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天在心满坡星梦

须眉为妻 此间了 2877 2026-03-21 08:24:45

送亲的队伍一连走了两个月,两个月间,齐瑜的公主脾气依旧时不时发作。

嬷嬷们要她去轿子里睡,她偏不,一定要睡在驾撵里,说是凉快。

跟来的嬷嬷不肯,又说是失了礼数,又说是公主皮子娇嫩禁不得颠的,齐瑜一概不听,一心要在驾撵里躺着。

周庭光无奈,只得给她在驾撵里铺了一层的狐皮,她白天睡觉,就躺在里面,有时在里头摆弄自己的东西,有时同周庭光聊天。

她问题很多,会问起周庭光的故乡,问起他的家人,问起打仗……

什么问题都问。

周庭光有时嫌烦,就故意装听不见,齐瑜听不到他的回答就会把帘子挑起来,一双眼睛骨碌碌地看着他。

周庭光往往就妥协了,心里抱怨她真是个幼稚又娇气的公主。

快到朔北了,将要路过一小片荒漠。

齐瑜躺在驾撵里,手臂伸到纱帘外头,随着驾撵晃来晃去。

周庭光用手遮着阳光,眯着眼朝前看,“大太阳的天,公主也不怕把手臂晒黑了。”

齐瑜不以为然,掀开帘子一角,头上的冠子被她随意地卸下放在一旁,露出一张素净的脸,“那又如何?胳膊又不经常露出来,好容易有一次机会,不把它放出来晒晒太阳吗?”

嬷嬷看见齐瑜的脸,惊叫一声,“公主,您怎么把冠子也拿下来了?!”

齐瑜瞪她一眼,“不要你管,又不是立刻就到了,等快到了我把冠子再戴上又不迟!再说,这冠子也太重了,头上跟顶了个桌子一样,我不要戴。”

齐瑜的驾撵里什么都有,都是周庭光想办法替她搜刮来的,什么小钗子,小娃娃,小话本……齐瑜没事就在里面捣鼓这些。

齐瑜在驾撵里翻了个身,那截手臂看不见了。

就当周庭光以为她将要安分下来时,她把脑袋伸出来,喋喋,“周将军,是不是要到你家了?我记得你家在章平。”

周庭光道:“我们此次不走章平,要从尊口去往永州。”

齐瑜叹气,“那不是可惜,你连家人一面也难见。”

周庭光向南面望,是连绵的山,看不到头,“即使到了章平,我们也见不到面。”

齐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是一望无际的枯黄,天边起伏着几座山,一点春意都没有。

她把头又伸回去。

大概在傍晚,他们才终于到了城中。

齐瑜坐了端正,发冠勉勉强强戴在头上,透过纱帘掀起的缝隙,她见到了尊口的街市。

只能算是一条街,甚至连市也算不得,街上的人穿的衣裳大都是一眼就能看出材质的粗布,街上的人,妇女占多数,她们大多头上插着木头雕的簪子或包着粗布,鲜少见到一个价钱稍微高点的簪子。

齐瑜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

到了下榻的驿管,官员搓着手等待,有些紧张,一是因为没接待过公主,二是因为尊口这地方实在是穷,驿管虽像样,但与其他地方相比就显得寒酸了,他们怕公主为难不满。

要知道,这可是传闻中,仁惠帝最喜爱的小公主。

周庭光也以为齐瑜要闹腾一番。

可齐瑜竟然什么都没说,周庭光一直将人护送到驿管里头,齐瑜抬头环视屋子一周,能看得出是精心布置过的,但看起来还是很寒酸。

周庭光原以为她此时要发难了,却听她说,“大哥一直住的朔北也是这样的吗?”

周庭光如实道:“回公主,朔北还要再差一些。”

齐瑜默然半晌,又问:“你的家乡章平呢?”

周庭光道:“回公主,和这里,一般无二。”

齐瑜瘪瘪嘴,“你们能住,那本公主也能住,叫那些吓得发抖的官员都回去!本公主又不是妖怪!”

齐瑜身为和亲公主,不能随意走动,周庭光又去街道上给她搜罗小玩意儿,齐瑜最喜欢周庭光带回来的一只草蚂蚱,放在手里宝贝似的看了又看。

周庭光没说,那个草蚂蚱是他自己编的。

到白马坡时,郑行川亲自带队来迎的人。

周庭光和郑行川有些交情,他在吉阳时,就是在郑行川手底下做事,郑行川对他多有提点。

周庭光要跪下拜见,被郑行川拦住,郑行川笑道:“我早就说你小子以后会大有作为!”

白马坡连个像样的驿管也没有,只在一处空地上设了个公主帐,里头什么东西都是新的。

前几天,齐瑜还安心待在帐子里,众人放松了警惕。

只是后来,她不知从哪里弄了件侍女的衣裳,换上了,跑了出去。

嬷嬷发现时,急得心都要跳出来。

得知消息的周庭光慌张起来,却不敢声张,匆忙带了几十个人分头找,只说有个小侍女不见了。

齐瑜和阮驹撞到了一起,阮驹脾气暴,齐瑜也不遑多让,两个人不多时就吵了起来。

周庭光是山坡上看到了被阮驹气哭的齐瑜。

齐瑜一把鼻涕一把泪,阮驹哄不好,在一旁着急,周庭光让后头跟着的小兵先回去通报说找着了,自己一个人下了坡。

周庭光的称呼让阮驹一愣,她完全没料到被自己惹哭的好看小丫头是公主。

阮驹大大咧咧,有些着急地询问:“你怎么不早说你是公主啊?”

