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17k营养液加更)
名字乃世上最短的咒。
羽原雅之这个名字始终束缚着鬼舞辻无惨,如刺下的墨纹渗入骨髓,令他在往后的数百年里辗转反侧,在每一次忍耐饥饿的煎熬中恨恨咀嚼在齿尖,却从不肯将它说出口。
他不愿回忆过往,又拒绝放下过往。
伫立于墓坑前的鬼舞辻无惨双手满是泥土,面对那具半朽在眼前的尸骨,食欲与恨意一道疯狂溢出。
口中的唾液大量分泌,饥饿如火焰将胃烧得扭曲,本能在大脑中突突直跳的叫嚣。
——吃掉他。
——将他吞下腹中,让他与自己永远融为一体,再也不分离。
——让他的血与肉、骨与魂,从此永生永世属于自己,再没有人可以夺去。
梅红色的鬼瞳竖成猫似的一线,又如紧盯猎物的蛇,憎恨却又漠然,在深夜里亮得惊人。
他低垂着头,长时间没有动作,倒显得像是在悼念了。
最终,鬼舞辻无惨只是动手又将泥土盖了回去,没有伤到那尸骨半分。
在经年累月的磋磨后,他也不再如人类时期那般沉不住气,喜怒皆形于色。
他看起来更冷酷、更有威慑力,将一切情绪都压在最深处。
只有被触碰到禁忌时,那份暴虐的怒意才会透出一丝明显的波动,挥手将敢于挑衅他威信的下属彻底抹杀。
他在无意识学习羽原雅之。
就好似这样也当真有对方的一部分活在他的身体里,如同此刻那滴答淌落在地的大量暗血。
鬼舞辻无惨发出一声短促的呛咳,又有一股血液溅落、渗进泥土里。
在心神剧烈动摇间,他脱口而出了那个名字。
他打破了自己立下的禁忌。
而现在,神明将要来向他收取代价。
无数竹叶纷乱朝上卷起,如同一道自下而上的瀑布幕帘,将这片空间搅出混沌的动静。
方才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旁观的珠世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怔住,却又因鬼舞辻无惨喊出的名字而更加感到惊讶。
“羽原雅之?是那位供奉在神社里的羽神……?”
没人回应。
但有一只手伸出那道竹叶形成的幕帘,像是掀起帷幔那般,将它朝一侧拨开。
宽大标致的纯白绣纹狩衣搭配海松色里衬,长而柔顺的墨发披散在身后,又被一条丝带松松束在尾端。
这是曾经生活在平安京的贵族,才会穿戴的打扮。
如今是武家掌权的幕府当道,方便活动又能亮明身份的羽织加袴才是更流行的装束。
公卿式微,连带狩衣也不再是上层标配。
而眼前这位踏出竹叶幕帘的男人,正是穿着一身华贵风雅的狩衣,飘飘然仿若乘月色而来。
他的唇角始终噙着微微的笑意,抬眼朝这边望过来时,也总是令人感觉温和与文雅,透出一种自然而然的天生风度。
连刚才应出的话语,也是亲昵而愉快的。
只不过,鬼舞辻无惨的反应却并非如此。
甚至是另一个极端。
错愕的、震惊的、难堪的、恼恨的……那双往外渗出鲜血的鬼眸里有太多情绪搅在一处,强烈且鲜明,如同骤然击高的海啸,自最高点狠狠打向了他。
他张着口,却无法发出声音。
缺失的肢体没能再生,断裂的脖颈也没有愈合。
可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缘由,并不是这些。
在那双鬼瞳震颤般的倒映下,理应死在过往的幽灵重新出现他的面前,带着那份熟悉的笑意与气味靠近了他。
而后,这个活生生的幽灵又俯下身,伸出的双臂丝毫不介意那些血污,爱怜般将他揽在自己的怀抱中。
“真可怜呢,月彦,在这种时候才喊我的名字。”
口中吐出的话语也依然是含笑的,内容却令鬼舞辻无惨原本僵硬的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你怎么能容许有除我以外的人,将你欺负成这样?”
鬼舞辻无惨依然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呛咳出一口血,在面前的那件纯白暗纹的狩衣上沁出又一片污红。
因痛苦而鼓起的青筋在他剩下的那半截小臂、在他的太阳穴、在他的颈侧,在每一处能够发力的肌肉下,蜿蜒如游动的细蛇。
原本十分爱惜保养的那头长至腰侧的墨色卷发,如今被剪短至后颈的位置。
总是相当介意的外貌形象,此刻也因重伤而显得狼狈不堪,如同自高空跌落在地的蝼蚁。
无法愈合的伤口不断涌出止不住的鲜血,伴随着喉间轻微作响的咯血气音。
身体的巨大痛苦叠加精神的更强烈冲击,令那张总是骄傲与神气的漂亮面孔上出现了不可置信与拒绝接受的愤怒,却又交织着近乎空白的迷惘。
自信徒的呼唤中触发复生『命脉』技能,以满状态重新复活的羽原雅之逐一将这些细节印在眼底,唇角的笑意更为明显。
多么仓惶、多么窘困、多么惹人怜爱的反应啊。
他仿佛被溺入爱河里,连心跳加速的呼吸间也交融着对方的气味。
羽原雅之决定暂且不怪鬼舞辻无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终于愿意将目光与注意力移开,落在旁边站着的那两人身上。
由于站位问题,他先与一位身穿小袖和服的女性对上视线。
【接触到关键人物,激活相关副本事件——《决胜》。您将进入副本,沉浸且逼真地体验一段未来会发生的真实经历。】
【您可以选择不插手任何剧情的纯观影模式,也可以选择尝试任意行动的大胆探索模式,副本内的剧情与人物将会根据您的行为作出不同的反应。】
【是否同意开启副本?是/否。】
羽原雅之:嗯?这种时候给他弹副本?
