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妞!”
陈循边喊边往里面跑,最后在某个警察的工位上看见了正在吃泡面的孩子,孩子也抬头看他,心花怒放地喊了声“爸爸!”
陈循火气腾地上涌,几步上前拎起孩子,扬手揍她屁股,妞妞旋着腰拼命闪躲。
“小孩子嘛,这年纪特淘气,回家好好教育下。”一位有些发福的男Alpha警察说。
妞妞被揍得嗷嗷哭,正好陆时骞也进来了,她赶紧躲到陆时骞身后去,抽抽搭搭地说着“打我干嘛”。
陈循一听,更是恼火,伸手就想把孩子扯过来继续揍老实了,一位女Beta警察拦住了他,“差不多就行了,你是……孩子爸爸?”
陈循胸口剧烈起伏着,“对,我是。”
“走吧,跟我去做下结案笔录。”
陈循咽下了火气,“好。”
鸡飞狗跳的画面暂时终止,妞妞仰着脸喊“叔叔”。
陆时骞从陈循的背影上挪开视线,低头看着孩子,“嗯?”
“我泡面还没吃完,可不可以再吃一点啊?”
折腾到现在,陆时骞也终于有了丝丝毫毫的疲惫感,他坐到一边的椅子上,看了眼那泡面,最终点了点头,表示默许。
妞妞破涕为笑,坐过去愈沿继续吃起泡面。
陈循脸色始终不见好,做完笔录,那张脸还阴沉着。
妞妞试探着偷看了几眼陈循,结果被吓得立马缩回去,埋头吃面。
陈循朝他们走过来。
陆时骞问:“都弄好了?”
陈循略显冷淡地“嗯”了声。
陆时骞说:“一会儿在附近找个地方吃个饭吧。”
陈循拒绝道:“不了,我带妞妞回趟家。”
陆时骞没说什么,目光再次落到孩子身上。人们常说,中年夫妻感情变淡,孩子就成了家庭里维系情感的纽带,他和陈循都没到中年,他的感情还很浓烈,但妞妞却已经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他万分庆幸陈循当年选择留下了这个孩子,孩子很可爱,他也很喜欢,这份喜欢一半来自妞妞本身,一半来自人类“爱屋及乌”的属性。
“我去外面等你。”陆时骞对陈循说。
妞妞这会儿有点怕陈循,可怜巴巴地抬起头,“叔叔,你就坐在这儿,哪儿也别去。”
陈循冷着脸,“我不打你,你吃你的。”
妞妞眉毛拧成了八字形,委屈道:“那好吧。”
陆时骞听父女俩一人一句达成共识,这才走出了派出所。天彻底黑了,陆时骞看见对面面馆准备收帘打烊,门口拴着的大黄狗懒懒地把肚皮贴向地面。
他低头点了根烟,青红色的火苗在黑夜里忽明忽暗,他缓缓吐着烟圈,视线不曾离开那只大黄狗。
不知过了多久,陆时骞弹弹烟灰,意兴阑珊地看着手里未燃尽的半截烟,这是第二根了,他向里望了一眼,一位小警察正拿着几页纸经过他视线。
这时,手机忽然响了,上面显示是他的助理。
对方跟他确认明天的会议安排。
陆时骞把烟夹在手里,“挪到后天吧,明天我不在公司。”
“好。”助理应下,“大概几点?”
“两点左右。”
“好。”
这通电话结束,陆时骞顺便给商务部的经理打了通电话,让对方完善标书的初稿,“要求还是我原先提的那几条,你们就照着这个模板往上套。”
对方询问最终日期。
陆时骞想了想,“尽快吧。”
“下次不许再乱跑了,听到没有?”
“听到了爸爸。”
父女俩的声音离他很近,陆时骞转身望过去,陈循已牵着女儿到了他跟前。
陆时骞对电话另头的人说:“跟他们招标文件上有差异的那几个地方,尽量写模糊点,重点是要突出我们的优势,技术部分你跟王朗对接下。”
说完收线,陆时骞捻熄香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吧。”他说。
三人坐上了车,汽车驶离派出所。
陈循还跟来时一样,一直盯着窗外看,妞妞大气不敢出,小小身体瑟缩在角落里。
陆时骞打破沉默:“真不用找家饭馆随便吃点?”
“不用。”陈循语气里缺乏温度,“她刚才不是已经吃过泡面了,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妞妞小声插了一嘴:“我还没饱……”
陈循侧目看向她,神情颇为严肃,吓得妞妞立马改口:“已经饱了。”
陈循厉声道:“下次再敢一个人偷偷跑出门,晚上泡面都没得吃。”
“为什么?”
“被人拐到山里去,天天只能吃土豆,米饭你都吃不着。”
“我喜欢吃炸薯条。”
鸡同鸭讲。陈循感觉自己的精力今天被透支光了,他很累很累,不想再说话了。
陆时骞淡笑一声,顺着陈循的话说:“炸薯条可不能天天吃,要听爸爸的话。”
妞妞重重地点了下头,“嗯!”
