行门那边看了一眼,错开了他的触碰。
扶桑指尖微微一顿,却也没有坚持。
戚长缨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在他垂手后才重新看向他,眉目温柔,弯唇朝他笑笑:
“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