可惜了,月彦一看就是受着重伤,暂时经不起折腾的状态啊。
希望之后再见到这位女性时,还能触发副本供他探索。
自打进游戏以来,羽原雅之第一次选择【否】,拒绝进入副本。
系统光幕关闭。
而后,他的视线再往站位偏后的另一位持刀剑士那边看去,也与对方正正直视上。
【接触到关键人物,激活相关副本事件——《传承》。您将进入副本,沉浸且逼真地体验一段未来会发生的真实经历。】
【您可以选择不插手任何剧情的纯观影模式,也可以选择尝试任意行动的大胆探索模式,副本内的剧情与人物将会根据您的行为作出不同的反应。】
【是否同意开启副本?是/否。】
羽原雅之:……怎么这人也给他弹副本?
刚复活就接连给他两个看起来似乎很重要的副本,该说他运气好还是不好。
羽原雅之看向依然在他的怀里轻微颤抖、却始终没有任何动作挣扎或言语咒骂的这位鬼王。
那双漂亮如琥珀血玉的鬼瞳此刻是涣散的,又仿佛凝着更深、更暗的恨意。
看了片刻,羽原雅之抬起一只手,用屈起的指节轻轻拭去淌过眼角的那行血痕。
他第二次选择【否】,关掉系统通知。
此时,只将赫刀虚点在身前防御的继国缘一终于出声。
“你不是鬼。”
他的表情波动不大,语气却能听出几分困惑,“可你也不是人类。”
人类做不到凭空出现,而对方身上的气息与其说是干净,甚至可以称得上神圣。
“那是羽原雅之,”
知识量比继国缘一丰富得多的珠世忍不住出声解说,“是供奉在神社里的羽止天司命,羽神,这个名号你或许听过。”
说本名或许还有点陌生,但羽神这个流传更广的称呼出来,继国缘一缓慢点头。
“听过。但是……”
那应当是神话了历史人物后,被虚构出的神祇才对。
珠世也是这么想的,双手攒成握在身前,目光谨慎落在羽原雅之身上。
“我的存在比较特殊。”
羽原雅之让呼吸都透出艰难与痛苦的鬼舞辻无惨将脑袋靠在他肩头,自己则将人打横抱起,看向另外二人。
“你们可以将我看作神明。只不过,”
“我的信徒,只有唯一的一位。”
…………
鬼舞辻无惨的意识终于恢复清醒时,发现自己躺在环境熟悉的寝殿里。
自从数十年前,他买下了这栋位于深山里的偏僻宅邸后,就一直居住在这里。
既远离平民百姓聚集的城镇,也避开了武家争夺天下的战火。
此刻,哪怕有障子门与屏风遮挡住阳光,寝殿内的光线也已变得明亮,能将布置陈设看得一清二楚。
鬼舞辻无惨的脑海尚未来得及整理出更多思绪,表情已先一步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来。
他的记忆是真实的。
那个早该死去六百多年的混账神官,当真如过往那般盘膝坐在床褥旁的榻榻米上,单手执扇,另一只手则托着腮,连微笑注视他的姿态也依然如此熟稔。
“月彦,你看看你。”
穿着被血污脏大片的狩衣,神官开口,唤出再无人会喊的这个亲昵称呼,叹息着对他说道。
“我只是一段时间没看住你,你便又闯出这么大的祸来,连自己也险些丢了性命。”
鬼舞辻无惨的鬼眸定定望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断臂依然没有长出缺损的肢体,脖颈处的伤口用自制绷带缠紧后终于不再往外渗血,勉强开始愈合。
从喊出羽原雅之的名字开始,他就一直没有再发出过声音。
羽原雅之与继国缘一谈判、商量的时候,他也始终闭起眼睛,仿佛双方话题的中心并不是他。
趁天亮前,羽原雅之由珠世引路,带着鬼舞辻无惨回到这栋藏身的宅邸时,都要以为他已经在自己怀里停止了呼吸。
似乎是那位名为继国缘一的剑士能力非常特殊,竟然硬生生压制了他原本极为强悍的再生能力,哪怕过去数个时辰,也只到勉强止血的程度。
羽原雅之也始终守在鬼舞辻无惨的床边,等他从极度的虚弱中慢慢恢复。
自从对方变成鬼以后,他还真是好久没见过他如此凄惨的模样了。
但鬼舞辻无惨始终不吭声,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倒是令羽原雅之一时间还有点摸不准这位好久不见的鬼王心里在想什么。
都已经换了一个开场白,还是不给回应。
羽原雅之思索自己是不是该采取更强硬一些的方式,或者干脆直接下命令。
难得的惊喜重逢,他还是更希望来一个温情版本的。
羽原雅之正沉吟着,忽然见到躺着的鬼舞辻无惨缓慢挪动位置。
他的身上到处都是赫刀砍出的伤口,没有双手也很难稳住重心。
于是,羽原雅之看着鬼舞辻无惨只能一点点朝他这边蹭过来,又用屈起的手肘撑高些身体,让自己的脑袋能枕在同样沾着血污的腿弯处,虚焦的鬼眸半睁半闭。
到此刻,他终于听见鬼舞辻无惨说出自重逢以来的第一句话。
低哑的、埋怨的、有气无力的,却似乎又杂夹着点连本人也没有察觉到的委屈。
“我一直都好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