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吐为快午间喧嚷

须眉为妻 此间了 3014 2026-03-21 08:24:44

“皋凌来找我,说他有要事要托与我。皋凌是我的上司,我不过是个小小的驿使…他是驿官。他要硬要我去做,我也难以拒绝,更何况,他还给了我这么多钱。”

“皋凌为何找你?他不可以自己做吗?”

“那天他有事,要去赴工部左侍郎闻良涛闻大人的宴。”

“他托你的是什么事?”

“送一封信。”

江南竹问:“你知道是哪里来的信吗?”

“不知道,内城里大人们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也不会去看。京城里走的信,不出京城,查得没这么严,也常有官员图快塞银子找我们。”

江南竹理了理下摆,“还有他人经手吗?”

“没有了。只有我一个人。”

江南竹睨向他,“你知道皋凌死了吗?”

李勒两天没睡,眼中血丝很多,他眨了眨酸痛的眼,“知道,他办完这件事后就失踪了,后来在巷子里找到的人,说是喝酒喝死了。所以我害怕了…你们来找我的时候,我不敢说…我怕我全家都留不住…”

灯火昏暗,江南竹上半截脸都隐在暗暗的影子中,李勒还是感受到了他的眼神,他感到自己被那目光穿透了,“你以为你自己真的是个好父亲吗?”

声音荡在明明空荡却挤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牢狱中。

“你赌博欠下钱的时候有没有想着家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时候有没有想着家里?”

李勒不知道他是谁,只是看他穿着,知道他非富即贵,况且,能擅自将他骗来审问,甚至用刑的,不是官员就是权贵。

他脑中转过许多人的名字,皇子、王爷……可都对不上。

这个男子总是如此的疏离,无论李勒坐得离他远,还是离他近,他都从这个男子身上感到了一种骇人的疏离。

江南竹将双手撑在桌子上,上半身微微向前探,李勒终于清楚看到他的眼神,静若深潭。他觉得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经不住小幅度地打了个挺。

他记得这个眼神。

他记得的。

在哪里见过来着…

他努力在脑海中搜刮着…

找到了!

他想起来了。

他曾经去围观看过斩首,周围人指着台上一个满脸横肉的刽子手说,这是已经砍了数百个脑袋的刽子手啦,他砍头干脆利落,他刀下的人死得也痛快,好多人都塞钱,让他给自己儿子砍头呢。

李勒抬头看向台上的刽子手,他此时正高高地立于台上,从上至下,看着跪在他下方的犯人。

他记得的,当时,那个刽子手就是这样的一个眼神。

冷漠,凄清。

这个刽子手的刀下死过太多人,忠臣、良民、佞臣、刁民,这些或肮脏,或赤诚的灵魂,都曾消弭在他的刀下。

李勒大叫,看到鲜血喷到他的脸上,溅到他微微凸起的眼睛上,他也只是转了转眼球。

可为什么呢?明明坐在上面的男子,穿着最好的丝绸衣,踏着最好的云纹靴,纤细风流,怎么会像身份低贱、粗鄙狠戾的刽子手呢?

李勒靠着吞咽口水解了自己喉咙的干涩,脑中终于将面前男子的话过了一遍,他觉得自己应该反驳对方的话,可是他该如何反驳呢?

他无法反驳。

他赌的时候,以为不会的,他以为自己会赢的。

只要冒一次险,他就能让家人过得更好…

他换信的时候,以为不会的,不会被查出来。

只要冒一次险,他就能弥补自己的过错…

他以为。

不会的。

只有他自己,这么以为。

李勒觉得有些难以呼吸,空荡荡的肚子开始闹了起来,一阵阵地痉挛,一涌而上的情绪中,有害怕,也有后悔,待他缓过来时,面前的椅子上已经没有了人。

李勒被拉了下去,有人需要他活着。

江南竹道:“令狐言。”

“这封信,一定和令狐言有关。”

“毁堤哪有这么容易?”

“令狐言死了吗?”

一连问了几句,周庭光能看出,江南竹情绪有些激动,说话的语速都快了不少。

江南竹似乎急着要出去,周庭光大步跟着江南竹,“令狐言还在大理寺。”

“没死就好。”

他停下来,将脸转向周庭光,眼中放出精明的光来,喋喋,“令狐言,他是个聪明人,他是个聪明人……”

周庭光并没能体会到其中的深意,他只觉得此刻的江南竹有些疯狂。

江南竹有些激动。

这是难免的。

因为这是他作为自己,要破开的第一个局。

他是被折断翅膀,豢养在金笼子中的雄鹰,但他不会甘心做一个贵宠,他是鹰啊,他日复一日地假装乖顺,却也不甘示弱地啄那困住他的金笼子,只要笼子有了一点缺口,他就会逃出去,哪怕落了一身的羽毛,哪怕浑身伤痕——他已然窥见这金笼子外的天空。

这算是他的曙光吗?