陆时骞今天车速不快,较之平时,还慢了许多,陈循虽然没怎么说话,但妞妞偶尔会蹦出几句孩子气的话,前者就得应她几声,他一边开车,一边捡着听。
人这辈子欲望太多,他刚毕业那会儿,只想着如何在纽约立足,千方百计想证明自己,美国有句谚语,“华尔街一头是天堂,一头是坟墓”,即便如此,他还是一头扎进了金融圈的欲望洪流。
忙忙碌碌了几年,后来辞了职,一下又被打回了原形,回头再看,这几年其实什么都没抓着。
活得像个苦行僧,彻底的赚钱机器。
他现在的欲望要简单多了,不过是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可实现起来,要比他在纽约扎根那些年还要艰苦。
汽车开到那条熟悉的巷子口,陆时骞踩了刹车。
妞妞率先蹦了下来,然后回头看着他爸爸。
陈循随后也下了车,拉起女儿的手就往前走,连一句告别的话都吝啬不给。
妞妞频频扭头看着站在巷口的陆时骞,觉得叔叔有点可怜。
打开门,家里黑灯瞎火,黄秋韵不在,陈循猜测估计是去哪儿搓麻将去了,他让孩子自己先玩一会儿,他去厨房给她做点吃的。
妞妞很意外,“爸爸,你不是不让我吃晚饭了吗?”
电饭锅里装着中午的剩饭,只够一个人的,陈循将这点饭盛到碗里,准备给孩子做一碗火腿蛋炒饭,正好冰箱里还有火腿肠和胡萝卜,“我怕你饿坏了。”
妞妞嘿嘿笑了笑,“我就知道爸爸是吓唬我的。”
有了这层认知,妞妞放开许多,胆子又肥了,偷摸溜到了巷子口。
陆时骞在车上抽烟,听到有人扒拉车门,他向外看去一眼。
“叔叔。”妞妞笑眯眯道。
陆时骞按熄了烟,把车门打开,“怎么回来了?”
“你怎么没走呀,是在等我吗?”妞妞天真地问,“可我今天要住在爸爸这里,我好久没看见爸爸了。”
陆时骞问她:“爸爸知道你又跑出来了吗?”
妞妞被人当场抓包,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我来看看叔叔走没走。”她又说,“看来爸爸还没有原谅你。”
陆时骞一怔,接着就听小丫头说:“你上次不是说你做错了事嘛,你肯定还没有跟爸爸道歉,不然爸爸肯定会邀请你去家里吃饭的。”
“陈溯洄!”陈循站在家门口喊,声音响彻整条巷子。
他今天快被这丫头折磨疯了,短短几分钟的功夫,人又没了。
“爸爸,我在这儿。”
陈循气急败坏地快步走过去,拎着她耳朵就走。
“疼疼疼。”妞妞肩膀一高一低被拎着走了几步。
“陈循。”陆时骞喊住了他。
陈循停住脚步。
陆时骞说:“可以聊两句吗?”
陈循让孩子回去吃饭,饭盛好了,在桌上。
两人坐进车里,一个驾驶座,一个副驾。
陆时骞的侧脸隐在路灯照射进来的黄色灯光里,看不真切,陈循盯着他看了许久,“打算一直坐着?”
陆时骞这才出声:“我明天几点过来接孩子?”
“不用来接,吃过早饭,我会把她到你那儿去。”陈循一把撕掉了大拇指上的倒刺,疼痛就在一瞬间,但他面不改色,“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时骞从手边拿起烟盒,下意识想抽一根烟出来,他看了眼身边的陈循,又默默将烟盒塞进了扶手盒。
陈循轻扯嘴角,了然地问道:“你出国那天,我去机场找你,后来又去了你们学校,你知道我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吗?”
陆时骞缓缓侧目,在不甚清晰的光影里看着他。
陈循自嘲一笑,“我饿了一天肚子,我妈带我去面馆给我点了一碗牛肉面,我连汤带水吃得精光,一滴油不剩。我那天是真饿啊,早饭没吃,那是因为我想蹭一顿免费的飞机餐,可飞机已经飞了,我没能吃着飞机餐……”他观察着陆时骞的表情,继续说,“我脚下的鞋是为了出国新买的,我还做了好多攻略,走之前我还跟佳影吹牛,让她到英国来找我玩。我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你是不是也觉得挺可笑的?这些场景这几年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时刻提醒我我是多么寒碜多么愚蠢。”
陆时骞抿着唇。
陈循摇了摇头,“没意思,真没意思,人生就是没劲儿透了,二十岁以前我还憧憬狗屁爱情,现在我最喜欢的是钱,穷日子过过来的,现在就想着多挣点钱,以后多吃点没吃过的。”
“循循。”
“叫我陈循。”
“陈循。”陆时骞声音低沉,声调缓慢,“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不能。”陈循平静地看着他,甚至还扯出了一丝笑,“我忘不了你嫌弃我抛弃我的事实,以后但凡我吃到牛肉面,它就会提醒我你对我干过的混蛋事。我一直想问你,你在国外那几年,有想过我吗?”
“想过,不止一次想过。”这是实话。
陈循笑了,“那我赢了,我这几年忙到没空想你。”
陆时骞沉默半晌,说:“我要怎么做才能弥补……”
陈循打断他:“怎么做都没用,我过不去那个坎,也不想跨过去。我这人不聪明,还很死心眼,我妈说我跟我那个死鬼爹一样,一辈子都是窝窝囊囊的命,她要早点告诉我,我一定会早点认命,起码还能在你身上留点尊严。”
说完,陈循推开车门,陆时骞却突然伸臂搂住了他的身体,气息吞吐在他的脖颈间,“原谅哥哥一次,循循,哥哥以后不会再把你一个人丢下了。”
陈循不为所动,嗤笑了声:“嘴上说说有什么用,你要真想挽回,就先去把当初祸害我的那玩意儿给割了。”他笑着转过头,冲陆时骞眨了眨眼睛,“哥哥,你去自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