齐瑜抽抽搭搭地抬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阮驹又开始嘴上不饶人,“我知道了,因为你是偷跑出来的。”

周庭光忙阻止阮驹,“姑娘,你少说两句,我这就把公主带回去。”

周庭光也不敢碰她,只能耐着性子催促,“公主,咱们回去吧。”

齐瑜眼睛还红着,她瞪周庭光一眼,“我不要。”

阮驹看她哭得实在是可爱又可怜,也夹着嗓子哄她,“回去吧,这次是我不对,公主,我给你道歉?给你磕头怎么样?”

见齐瑜不理,阮驹和周庭光对视一眼。

阮驹想起,她刚才急匆匆地,好像是要往哪里跑,一转头,不远处,是一个小山坡。

难不成是想要逃走?

周庭光顺着阮驹方向望去,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齐瑜要是跑了,他们这几千个人的脑袋也都不要想要了。

他脱口而出,“你要跑?”

齐瑜这次终于有了反应,她大声道:“我不是!”

瞧见周庭光的目光,她低下头,嗫嚅半晌才小声嘀咕,“今日,今日…是我的生辰。我只是想要去那个坡上看星星。”

周庭光怔住。

她想起和齐瑜闲聊时的一句话,白马坡那里有个坡,爬上去,像是能捉住星星。

他当时只是随口敷衍的一句话,没想到齐瑜记了这么长时间。

阮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可怜见的!就想看个星星,”她看周庭光一眼,“周将军,她今天生辰,你就让让她吧。”

周庭光冷下脸,“不行,这怎么可以……”

“周将军!”

齐瑜又瞪着他,“这是我在齐国的最后一个生辰,还是我及笄的日子!你怎么这么没有人情味!”

齐瑜转身往回跑,周庭光缓了半天,还是在阮驹的提醒下才追了上去。

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了,周庭光攥住齐瑜的手腕,齐瑜看到来人是周庭光,嘴一瞥,又要哭。

周庭光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说不得骂不得,他彻底投降,“好!我去和嬷嬷说!但是,我要跟着你!”

齐瑜的眼泪收放自如,她憋着笑,“这还差不多。”

夜晚风凉,齐瑜和周庭光坐在坡顶,周庭光不敢僭越,隔着还能再坐四五个人的距离。

齐瑜喋喋不休。

嬷嬷送来的披风,齐瑜不穿,偏要穿周庭光的,说是有温度,不要她再亲自捂热了。

周庭光再三闻了,确定没有什么异味,才敢把披风递给这个任性又娇气的小公主。

阮驹来的时候,天上星星已经满是了。

阮驹提了个桶,桶里都是新鲜的活鱼,她嚷嚷着叫身后的刘斐上去烧火,徐勿之拔腿就要跑去周庭光那里,被阮驹一把拉住衣领子。

“你去帮刘斐的忙。”

齐瑜不明所以,刘斐在她面前烧起一摊火时,她被吓得往后一躲,阮驹已经坐在了地上,把桶里的活鱼倒出来,“烤鱼吃!”

齐瑜心里有数,这地方,活鱼可不好弄。

阮驹问她,“这星空怎么样?和周将军说的一不一样?”

齐瑜回头看了一眼周庭光,“他就告诉我说好看,才没有给我形容是什么样。”

阮驹笑着道:“你倒是会选地方跑,这地方是我们几个常来的地方,白马坡最适合看星星的地方了。”

阮驹烤好了鱼,递给齐瑜,齐瑜犹豫半晌,还是接过去,周庭光嘱咐道:“公主,这烤的东西你没吃过,要少吃些。”

阮驹见周庭光坐得远,把人扯过来,“一起坐嘛!”

周庭光几乎是贴着齐瑜坐着,徐勿之见到他,就忙打听齐路和左临风。

周庭光开始以为是什么打听消息的,只敷衍了几句,直到听到阮驹喊徐勿之黑三,这才反应过来,“黑三?”

徐勿之道:“是我。”

周庭光笑道:“临风时常提起你,说他在朔北有个很黑的朋友。”

徐勿之笑着挠头,嘴上却骂着,“这个坏东西,又到处说我坏话。”

徐勿之问起江南竹。

阮驹有些好奇,“邶国那地方出美人,江南竹更是其中佼佼,那这江南竹是不是真如传言般好看?”

周庭光思考半天,点头称是。

齐瑜哼哼唧唧,“算是吧。”

徐勿之拍拍刘斐的肩,“我就说嘛!过去说二人恩爱,我还想着,大殿下那种人,冷冷淡淡的,能和人有多恩爱,现在看来,大殿下也是男人,也是有……”

周庭光咳了几声,徐勿之才反应过来齐瑜还在这。

齐瑜看着离自己看起来很近的星空,很不合时宜地开口,“我在路上看过一个话本,里头说每颗星辰都是一个人。要是人真能变成星辰就好了,永远都是亮亮的。”

一群人抬头向天空看去,寥寥几片云,满月圆润如玉盘,星星不多,彼此离得远,看着怪孤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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