是。

这次,他不是南安王,他是江南竹。

他不需要他人的注目,但他太需要找到自己。

他没有迷失,他只是,有些看不清自己了。

断翅的雄鹰拍拍翅膀——即使飞不起来,也要离开,离开所有困住他的。

周庭光叫住他,“小君,此外,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

“我去摸排时,发现…代县卫所的韩千户也在里头。”

韩千户韩企。

江南竹思索一瞬,而后露出明快的笑来,“越来越有意思了。”

最催困意的午时,卫所的一个偏宅中却热热闹闹的。

原来是一群京卫在吃酒。

这是他们好不容易的闲暇。

齐路自知左临风年纪小,又没背景,那些京卫们都是人精,见人下菜碟,都欺负他老实,不服他管,于是便叫他领着代县本地的千户和卫兵去临江村和李家庄去挖淤泥,自己带着冯瑗这些内城来的京卫去堤坝上了。

冯瑗等人好吃懒做都成习惯了,即使齐路在当场,他们也是趁机偷奸耍滑。

齐路没这么好糊弄,也不给他们面子,当面斥了为首的冯瑗,杀鸡儆猴,惹得冯瑗闹了好大一个没脸。

冯瑗愤愤,又想到自己的亲爹——左都御史冯少虞前些天参了齐路一本,便觉得齐路是怀恨在心,于是更加不满。

只是他无法对齐路怎么样,便只能靠欺负与齐路交好的左都督左临风泄愤。

淤泥差不多除尽了,齐路有意让他们好好歇息,冯瑗等人这两天便清闲下来,今天冯瑗请客,一群人正在他们暂住的卫所里吃酒。

冯瑗与众人正喝酒呢,与冯瑗交好的一个小百户上来,贴他耳朵道:“左都督回来了。”

冯瑗此时酒意也有些上头,他重重掼下酒坛子,出门,正巧碰着左临风怀里抱了十几个捆在一起的药包,堆得将脸都遮了一半,向他这里走过来。

没人帮忙。

武官虽然不值钱,但左临风好歹一个三品左都督,身边竟然一个人跟着都没有,左临风尽可能平心静气道:“我刚才问了刘志毅,他说你们中午喝过药了,此青楼那里缺药材,我先把卫所的拿过去,今晚再给你们带一些过来。”

冯瑗看向告状的百户,“刘志毅,你答应了吗?”

那百户摇头,讨巧地取了个折中的说法,“我哪能做主呢,我只叫他来问问大家。”

这屋子比地面高了三个台阶,冯瑗站在门口偏后的地方,黑眼珠朝下一转,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左临风平时忍着他们也就算了,眼下涉及到性命这等要事,见他们还要抱团欺负自己,丝毫没有怜悯心,也颇为不客气道:“这药包你们一共十二个人,却拿了二十四包。”

“况且,这原本也不是私有的,大家共有的,要多少便拿多少,我来问你,是看在咱们同是京卫所的,不然,我压根也不需要来回你。”

冯瑗大怒,借着酒劲,上去竟然要打人,被后面几个人死死抱住,但他嘴上依旧不饶人,“左都督,我知道你官高,可皇上派我们过来,是为了治理洪水。眼下的什么疫病,与我们有什么干系?这是他人治理不当的事,人家都不管,就你管,就你心怀人民!我呸!什么青年才俊!什么年少有为!我看都是靠给人擦屁股上来的!”

左临风心知这次要撕破脸了,话语也尖锐起来,“擦屁股也得有本事擦,有的人,连这本事都没有,只靠着自己家里的人。有什么狗头嘴脸好呸的,我还嫌这口水恶心。”

左临风转身,抱着一大堆药包,在冯瑗的目光中,大摇大摆朝着门口走去,头一次摆出官威来,“这地方我看真该好好打理一下了,艾草也要多熏熏……皇上护佑,没叫咱们染上疫病,别再染上什么脏病!白白污了天子脚下的地方!”

冯瑗差点没气得背过身去,碍于被几个人抱着,动不了,他这边挣扎,那边骂几句窝囊废,一跺脚,将靴子褪了下来,还没等周围人看仔细,他已经将那靴子扔了出去。

左临风好歹是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微小的暗器也躲过,这么大的靴子,更是不放在眼里。

他正打算近一些再躲,却见旁边闪过一抹白,接着便是击打声,他有些稀奇地回头,正看到明井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

这次他没有编许多的小辫子,可能是江南竹太忙了,所以没有时间折腾明井的头发了,他高高扎了发,脸旁散了几缕并不明显的头发,脸型流畅,两颊微微有些肉,看起来很软。

“诶,明井。”

他叫道。

明井没看那边屋子里跳脚叫骂的男人,他只对着左临风一拱手,马尾似的头发晃了晃,“左都督,大殿下找你。”

左临风点点头,腾出一只手,扯着明井,背对着那些人,故意大声道:“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一个人臭,还要连累所有人一起臭吗?”

明井不知所以,左临风转头朝向他,故意皱皱鼻子,假装呕吐了一下,眼睛一转,又扬声道:“回去好好洗洗手!要用最大的皂荚洗!听到了吗?”

午间风热,郊外说是有一处山上淤泥落了下来,虽干巴,但块头实在大,堵塞了路道,韩企带人去处理了,眼下正在卫所院里,舀了一瓢水洗手。

“韩千户!”

韩企洗着手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正是大殿下带来的六子。

他起身,随便用袖子拭了拭脸上溅上的水珠,“怎么了?”

六子笑道:“我们小君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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